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海긠也談「二十一世紀軍校教育的新展望」
本文轉載自海軍學術月刊第三十六卷03期
壹、前言
海軍官校教育的良窳直接關係著海軍的發展及強弱。海軍學術月刊十一月號
刊登楊天行博士的「二十一世紀軍校教育的新展望」一文，作者用心良苦，發人
深省。「中興以人才為本」，古今帝王賢相治國，皆以培育人才及拔擢人才為第
一要務，其因無他，蓋個人生命有限，後起者接續力則無窮。培育出一、二成才
者，海軍發展就可以永續且蓬勃。教育是百年樹人的工作，關係著海軍興衰成敗
，海軍軍官學校肩負軍官基礎養成教育全責，其重要性自不待言。文內所言精闢
入微，惟筆者以在海軍服務時的親身體驗，有另一層看法，僅就其中對於軍校位
階、教育宗旨、生活管理方面作更進一步的討論，就教於方家及海軍同仁。
貳、軍校位階
楊文中認為軍校直屬軍種總部產生下列幾個缺失：「國防部的新教育政策與
做法都無法貫徹到基礎院校」；「學校沒有獨立運作內涵」；「教育訓練與作戰
互相干擾」。因此寄望國防法與國防組織法施行後，可以有結構性的改革，進而
造成軍事教育的一大進步。官校在國防組織法施行時，地位如何尚未得知。若誠
如文內所言直隸國防部部本部，提升了位階，就表示教育可以有某種程度的改進
，筆者並沒有相對的樂觀。主因在於教育問題是整個體系問題，而非單一「位階
」因素造成。謹將三十多年前的個人經驗往事提供參考。
國防部在民國56年末推行了軍校改革。第一：重視成本效益：計算每一個學
生的各學年維持成本，算計每淘汰一個學生將造成國家多少金額的損失，而不是
依其成品─軍官素質為考量，將基礎教育的效益以金錢數量予以簡單化。那年以
後，海軍官校的淘汰人數，在放寬成績標準及再三補考下降低了許多。當時在校
學生的感受是太好了，從此不必辛苦讀書了，好壞由之了。隨之而來的惡劣的副
作用─教授教學態度及學生學習態度轉趨消極，甚或得過且過，快樂的不得了。
其二：三軍官校統一教材及進度，取消原（英）文本教科書，改用中文翻譯本或
節譯本、各科教師定時至陸軍官校開會檢討成果。記得當時筆者正值二年級，英
文教科書改採虹橋書局出版的「The Holy Circle」和「The Michael Family」
分在上、下學期各授一本，教授不得超出進度，也不可以擅自教授非規定的內容
。該兩書是一流高中的課外輔讀教材，我們的老師（來自成大的教授）在第一堂
課時表示該書可在一小時教完全本，惟遵守規定進度不再進行教學，以符國防部
規定。而後廿餘週的英文課就如此打發了。民國70年，筆者回校於作戰系任教及
創辦「海朋班」並接任首任班主任時，官校才恢復一些英文版教科書。當時三軍
官校仍在為統一中譯教材而努力呢！以民國56年的例子證明「國防部的新教育政
策與做法」，確實被三軍雷厲風行的貫徹到底，官校雖隸屬海軍卻完全沒有上級
政策無法貫徹之慮。這種「國防部的新教育政策與做法」所產生的深遠影響是好
？還是壞？可能有見仁見智的不同看法了。可見，貫徹國防部政策不一定非將官
校直隸國防部不可。不論是否改隸，海軍對國防部之命令不曾也不會打折扣。官
校教育的好與壞繫於正確的教育政策和能提出正確教育方案，並有貫徹執行的教
育領航者，那遠比調整隸屬關係重要。在「國防組織法」新架構下若官校改隸，
海軍可能和軍官養成教育脫鉤，其實成效有待觀察。海軍目前應該思考若改制後
官校改隸，則軍種對軍官養成教育的要求及需求，能有一定管道明確堅定的表達
