George Crane著，梁永安譯《師父還在沙漠裡：蒙古禪師與美國嬉皮的狂沙之旅》(Bones
of the Master)，大塊，2001年
這是一個流亡的中國僧人宗才，回到故鄉內蒙古尋找師父虛燈的遺骸，為師父建塔的故事
。查一查很多人的評論文章，大概都說這部書很有禪意，你的心、我的心是空的，有好深
刻的意思但是用語言說不出來……很誠實的說，就是這些評論都不知所謂，根本講不出個
東西來。相比之下，這篇英文評論好多了：George Crane, author of “Bones of the
Master”（http://poieinkaiprattein.org/beyond-images/literature/）（網站還有
作者2006與2010年在雅典的照片）文章有個基本看法是，這本書描述出一個美國式心靈與
東方智慧的交會，作者George始終保持著一種理智的懷疑，去檢驗他所看到的事物，他仍
喜愛酒、性與享樂；宗才則是一方面遵循著佛教僧人的傳統，把修行當作生活，擅長傾聽
，慈悲的對待他人身上的苦難。雖然George沒辦法擺脫自己的懷疑、情慾，做到宗才教導
他的簡單、活潑、空，但至少他懂得尊敬宗才代表的傳統與智慧。
我猜佛教和禪的題材對西方人來說，是非常令人著迷的。不可否認，George有討論到禪的
問題，他不是用嘴巴講，是用說故事和寫詩的方式秀給你看的。你會看到宗才即使年紀老
大不小了，卻總是擁有無窮的精力，他講話很幽默，有時候大吼大叫對人很嚴厲，有時候
像小孩一樣頑皮搗蛋，提起流亡時期的回憶，又會悲傷哽咽。宗才相信一般人以為沒辦法
辦到的事，應該先去做而不要懷疑，最後總有收穫；他懂草藥，會寫詩，練過武術，認為
佛教是最符合科學精神的，卻又完全相信世上有鬼，有狐仙（他還看過萬年以上的白狐仙
來參拜他的師傅虛燈！），他能跟餓鬼溝通，趕走附在人身上使人發瘋的餓鬼，還能治療
各種奇幻的症狀。就他所說，癌症絕對是能治好的。每次他做出令人訝異的行為時，總是
會說：「我是和尚，所以能夠辦到。你知道的。」
宗才在流亡途中的遭遇，慘得讓人覺得辛酸又噁心。他在大躍進後的飢荒年代，躲避剷除
傳統文化的文革浩劫，離開他出家的普濟寺。暫時收留他的一名寡婦，在他離開後上吊自
殺，但是宗才沒說出原因。他為了活命，跳到高速奔馳火車頂上，死命的抓著支架，抓到
支架的鐵條嵌進肉裡，血往外一直噴。前面很多難民也跳火車，但是在行經隧道的時候，
一個岩塊、一道橫樑的尖端，都會把他們的手腳甚至腦袋一片片削掉，瞬間不見。宗才把
他的藥草分給一名婦人吃，她抱著她的嬰兒，已經沒有奶水了，因為口水都分泌不出來，
所以連草藥都嚥不下去，只能放聲大哭。當火車頂上風勢猛烈的時候，婦人被吹飛，宗才
想抓住她卻直抓到她的衣袖，婦人和她的孩子就掉了下去被火車碾過。最後只有宗才一個
人活了下來。當他終於越過邊境，餓昏在一塊郊外的田裡，耕種中的一對中年夫妻看到他
的光頭，竟然合掌對他鞠躬。他才知道這是香港，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對於一個以慈悲為懷的僧人，他要怎麼面對親眼見到的慘狀，還有師父和師兄弟全部罹難
，寺廟和佛法被破壞殆盡，獨留他一人的世界？這個問題在書裡面是沒有解答的。但是宗
才不但活得很好很健康，還擔負起尋回師父骸骨，重建普濟寺的責任。剛剛提的那篇評論
說 As in all religions the ritual of the final burial is of great importance.
It is the wish to give the soul of the man a lasting rest by ensuring a proper
burial. That is the wish of the monk. 其實這還是比較淺層的理由。虛燈的修為到家
的話，哪需要徒弟辦個很棒的喪事才能安息？但是宗才答應過師父火化他的遺體，辦好喪
事，這是對師父的承諾。宗才對George說過，他要的不是師父的手腳，他只要師父身上的
一點點東西就好——也就是舍利子。師父的舍利子，是他修為的證明，也是佛法實際作用
的表徵，把它們裝在佛塔裡，重新興復的普濟寺就有了份量，有了從過去傳承到現代都尚
未斷絕的佛法命脈。
我想，不必把禪談得很玄妙，搬出一大堆萬法由心、不立文字或者空之類的術語，然後講
不出個所以然來。作者George也比這種類型的人高明多了！有時候我覺得他的筆調太平淡
，細節描寫太多，有點冗贅，但是又不會覺得沈悶，尋回骸骨的主線會不斷的推進下去。
他很自然的營造出美國、半世紀前的內蒙、現在的內蒙三個世界，讓人能夠感受到三種明
顯不同的氛圍。他穿插著的詩歌，也比理論文字更適於說明禪的意義。
跟著George的敘述，去沙漠中盲無目標的尋覓，為發了瘋的蒙古女孩治病，為求助無門的
病人們開立藥方，闃黑的夜裡攀爬烏拉山，差點死在山上，又和香港的黑巫師鬥法，戳破
魔術造成的虛假幻境……這本書不只是談禪，也談了很多很深的課題。宗才是你在大街上
會碰到的那種老人，不過一般人恐怕沒有慧眼能在人群中辨認出他來。因為談得不夠具體
，恐怕表示對佛法的瞭解也只是憑空想像，落實不到生活中來。這本書是一個沒有結局的
故事，這趟旅程到現在還在進行中。看到書末的人，就知道是為什麼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2.1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