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感公路電影
──讀伊格言《拜訪糖果阿姨》
※一開始拿到書稿時,第一篇是〈拜訪糖果阿姨〉,
最後一篇是〈革命將至〉,順序略有不同,所以才有整本
小說集宛如公路電影的看法。
伊格言本是極早便意識到創立自我的美學風格的作家
,優美、冷冽、精雕細部、注意各種幽微感官變化。我很
崇拜他,卻很怕他,因為不管是讀伊格言的創作,或是看
到伊格言本人,我每每有遇見了刀鋒戰士之感。(難怪第
二本書便推出科幻小說!)在他像松山研一的臭臉或總是
以黑色為書封基調的上面,我總是看見「技藝至上」四個
字。結果,我看完了這本集子,有一種招式更渾然天成,
氣場依舊強勁,卻開始溫柔浪漫的傾向。這位「冷硬派」
是怎麼回事?
卷首的聖誕老人寓言,正是說明了橫亙整本書的謬論
:承載歡樂與夢想、看起來可愛溫柔的事物背後,隱藏著
巨大的創傷--總是不斷變出東西的聖誕襪裡面,有一天
聖誕老人也躲進去裡頭,永永遠遠消失了(死亡)。正如
不斷在各篇串場的糖果阿姨──不管是糖果還是阿姨,總
是給人夢與甜蜜──其實是因內戰逃亡而精神崩潰的孩子
的母親。其實,那也是〈角色〉裡頭的商展書展馬戲團,
是〈那看海的日子〉裡卡通玩偶們的遊行隊伍,是〈島上
愛與死〉鄰桌玩圈叉等待慶生的哥哥和弟弟,是〈花火〉
裡面強顏歡笑的聚會喇賽,是〈獎座〉裡幻美青春的兩個
女孩,是〈革命將至〉裡面小販賣的切格瓦拉酷帥T-Shirt
……這些人事物都是糖果/阿姨。
這些人事物有的以象徵,有的以隱喻,有的則以對照
組的方式呈現伊格言所想表現的,因戰事或人事而受損的
精神狀態,也就是作者直接點出來的「餘生式」的倖存者
狀態(〈拜訪糖果阿姨〉〈角色〉〈那看海的日子〉〈獎
座〉〈思慕微微〉);作者亦書寫重訪生命而生的,對生
命的陌生感(〈那看海的日子〉〈島上愛與死〉),以及
,與巨大災厄/命運錯身而過的困惑(〈思慕微微〉);
因為重病而回顧的幻美青春(〈花火〉)。
這本短篇小說集諸篇,使人想到朱天心《古都》各篇
向世界文學致敬。〈思慕微微〉、〈那看海的日子〉、〈
島上愛與死〉直接向七等生、董啟章、施明正的同名小說
致敬;〈花火〉則借北野武的《花火》;〈革命將至〉借
《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影像與人物,敘述者不斷提到
「餘生」,豈非令人想起舞鶴的《餘生》之殘缺破損全面
創傷?
無獨有偶,伊格言的小說也和《古都》一樣,充滿色
香味觸,精密細緻如常人感官放大百倍。他對於觀看非常
著迷,無論是人的眼睛的凝視,或攝影鏡頭拍攝(就像在
《甕中人》常看到的,「喀擦。喀擦。」聲響;又如《噬
夢人》一開場的女優試鏡。)伊格言實在擅長於慢速格放
的視界,譬如〈花火〉裡描繪的,「青白色雪地裡的青白
色轎車。清脆潔淨一如冰晶之交擊的,槍響。槍響,以及
血。那緩慢地,無聲流湧的血。在雪白冰冷的襯底裡,布
幔之後,霧露般浸濕滲出的,豔紅花色。」他亦捕捉比銀
針落地更微細十倍百倍的聲音:「她似乎不很專心?他想
。她的手,無意識地把著一支小匙,輕輕翻攪著那透明水
杯中大概四指幅深的水。//他彷彿聽見那金屬與玻璃交
擊的,機械一般喀啦啦的脆響。//(但那其實是個是幻
覺?他應該聽不見才對?)」一種比羽毛更微細十倍百倍
的觸感:「員警來的時候,女孩似乎有些緊張地捏了捏他
的手指,而後側過身來環抱著他的胳膊。//隔著衣衫,
他感覺到她柔軟的乳房貼著他的肩臂與胸膛。//一種輕
輕顫動著的,水蛭般吸附般的觸感。」某種抽象猶疑的氣
息:「她微微仰起頭。那氣味雖說只是細微;但在那時,
她卻感覺它本身並不輕盈。像是一種充滿遲滯在這大塊著
黯黑空間裡的實體,並無任何漂移或流體之感,反而像是
某種存在著重量或形狀的,足以伸手觸及的物事一般。」
(〈思慕微微〉)
這些五感描繪,其實早已十年前的處女座《甕中人》
發揮得淋漓盡致。然而,作者除了保留他的感官技藝,更
在這本集子中放開了寫,加入大量對話,嘗試加入老人與
小孩這些難以塑造的角色(這類角色難度高,一不小心就
容易失之幼稚、造作),也在情節中多了對照組,增加了
小說結構的複雜度。(〈那看海的日子〉、〈島上愛與死
〉)。如果說《甕中人》是一幅青年藝術家「照片」,《
拜訪糖果阿姨》則是短片,而《噬夢人》則是120分鐘的
好萊塢科幻電影了。以寫作年代來看,《甕》發表於1999
~2003,《拜》則集中在2005~2008,本書附錄〈藤井櫻子
,以及西元2297年的地球〉作為bonus track,像是在隱
喻著這本短篇小說集上承《甕》接續《噬》──《拜》的
寫作年代介於兩者之間。我在其中看見了,伊格言在《甕
中人》裡還有點駱以軍的氣味、優美冰涼的純粹敘述,變
成了,《拜訪糖果阿姨》放開了寫、揮灑自如的風采。我
認為,《拜訪糖果阿姨》是不失伊格言本色,同時又變得
很好看的作品,經由這本小說的鍛鍊,似乎,裝備了《噬
夢人》創作的大部分武器。
在這本短篇小說集中,我最喜歡的是壓卷之作〈革命
將至〉。作者假想切格瓦拉未死而親眼看到自己的肖像被
印製為商品,看著他自己的「生命的複雜表象」(伊格言
語)而感到困惑──這就是我的生命嗎?這就是我竭力拚
搏留下來的存在證據?一個以共產主義為志業的革命家最
後淪為(昇華為?)資本主義下商品的偶像icon,垂垂老
矣的切格瓦拉遇見熱情飛揚的切格瓦拉(T-shirt),生
命線性的化學變化諷刺荒唐,這樣的安排可不令人特別覺
得怵目驚心?開卷的〈拜訪糖果阿姨〉和卷末的〈革命將
至〉,都恍若旅程,追索過去的創傷或燦爛,我認為這本
短篇小說集幾乎是一部公路電影了!為什麼要把文學比喻
為電影的一個類型?因為〈革命將至〉甚至引了兩大段電
影對話、而〈思慕微微〉亦交叉間雜紀錄片的畫面、伊格
言貫穿三本小說的電影修辭(「喀擦。喀擦。」等),以
及伊格言這三個字來自加拿大電影導演……伊格言的小說
美學其實根源於很多「電影」美學……至於這樣的敘事風
格佔有伊式小說何等位置、造成什麼影響,還等待進一步
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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