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突然在天花板上發現這塊錄影帶，實在是讓我驚訝。居然藏
在這種地方，自己都不禁覺得好笑，那個時候的我。
那是我高中的時代，是個想看這個都還得去錄影帶店租的時
代。看看現在的光華商場，赤裸裸的慾望就像完全不怕刺人眼目
似的，招搖的坐在架上，卻也少了那隱密的、幹壞事的快感。那
個時候，你必須穿越櫃臺、院線片、洋片、國片、卡通、布袋戲
、港劇，然後是一扇門，彷彿你只是推開一扇再平凡也不過的門
，彷彿這門後只是間廁所而不是異教徒的天堂，最重要的是，別
讓正在考慮下一部要看什麼港劇的年輕小姐瞧出破綻，關門。
門後，這五坪不到的小房間裡，擺滿了一排排的巨大櫃子。
櫃子間，預留著善解人意的距離，讓你可以輕鬆的倚著這邊的櫃
子，朝著那邊的櫃子挑選你今晚的歸宿，也可以讓你在不得不和
人擦肩、交換那互相諒解的頷首時，近到無法成功的辨識彼此的
臉。在角落卻也相當起眼之處，垂下數架左右轉動、毫不厭煩的
監視器。因著高櫃的阻隔，就已昏暗不少的燈光，卻還有一盞再
怎樣努力就是亮不起來的日光燈，執拗的發出「叮…叮…」的聲
響，而從開店以來因冷氣吹不進來就囤積至今的霉味，依附在漂
浮的微塵上，輕舞飛揚。
接下來就是難關，必須決定要借幾片，以及要借哪幾片。千
萬不要以為數量構不成問題，借的少，踩到地雷的機會就高；借
的多，你又沒有那麼厲害，一個晚上撐個四、五個小時，好吧，
就算你沒問題，你手不會酸嗎？
其實會構成這種困擾，都是因為出租的片沒有盒子，而你選擇
的標準就是那條約莫二乘以十八的側標。不比大頭貼大多少的劇照
一楨、極富挑逗性卻莫名其妙的片名、聽也沒聽過女演員的名字、
最後再加上一些不負責任的保證口號。跳過那張像鬼一樣的照片吧
，實在是沒什麼參考價值。用片名來決定說不定不錯，『慾火焚身
』、『翻雲覆雨』平易近人卻也少了點刺激感，『夜夜浪叫的女人
』、『淫亂的鄰家主婦』感覺不錯就是露骨了些，『哥哥！我還要
！』『先生！請加滿！』含蓄中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請求，說不定
今天就借這片吧！接下來還有『夜半狼上床』、『親愛的，是誰讓
我潮濕了』、『裸生門』或許導演可以藉著糟蹋名片來達到高潮，
不過你知道你不行（不過話說回來，倒是真看過一片『透明人』，
媽的真不是蓋的），『靈犬來吸』、『蘇聯間諜愛肛交』已經超出
守備範圍了，算了吧！數次之後，你會發現對片名信心全失，只好
轉移到女演員的名字上面，Amy、Jane、Susan你實在是沒辦法對洋
名字產生什麼想像力（除了其中一個和你六十三歲的英文老師同名
之外）。小島愛美、藤井瞳、上原純，好像叫這種名字就是美女似
的（說真的還沒聽說哪一個拍片的叫花子喔）。事後，你就會大聲
咒罵，憑這種臉也敢取菜菜子這個藝名。最後，無助的你只好求助
那不著邊際的標語，『日本AV女優海外流出版 清晰全露版』、『丹
麥影片 支支精彩』、『豬哥標出品 必屬佳片』、『保證海報對人』
你沒看見海報、也不知道應該去對那個人，更不知道要是沒爽到，去
哪找那個保證人來負責。
於是，閉著眼睛、伸出手指、像小學時決定要吃哪塊蛋糕時那樣
，決定了今天的四片（多次的經驗認為這樣的數字最適當），打開身
後的門，才會驚覺方才身處的昏暗及霉味，剛剛那位選港劇的小姐已
經不見了，關門。接著從布袋戲、卡通、國片、洋片、院線片、櫃臺
、家、客廳、錄影機。然後就嚇一跳，畫面上居然出現兩個洋男人幹
將起來，退片、檢查一下片名『深入的快感 演員：中村麗子』，迴
帶、片名『慾海兄弟』，退片、側標有剝落的痕跡，幹！不知道是那
個王八蛋把側標給掉包了，難道沒想過會對青少年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糟糕的是，這樣的狀況還不止一次，SM、獸交…等等，說嚇一跳還
太客氣了點，簡直就是被侵犯的感覺。不過聽說這樣還算好的，同學
曾經在換片再戰之際，出現的是民國70年蔣總統經國先生的除夕演說
，劍拔弩張之勢頓時崩壞殆盡，後來持續作了一個禮拜的心理治療才
恢復。
我好像有點忘形了，講這種事情就常常變這樣，好像多一點荒謬
就會少一點尷尬似的，好像把話題都集中在那女主角的姿色、身材，
就不會去注意那每個人都在電視機前所做的，一致而卑猥的動作。
我看著手中這捲錄影帶，發現自己意外的記得這片的各種細節，
我指的不止是影片的內容，當然，在看過如此大量的，劇情、姿勢、
甚至器官都如此類似的東西，這已經算很了不起的事了，然而我記得
的卻是那天發生的事。就像正常你是不會記得某一天早餐你吃了什麼
，除非是老闆剛好把豆漿澆在你頭上，於是你就不會忘記那一餐你的
確有喝到豆漿。而那一天我吃早餐時，把豆漿澆在我頭上的是她。
她是我以上下學順路的人、談心的對象、最好的朋友…等等重重
關係的偽裝下，暗戀將近快一年的人，我有一萬個不肯告白而又冠冕
堂皇的理由，但說實話我只是沒種。然後那天早上，不知道提到了什
麼，就從她口中出現了我男朋友等字眼，我故做鎮定的問，咦？你有
男朋友，怎麼沒聽你說過，她說在幾個月前在教會認識的，接著我就
什麼都沒聽進去的，默默地吃我的培根蛋土司配檸檬汁。心裡想著我
要以什麼口氣來接下一句話，我有資格擺出個善妒的情人的臉嗎？還
是要像個遲到的學生懇求監考老師讓他進場考試呢？突然，彷彿她也
察覺我的沈默似的，也沈默下來。我望著她那美麗而溫柔的臉，在一
瞬間便下定了決心，狠狠的戴回我那重重的偽裝，笑著說，改天約出
來一起吃飯吧！好好奇他是怎樣的人喔！於是我又順利成為那上下學
順路的人、談心的對象、最好的朋友。
吃完早餐，和她說了再見後，我翹了一整天的課，騎著借來的摩
托車，刻意虐待自己似的，在西子灣、旗津那些我們常去的地方遊蕩
。平靜些了，就跑到錄影帶店，報復地一口氣租了十片，偷溜回家，
躲進自己的房間，在黑暗裡開始看起來。
說實話，在這種心情下看A片實在說不上是什麼享受，電視裏的人
機械性的調情、愛撫、插入、射精，我也機械性的放片、快轉、退片，
我無意識的看著那美的、醜的、瘦的、胖的，長的、短的、粗的、細的
，白人、黑人、黃人、紅人，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一群人，只覺
得螢光幕閃爍得我昏昏欲睡，然後大概是換到第八片或第九片，準備要
放棄時，這一片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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