並獲得重視，及建立畢業生任職後的考核回饋系統，供校方改進，以維海軍軍官
的高平均素質。
美國三軍官校除了空軍官校成立於二次大戰之後，其他兩所「西點軍校」和
「海軍軍官學校」都隸屬各軍種長達近二百年之久，辦學績效卓然。沒有我們所
說的壞處，也不曾見美軍要求將其交由國防部直接管理。或許中外環境及條件不
同，不該放在一起比較。軍校在國防二法實施後若交由部本部直接管理，也許是
跟隨精實案潮流的必然。我海軍總司令出身官校校長者為數頗多，對官校教育的
經驗及重視實不在話下，其地位之崇隆也是海軍所有軍官所稱羡。前些年，美國
海軍官校由太平洋戰區總司令Admiral Larson出任（特准仍領四星上將銜）。對
軍校的辦學獨立自主性來講，或許也可以給我們一個新思考方向呢？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學校辦得好與壞，不一定在於學校改隸何處？可
能更重要的是在於主事者能不能提出好的教育遠景、好的教育政策、具有辦好官
校教育的堅定決心和毅力、好的而且用心的教育團隊（人事署長、教育參謀及官
校校長、師資）、好的圖書館、上進心的學生、優良勤學的風氣及學術傳統文化
。
參、學校教育宗旨
楊文在結語和建議中認為，確立「軍事教育宗旨」及「學生管理制度」為兩
大要務。文內說：「『為用而訓』是不夠的，軍隊教育出來的人才不僅是要用在
部隊，將來更要用在社會中，軍事教育宗旨不可以眼光短小」；同時以為「是否
有必要作軍事專業訓練……因為加進來之後會造成學生學習時間不夠，學習結構
上的認知困難；以致本來的基本科技素養無法達成」。這一項認知非常重要，它
一直影響著海軍官校的教育，值得我們深入探討。而教育宗旨的確立及奉行更牽
涉到領導力的關鍵問題。
領導力是決策的成敗核心。我們知道領導力有許多解釋，軍中喜歡說「跟我
來」，也可說是「使他人與自己一體化的技倆。」因此領導力可以界定成「為達
成團體之目標，使各個成員具有休戚與共的連帶感，協助各成員充分發揮其潛能
。這種揭櫫目標、賦予連帶、提振成員潛能的能力就稱為領導力」。由是，目標
的設定及堅持就非常重要。領導力的危機也容易發生在這裡。其最嚴重的危機就
是目標喪失，全局重心驟失從而瓦解組織。其次是目標漂流，經常變換目標令部
屬不知適從，也極嚴重且致命傷害。再次為組織管理失當與人和不足，則較易彌
補。
教育宗旨是學校努力的目標依據，是校長必須矢志達成的，如果說與宗旨不
符實在是相當大的責難。官校校長一職是所有官校畢業生夢寐以求的職務。毫無
疑問的，每位校長一定有著非常崇高的理想及自我期許，總希望在自己手中或任
期中，可以將官校教育辦得有聲有色。因此有時也免不了朝實用方向看，這使得
官校處在一般學科和海軍專業的兩難之中。比較積極於海軍專業者，巴不得學生
一畢業就能勝任各種艦艇職務，是合格的艦艇或陸戰隊初級軍官。唯其如此才能
符海軍期待，並符成本效益。因此，有段時間我們會要求官校生在遠航訓練後，
即完成航行副值更官的簽證。其實際條件不足（簽證人力不足、學生沒有責任壓
力、和缺乏工作環境真實感壓迫）下，其成效有待商榷。它產生了不良的副作用
，使海軍軍官的進修教育在執行上發生排擠效應，即使得初級班定位遭壓縮，甚
或有取代初級班的態勢。官校希望以遠航訓練取代初級班大部分功能，官校態度
愈積極，愈逼使初級班處境更形尷尬。初級班如果要多教一點，暗示官校績效不
佳，教少一點，又難合乎艦隊或陸戰隊需求。
