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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嬰:一生只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2011-09-01 來源:光明日報   有人問:“您長壽又健康的原因是什麼?”草嬰答:“一生只做一件自己喜歡的工作 。”   華東醫院南樓底層,寬敞的休息室,柔和的燈光,從四壁折射過來,溫溫的。草嬰先 生,穿一身藍條病人服,安靜地坐在輪椅上。一年多了,他沒有離開過這家醫院。1923年 出生的他,自幼體弱多病,數次遭遇“鬼門關”,但他一次次闖過來了。支撐他闖過難關 的是什麼?是他品格造就的執著和堅韌,是他內心充溢的從容和淡定。 俄文是他治病的又一張藥方   1943年,草嬰剛20歲,不幸染上了肺結核。這個病,在當時是要命的。他出生在浙江 鎮海,祖上研製的“盛滋記”醬油,曾參加1915年巴拿馬世界博覽會,並與茅臺酒、杭州 張小泉剪刀一起,獲得金獎。祖父沒有繼承祖業,而是懸壺濟世,在上海坐堂行醫。父親 畢業于上海同濟醫學院,曾任寧波鐵路醫院院長,但是,年輕時便受肺結核病的侵擾。草 嬰的一個哥哥,在四五歲時因腦膜炎去世,一個姐姐在風華正茂的年齡,被肺結核奪去了 生命。高中畢業後,草嬰受“農業救國”思想的影響,報考南通農學院。開學沒幾天,他 就患上肺結核病。這對家庭是一個多麼大的打擊。   草嬰本姓盛,名峻峰。草嬰是他1942年發表第一部文學譯作《老人》的筆名。“離離 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草嬰喜歡白居易的這首詩,這個筆名 伴隨他一生。   休學後,草嬰一方面接受父親的治療,一方面以極高的興致自學俄文。可以説,俄文 是他治病的又一張藥方。14歲那年,草嬰考上上海的雷士德工學院附中。這是英國人辦的 一所學校,主修英語。可是草嬰不滿足,還想再學一門外語。那個年代的中國,蘇聯是進 步、光明的象徵。草嬰看到一些關於蘇聯的通訊報道和文學作品,非常興奮,由此産生強 烈願望:學好俄語,把它們翻譯過來,讓更多的人對這個新興的國家有更多的了解,讓我 們的人民也不再受苦、受欺壓,過上好日子。   在一次社會活動中,草嬰認識了中共地下黨員姜椿芳。姜椿芳是一個俄文通,知道草 嬰在學俄文,便熱情地給予輔導。1941年8月,上海地下黨和蘇聯塔斯社主辦的《時代》 週刊出版,主要登載有關蘇德戰爭的電訊、特寫、通訊、述評及戰爭題材的文藝作品。姜 椿芳是這份刊物的實際負責人。那時,上海沒有幾個人懂俄文,姜椿芳就讓草嬰為《時代 》翻譯一些稿子。草嬰顯得不自信,姜椿芳鼓勵他:“翻翻就會了,你翻好後,我來校閱 。”由此,在姜椿芳這位大翻譯家、出版家、社會活動家的指引下,草嬰走上翻譯之路。   肺結核病復發了!這是1952年,草嬰已隨姜椿芳到北京,參加馬恩列斯著作的翻譯工 作。可惜,他只能回到上海。草嬰沒有灰心,他的治療方案仍是雙管齊下:服藥加工作。 上世紀50年代,是草嬰翻譯的一個高峰時期。那時,“以俄為師”,人們迫切希望了解蘇 聯的一切。草嬰翻譯了《蘇聯的戀愛與婚姻》、《企業中的黨工作》等一系列有關蘇聯政 治、經濟、社會、法律的書籍。為幫助人們學習俄語,他還編撰了《俄文文法手冊》,由 中華書局1953年出版。   他翻譯的大量的優秀文學作品,此刻噴涌而出。他譯的長篇小説《幸福》,影響和感 動過許多人。作家王蒙在《王蒙自傳半生多事》中寫道:“那時我最愛讀的蘇聯小説是《 幸福》。”他在1954年翻譯的《諾言》,曾經作為我們中學語文教材入選篇目,哺育了一 代又一代人。1955年8月至10月,中國作家協會主辦的《譯文》月刊,連續3期刊登草嬰的 譯作《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沒有想到,這部蘇聯文學作品,受到當時的團中央書 記胡耀邦的關注。