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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開始寫部落格,選定最愛的《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作為首篇書評起 ,就迷上陳玉慧的文字。在搜尋褚威格生平時找到的那篇文章中,她以"陌生 女子"的口吻,將這位奧地利文豪的人生精彩之處,以一封書迷的傾慕信手 拈來,真摯、純粹又精簡。霎時讓我著迷其文字的感動力,讀起她部落格的 每一篇文章來。驚喜地發現她也在大一時首次讀到《陌生女子》來信,順著 這個奇妙的連結,慢慢窺見網頁裡同樣有喜歡毛姆、赫塞、愛倫坡、西蒙 波娃、莒哈絲等人的痕跡。沒多久,進入臉書如火如荼的時代,從她塗鴉牆 持續不輟的創作中,每天都能感受那情感的熾烈燃燒。說來荒謬,身為陳 重度粉絲的我,竟遲至今日才展讀她的長篇小說代表作,也許該怪電子媒體 太過蓬勃發展? 儘管很熟悉陳玉慧的剪裁力優秀到令人嫉妒,看完這本書仍震撼不已 — 還有什麼書寫題材,會比作家自身的秘密更精彩呢?一位擁有豐沛不竭筆力 的女作家,卻醞釀二十年、耗時五年才寫成這部作品,光想像漫漫時光裡 作者內心的掙扎,不難揣摩創作這種療傷之作的艱難,這是在閱讀乾淨流暢 的文字之時,幾乎不會注意到的。 但家族史的寫作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真實,如《如何書寫臺灣歷史》*一文 所述:「當逝者無言、生者沈默,當家園毀敗人去樓空、歷史場景褪色消散 ,如何還能夠、還可能再現真實呢?」,以三和綾子遠從琉球來到臺灣尋找 未婚夫為例,她下船時正好遇到吉野在前一天的霧社事件中慘死,不可思議 的巧合讓人幾乎確定,其中難免有些虛構不實—或者是文學性的需要,也 或者是為了補綴史料的殘缺及遺漏。然而,與其說這些虛幻想像可能違背 真實,不如說為了自我療癒而寫的這本自傳體小說,是透過「我」這一虛設 人物,去扮演深入每個角色內心的觀察者(千里眼與順風耳「無遠弗屆」的 意象,應該與此有關),如此才能設身處地把父母、祖父母、叔公、阿姨們 的人生走一遍,也才可以透過文字創作的過程,真切感受他們於過去片刻的 軟弱、焦慮與迷惘。 在"母親靜子的愛情"裡,提到陳玉慧的父親離家,靜子也失了魂、對子女 們疏於照顧,那沒有愛的成長過程,僅僅簡潔的幾筆,讀著讀著眼淚就流出 來了(真難想像寫的人要怎麼承受回顧時傷口的撕裂)。而"父親二馬的 外遇和寃獄"雖以體恤當事人脆弱的平靜語調敘事,不著一字的恨意卻是 不言而喻。各個章節娓娓道出大人們終其一生拼命壓抑的許多秘密,連讀者 都要被不斷堆積的痛苦逼得喘不過氣來,實在想像不出,身在其中的這些 人們是怎麼存活下來的。哀傷的情緒就這樣瀰漫於整本書中,沈重得無法 呼吸的最後時刻,作者與放逐肉欲的父親竟然和解,簡直使人無法置信, 難道這也是虛構情節?? 思考了幾天,不能說已然理解作者放下執著的頓悟是怎麼一回事,但大概 作了些推測。《海神家族》有一奇特點必須加以思索,那就是為何陳玉慧 會想要把個人歷史和公眾歷史結合,來呈現她用以釋放自我的這部作品呢 ?這並不是很常見的形式,照理說她可以選擇筆記體形式作為創傷書寫, 比如莒哈絲《情人》、或《蒙恬筆記》之類,除了照顧讀者意識,也兼顧 作者童年記憶的釋放(畢竟是自我療程),也就是說,明明是自我追尋的 主題,為何要扯到家族歷史與台灣命運呢? 超越恨意、傷慟,竭力自持所寫成的這虛實交錯之作,細細閱讀之後稍微 能領略到,此趟「設身處地」的時空之旅,在書寫的漫長歲月裡,漸漸 帶著陳走出她的命運定調軌道。逼迫自身去覺知並剖析鉅大痛苦的過程, 使她寬容地體察到罪惡之人其實也有著「身不由己」,甚至他們和自己 一樣擁有渴望被愛、付出的共同情感。只是,人世間的傷口並不能用簡單 的言語去論斷。家庭、學校、鄰里等微觀社會,乃至宏觀的社會意識、 歷史宏流所形成沈重的宿命,芸芸眾生若非心思澄澈,誰也難以擺脫重重 枷鎖。 他人的開悟,讀來充滿感動,但自己的人生,何時能找到通向圓滿美好的 出口?這並非思索就能有答案,如契訶夫言:「智慧是快樂唯一可能的 源泉,可是我們在自己四周卻看不見,也聽不見智慧之事」,心行合一, 豈是易事? * http://betablog.udn.com/mobile/jadechen123/38928 ※ 編輯: cathysheu 來自: 1.171.21.162 (01/27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