那我們的官校教育宗旨為何呢？先看美國海軍官校教育使命：「在品德上、
心智上、和體魄上來養成海校學生，使具有責任、榮譽和忠誠的完美典範，俾使
畢業生獻身海軍事業，其心智及品德皆有向上發展的潛力，期任指揮職、公民和
政府職時能負最高責任」。日本防衛大學宗旨「教育訓練學生成為自衛隊三軍軍
官，其教訓之設計乃使學生發展廣泛洞察力、科學及邏輯性思維及良好人格……
」。美海軍官校在學科外尚有專業及領導訓練（Professional and Leadership
Training）內涵為「要求四年官校教育後，學生可以將海軍生活習性成為其第二
天性。第一學年我們將成為良好領導者的基石─做為『跟隨者』─傳授給他們。
其後各年會賦予他更多的領導責任，學生要去帶領他們的分隊、中隊、甚或是總
隊。每天，他的決定會影響數以百計，甚至上千名的學生。我們也以實習補強他
們海軍戰略和領導統御等專業課程。」配合其在校第一學年的課程來看，美海軍
官校有相當份量的海軍學科(Naval Science) ，及在其餘各學年也實施軍事科目
訓練。由以上說明可以看出中外官校教育宗旨大致相同。不同的是我們常在學科
和專業學能上左右徘徊，這就涉及教育宗旨，攸關組織成敗了。在兩難中左右不
定中擺盪，對領導力形成了極為重大的考驗。
另如楊文中要求官校學生不僅用在部隊也要用在社會，不僅是只做一個海軍
軍官。積極意義上，表達了對官校的深刻期許─希望官校學生能在各領域中均能
有成。一方面是關心大學學科是否充實及實在，在另一方面卻也隱含了官校畢業
生離職或退伍後適應社會生活的問題。在實際案例上，官校退伍同學成為成功企
業主的有之，做為一般白領階級者有之，也有安於現狀自詡為任「中油（遊）公
司」顧問有之（終日遊山玩水愜意養身之謂，或謂終日游手好閒的戲謔自嘲之語
）。安份守己知所進退者眾，而適應不良，做奸犯科者卻極稀。相對照於文大學
的教育，尤其在人格教育上官校是可以說是成功的，比之文大學為佳。官校畢業
生從未限定只為海軍所用，在其能力所及處他可以充分擴展從事的領域。官校的
理學士學位（暫不談學分是否足夠）頒授也給了學生向上發展的基石。如楊文中
所示社會人和軍人的質疑，又令我們回到了官校在教育宗旨上懸而難決的學科及
專業孰重的問題。以上種種都再再表示了目標（宗旨）的重要性。為了不造成教
育資源的浪費，在對宗旨產生疑問時，有必要毫不遲疑地立刻予以澄清或重新修
訂之，用能符合實際情況，也令從事教育者有所遵從，避免嚴重的組織核心價值
觀解體。
官校在大學學科和海軍專業中的游移不定，是標準的目標漂流和偏移的問題
，對官校教育有極嚴重且致命的不良的影響。「為用而訓」是正確的，它絕不是
官校的教育障礙。重點在我們要什麼樣的海軍初級軍官呢？對官校的期待為何呢
？官校的大學教育和初度(高)級班的進修教育、及海軍指參學院的深造教育如何
區隔與銜接？這才是教育的核心問題，必須嚴正以對，立求明確。有了正確的教
育宗旨，才不致目標喪失，領導力在這的展現，才是官校核心問題。
肆、生活管理
楊文中說：「現階段的生活管理制度己經嚴重的干擾到正常的課業學習與教
授……」；「學習態度被動而且消極」；「倫理觀念普遍低落，處世模式都是陽
奉陰違，說一套做一套，隨便敷衍上級任務」；「管理幹部沒有想到真正意涵為
何，還以為所謂『服從』就是一定要聽從我的命令」。如真屬實確是駭人聽聞，
也誠如博士建言應「立刻進行探討」。文中所提倡學生團體、行政人員、教育人