11月,共青團中央發出通知,號召全國青年團員向作品中的女主角娜斯 嘉學習。發行數以百萬計的《中國青年》,分兩期刊完這部小説。12月,中國青年出版社 出版了這部小説的單行本。一時間,娜斯嘉成為青年人的偶像。 他的人生信條上有這樣幾個字:心、腦、眼、骨   《一個人的遭遇》、《靜靜的頓河》、《被開墾的處女地》、《復活》、《戰爭與和 平》、《安娜卡列尼娜》……在群星璀璨的俄羅斯文學中,草嬰翻譯最多、最喜歡的是托 爾斯泰和肖洛霍夫的作品。他説:“我為什麼特別看重肖洛霍夫和托爾斯泰呢?因為我感 到,從他們的作品中所反映出來的人道主義的思想、人性的光輝是最強烈的。我感受到中 國經歷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專制統治,特別需要培養和喚醒人性的光輝。”   然而,“文革”一開始,對肖洛霍夫的批判,各級報紙鋪天蓋地,説他是蘇修文藝的 鼻祖、人民的死敵等等。被批判為吹鼓手的草嬰,絲毫不驚慌:你批你的,我信我的。有 朋友勸他,把肖洛霍夫和托爾斯泰的原著和一些外文書籍統統銷毀,或者送到廢品回收站 去,爭取主動。他卻這樣回答人家:“他們要來銷毀,我沒辦法。但是,我自己絕不會銷 毀的。”免不了,他被批鬥、被隔離。   草嬰內心非常堅韌,而且邏輯思維能力很強。什麼事,到了他這裡,誰是、誰非,誰 對、誰錯,誰高、誰低,誰輕、誰重,誰先、誰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 翻譯家傅雷,被扣上“右派”帽子,有關部門讓草嬰寫材料揭發,他一個字沒寫。草嬰後 來説:“我當時就這樣想,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壞人呢?他們是對國家有貢獻的人。一個 人,尤其是知識分子,要有良心。我不能昧良心,人家是好人,一定硬説他們是壞人。” 在草嬰的人生信條上,有這樣幾個字:心、腦、眼、骨。具體説,心,就是良心。沒有良 心,什麼卑鄙無恥的事都做得出。腦,就是要有自己的思考、分析和判斷。眼,就是要觀 察,明辨是非。骨,就是脊梁,任何時候要挺得直。   1969年夏天,草嬰又面臨一次“鬼門關”。在奉賢農村被強制勞動的草嬰,十二指胃 腸大出血,五天五夜滴水不進。後來,他被急送至醫院,胃切去四分之三,才救了回來。 1975年,又一場災難降臨。瘦得體重只有90來斤的草嬰,被叫去扛水泥包,一包水泥100 來斤。扛了一包又一包,一次,他人還沒站穩,車上的人就把水泥包壓在他的肩上。他只 聽到腰背部“喀嚓”一聲,人就昏倒在地。第十二節胸椎壓縮性骨折!他是“牛鬼蛇神” ,沒有資格住院,只得回家。躺在木板床上,一動就痛入骨髓。結果,在木板床上吃喝拉 撒一年之久,被折斷了的胸椎骨,才癒合起來。這種非人的生活,有幾人能挺過來?   支撐他的,就是內心那份堅韌、那份淡定。他認為,人這一生註定有許多磨難,重要 的是要有韌性,挺過去。躺在木板床上,他每天給自己“打氣”:堅持、堅持,一定要渡 過難關!人這一生,要有健康的體魄,才能更好地工作。基因無法改變,但可以通過鍛鍊 提高體質。從14歲起,他就騎自行車,直到70歲,外出還是騎車。每天,他堅持打太極拳 ,堅持跑步,直到80歲,改為散步。 因為不拿工資,沒有級別,這位大翻譯家看病也成問題   很多人知道,巴金是中國作家中唯一不拿工資的專職作家。其實,在翻譯界,還有草 嬰、羅稷南、傅雷、滿濤、蘿海,不拿工資,不定級別,不進國家編制,靠翻譯稿費生活 。因此,在很長時間,草嬰不享受任何醫療待遇,生病後只能在街道小醫院診治。直到上 世紀80年代中期,時任上海市委副書記的吳邦國知道後,請有關部門解決此事。但是,有 關部門的一位負責處理的處長,不知道一位大翻譯家屬於幾級幹部,遲遲不予解決。市委 書記芮杏文知道了,大為惱火:一個聞名國內外的翻譯家,看病在街道小醫院,簡直是一 個笑話!寧可撤了這個處長的職,也要辦成此事。如此,他的看病問題才解決。   其實,草嬰也有機會成為國家編制人員,並且當官。但是,他放棄了。那是1977年, 文學春天來臨之際,上海籌辦上海譯文出版社。