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會買這本書實是一個誤會。最先吸引我注意的是古樸逗趣的封面設計，再者又冠以
《天工開物》這個名稱，還真讓我誤以為這是明朝宋應星著作的介紹書，直至真正開始閱
讀，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部小說讓我聯想到另外兩本書。因為這種自我誤導所帶來的期待落空，以致我在閱讀
之初感到相當地窒礙。我先是讓序言的文學腔給嚇著了，並且一直覺得文字十分零碎，而
無法聚攏成一個有意義且連貫的情境。我自然地聯想到，幾年前讀《未央歌》時也有過類
似的經驗，那是一種好比文盲讀書的空虛感，手中沉甸甸的觸感、厚實的書頁和細小而緊
密的文字排版又更擴大了這種勸退力度。當時我還是百無聊賴的服役身份，即便無趣卻仍
以神奇的堅定意志繼續閱讀下去，而且漸入佳境，最後獲得了深刻的感動。然而，時過境
遷，換了身份的我意念盡失，果斷選擇放棄，將它冷落在書櫃上層。
出於我個人的習癖，每本入手的書都必須完整地讀過一次，我認為這是對書最基本的尊
重。所以，當藏書堆疊到書櫃上層，遭遇這本橫堵架上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時，我
知道是時候重新開始閱讀它了。
這次的再出發較先前要順利得多，名為龍金玉的少女的故事起了漂亮的催化，引我投入
了一段三代人的家族史，這是二聲部小說的一半，所謂真實的部份；另一半與真實並而行
之，屬於十七歲女孩‧栩栩的想像世界，看似與現實悖反而疏離，實則隱然相關。這又讓
我聯想起另一本書，那是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同樣的雙線敘述，同樣歧
異的兩個世界，在手法上頗有相類之處。不過，我卻喜歡這本書更多一點，因為這裡頭富
有「人」味，充滿情感的溫度，雖自詡為「物件史」，聚焦的點始終是在那些物件週遭流
轉的人情百相。這點，是作者董啟章為文的巧妙之一。
另一處巧妙，也是我最讚賞的部份，在於故事的收束與重合。故事的兩條線，並非平行
的兩條線，在作者細微的鋪陳下，真實與想像一步一步地朝彼此靠攏，最後以一種名為「
可能」的形式共存，再無隔閡。（這也說明了何以我會在故事的開頭感受到強烈的疏離感
）更甚者，我們也可以說其實小說中每一段落的情節鋪陳，都是作者努力在向讀者說明，
真實與想像從來都是密不可分的。誠如作者所言，董氏三代人的家族史以細膩而溫婉的筆
法寫成，這些故事固然與作者有所關連，但他如何能對那些他不曾、也不可能親身經歷過
的事情知之甚詳呢？作者很坦白地說，他並不真的知道。因為這就是真實的人生，生命的
記憶總有缺漏的片段，但只要運用想像力將其填補，沒有什麼不能以完滿的姿態重現，這
正是現實中的無限「可能」。
同樣的，想像世界裡也存在真實。栩栩即是真實，因為她是「如真」的投射，所以她不
能真正融入人物的世界，必要遭受質疑和考驗。而她對自我的疑惑和探尋，也必然將她一
步一步引導向真實的世界，在那個理論上的結尾和期待著「如真」的作者相遇。
但「栩栩如真」真的能夠並存嗎？作者於是終於明白，想像與真實相遇的結果，是另一
個新的「可能世界」。如真終究無可替代，而栩栩的追尋仍不止息。《天工開物‧栩栩如
真》，書名向我們揭示，「栩栩如真」只是小說的一半，但當我們隨著情節走到了尾聲，
你會明瞭，這整個故事其實全是為她而生——栩栩，那個肖似如真的女孩。
作者自稱，他給了這個故事以一個「濫情的美學」的結尾，但我卻十足地為之動容，原
因無它，只因我同此書的作者一樣，真正愛上了栩栩，因為她比如真更真。這又讓我想起
，先前讀完《未央歌》之後，也真心愛上了鹿橋筆下的藺燕梅。讀書讀到愛上書中角色，
誠然是一件招人哂笑的傻事，但也同樣代表了我對一部小說作品由衷的激賞與愛戴！《天
工開物‧栩栩如真》，真誠推薦的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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