員與管理幹部們的互相討論管理……是刻不容緩的了。在艦隊服務時，我看到許
多初級軍官在士兵或隊伍面前缺乏自信，確實令人耽心。唯筆者不贊成取消學習
幹部制度。32年前官校曾取消學習幹部一年改行年班編隊，當時是全校大亂，學
生在同學管理下，百病叢生。第二年，立刻改絃更張恢復了原有制度。也許是學
校沒有完成配套措施，忽略了人性的軟弱之處和面對慾望挑戰時薄弱的意志力。
其實，學習幹部制度絕不如所言的不堪。它也有成功的一面。
美國海軍官校依然有學習幹部制，尤其一年級新生的訓練和全年的學校生活
都由學長帶領，學習做一個「跟隨者」。學習幹部制度可以讓學生在四年學生涯
中，極自然的領會如何成為跟隨者以及領導者。我想今天的軍人所謂的服從，並
沒有質變，它仍是軍人的天職，是命令得以貫徹的保證。當然，在後威權時代，
軍人受社會及新聞傳播影響極大，他們會更為理性並有良好的判斷力，盲目的服
從將不可復見。獨立的、理性的判斷能力已是軍中各級教育的要務了。官校如仍
講求無理命令的下達及貫徹，必然使軍人價值的根本性遭逢嚴肅的挑戰。也許學
習幹部制還有缺失，但值得我們支持，四年學校生活，上下七個年班同學在一起
生活、學習和工作，培養了同學、學長、學弟間情感，非官校生是不能體會的。
這一種情分及彼此的瞭解，也更加深了他日在工作上時相互信賴的基石。和一般
文大學相比，官校生的一生和他的學長、學弟及同學有更多的感情交流。榮譽制
度和學習幹部制的互相作用，對官校生仍有不可替換的正面與積極作用。同時我
們知道軍中有階級的高低，但是在學術上是沒有學長或學弟之分的。早一日得到
知識或學識高者，縱然是低班同學，也是學問上的前輩，尊重學術的超然和階級
以及學長制度是不應衝突的，官大學問大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官校學生必
需有此認知。
至於生活管理已使學生學習態度消極、陽奉陰違及倫理觀念淡薄，應有更多
的因素，斷非僅生活管理一事所致。如果誠如文中所說的可怕，那確實是到了徹
頭徹尾痛下針砭的時候了。學習風氣可以用許多強制手段或鼓勵方法建立。陽奉
陰違及倫理觀念則全係後天觀察與親身體會而得的，除了「軍事教育哲學與生活
管理的融合」外，革新之道端在領導幹部的身教、言教，加以耐心、愛心來做長
期的潛移默化之功。官校宜儘速正視並予以導正。
伍、結語
官校是海軍希望之所寄，在新世紀來臨之際，自應磨礪以須，深自警惕。官
校應著眼未來軍官的需求要件，首重學科與專業孰重的檢討，絕不可產生目標喪
失或漂流，危害官校發展，甚至使組織生命力消褪。官校在國防二法施行後的定
位如何？不一定關係著教育成敗。反而是海軍在改制後更應加重和國防部的溝通
及協調，強化兩者之連絡管道，確保海軍之需求適時、適切的表達。要點在官校
教育團隊的領導力展現才是海軍官校教育成敗關鍵所繫。初級班的確實整頓，與
官校密切配合，完整健全的教育配套已成首要之急。學生德性修養，軍人氣質培
育，正確價值觀的建立和對海軍的認同感及向心力、凝聚力都有賴於堅強領導力
的展現，和官校教職官用身教言教行潛移默化之功以促成。預祝官校在未來的歲
月中，能有卓越的領導，成就一流的軍事學府和一流的大學殿堂，「培育第一流
人才，建立第一等海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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