那天,市委宣傳部領導來到草嬰家裏,請 他出任總編輯。他也有機會,從事外交工作。原中國駐聯合國大使梁于藩、原國務院港澳 辦主任魯平、原中國駐紐約總領事湯興伯等都是他中學同班同學。   草嬰説:“一個人的一生其實並不很長,所謂人生苦短,講的就是這個意思。能集中 你所有精力,在你的一生中做好一件有意義的工作,那就算不錯了。”就是這份淡定、從 容,使他內心安靜,不目迷五色心分四處,更不會懷疑和後悔自己的選擇。   放著總編輯位子不坐,草嬰有“私心”:集中時間和精力,系統翻譯托爾斯泰的作品 。他説:“我認為是正確的,就把全部精力、時間都放到這上面去,其他事情一律都推掉 。從18歲開始,我首先考慮的就是有限的精力、時間,怎麼能夠用到對社會、對人民最有 益的工作上面。因此,我對時間的吝嗇,也可以説節約,像猶太人節約金錢一樣。”   整整20年,他埋首于托爾斯泰所描繪的世界裏。他每天早晨6點半起床,早飯後,進 入書房,開始工作。親朋好友來訪,他也是坐一會兒,就説:“對不起,我要上班了。” 不待人家反應,就自顧自地走進書房。他的長女不幸患上癌症,臥室與草嬰的書房僅一步 之遙。一邊是女兒痛苦的呻吟聲,一邊是父親筆頭的沙沙聲。草嬰沒有停筆!老年喪女, 草嬰該忍受多大的煎熬?他挺住了。他想,不能因為女兒,影響工作。否則,就是“雙重 損失”!正在進行中的《托爾斯泰小説全集》翻譯,是他生命中的另一個孩子! 他翻譯的每個字,都是用心血“嘔”出來的   草嬰嚴謹的翻譯態度在翻譯界有口皆碑。一般翻譯一本書,他先把原作看過幾遍甚至 十幾遍,弄懂弄清所有人物關係,所有情節起源,甚至做卡片。比如,《戰爭與和平》中 的人物就有559個。草嬰給每個人做一張卡片,姓名、身份、性格特點,與其他人的關係 等,一一寫在上面。同時,他還要熟讀有關俄羅斯歷史、哲學、宗教、政治、軍事、風俗 等方面的書籍。直到把整部原作理解透了,爛熟於心了,他才動筆翻譯。即便如此,對一 個詞、一句話的推敲,他還要反覆多遍,直到滿意為止。在翻譯《一個人的遭遇》時,他 還請電影藝術家孫道臨朗讀他的譯稿,聽到不順之處,記下來,而後修改。也許人們不相 信,一年365天,草嬰沒有一天不翻譯。12卷本的《托爾斯泰小説全集》,他花了20年的 時間!他每天的翻譯速度是:1000字!他的每個字,是用心血“嘔”出來的。   草嬰認為,一個文學翻譯家是原著作者和譯文讀者之間的橋梁,他必須時時刻刻想到 他們,對他們負責。他説:“我做了一輩子的翻譯,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成功的經驗。我 平生只追求一點,那就是:堂堂正正做人,認認真真做事。”   一個對自己淡泊的人,往往更受人們的尊重。他獲得過俄羅斯政府頒發的“中俄友誼 獎”、“高爾基獎章”,中國作家協會頒發的“魯迅文學翻譯彩虹獎”等。在中國文學翻 譯史上,他是一面代表高尚品德和卓越成就的旗幟。   輪椅上的草嬰,有點疲軟,説話輕輕的,但一句是一句,不失幽默。請看幾段記者與 他的對話:“您年輕時身體那麼不好,又遭遇那麼多的磨難,今年88歲了。您認為,您長 壽又健康的原因是什麼?”答:“我一生只做了一件自己喜歡的工作。”“您認為,您的 性格特點是什麼?”答:“我的性格是不太容易被人影響。”“您這一生很不容易,成就 也很大。”答:“我稀裏糊塗過了一生,傻裏傻氣過了一生。”“您最大幸福是什麼?” 指著身邊的妻子,答:“最大幸福是有盛天民。”“哈哈哈……”歡聲笑語,響徹休息大 廳。(趙蘭英) http://tinyurl.com/763ofgj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1.254.110.230
booksweet:在找戰爭與和平資料時看見了這篇文章 很喜歡 希望你也是 04/09 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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