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畫家沒有名字﹐認識他的人都叫他畫家。他白天替披薩店送披薩﹐晚上則待
在他的畫室---一間大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內作畫。一些畫商會固定的向他
要畫﹐但他並不是每一張畫都肯賣。畫家說﹐他不是為了取悅那些人而畫的﹐
等到他存夠了錢﹐他會把每一張畫都贖回來。
畫家家裡沒有電話﹐所以我必須親自登門拜訪。我將裝著草稿的黃色牛皮紙
帶夾在腋下﹐沿著最頂層樓牆上的鐵製樓梯爬上去。
「是妳﹗」畫家從屋子裡走出來﹐伸出沾滿顏料的手拉我一把。
「我需要你的建議。」我喘噓噓的說。
「哪方面的建議﹖」畫家露出白牙。
「我的小說。」
「妳知道我不看人文方面的書。」
「我知道。我需要非文學專業的建議。」
畫家帶我進去他的畫室﹐畫室的正中間擺著一幅未完成的畫。畫中﹐只有半
張臉的男孩坐在沙灘上﹐閉著眼沐浴在日光下﹐無視於遠方戲水的女子。
「你平常睡哪裡啊﹖」我一邊閃躲四周像地雷般的顏料罐子﹐一邊詢問。
「問的好。今天我要睡哪裡我還沒想到。」他遞給我一杯冰開水。「妳的作品
呢﹖不是要給我看嗎﹖」
我小心翼翼的將一疊厚厚的稿紙從皺巴巴的牛皮紙帶拿出給他。畫家坐在骯
髒的墊子上﹐開始閱讀。
3:32 ﹐怡芬睜開雙眼﹐屋子內一片寂靜。街上的路燈像臉色蒼白的病人﹐
虛弱地從紫色的窗簾透了進來。床邊櫃子的電子時鐘發出冷冷的藍光﹐時鐘
中間的冒號「:」不停的閃爍著。雄躺在她旁邊﹐背向著她﹐脊椎附近的肌
肉微微的緊繃﹐上面結了一顆顆小小透明的汗。透過外面的光﹐怡芬可以清
楚的看到他耳旁一根根直立的汗毛。每一根汗毛都是獨立的個體﹐在那裏竊
竊私語。但雄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它們的影響﹐隨著規律的呼吸安靜且緩慢的
起伏。怡芬翻過身﹐打算繼續入睡﹐但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阻止她﹐纏著她﹐
使她無法成眠。她想起今天早上雄在廚房對她說的話﹐身體便逐漸冰冷起來。
他怎麼能對她說這種話﹖難道他不知道這樣說會傷了她嗎﹖怡芬蜷伏著身
體﹐像受傷的蜥蜴。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一隻蠹蟲。
畫家的神情專注。他的眼睫毛下垂﹐嘴角的鬍鬚隨著劇情的起伏而顫動。
他在作畫時也是如此的專注﹐就像拉斐爾所畫的「大天使加百列」般的神聖
不可侵犯。他生錯了年代﹐他應該生在十五世紀的翡冷翠。在那裡﹐他可以
受到文藝復興古典主義的薰陶。依他的天賦和出眾的氣質﹐他一定能夠找到
支持他的貴族讓他安心的作畫。
畫家看完後陷入了沉思﹐然後他問起小說的名字。
「蠹蟲。」我回答。
他又問我怡芬和雄的關係。
「他們是夫妻。」
畫家搖搖頭。他認為他們不像夫妻。
我大聲的說﹐現代的社會有很多的夫妻像他們一樣。而且﹐在這篇小說中﹐
雄的出現只是一個父權的象徵。
「父權﹗」畫家的用嘲弄的口吻說。「這就是妳的問題所在。妳的小說裡面有
太多的象徵﹐太多的意象……缺乏藝術的真誠﹗」
「你真的對小說一竅不通。」我冷冷的說。
「沒錯﹐但這不就是你要問我的原因﹖」
我沒有接下去。畫家看我沉默不語﹐口氣便緩和下來。
「雖然我不懂小說﹐但我了解藝術。」說完﹐他將我的手擺在我心臟的位置。
「記住。用心的聽﹐不要違背自己的聲音。這才是最真實﹐也是最可靠的。」
我好怕劇烈的心跳會穿透我的手背傳到畫家的手上。幸好他即時鬆手﹐將放
在大腿上的稿子還我。
「不過﹐總括來說﹐我蠻喜歡妳後面的結局。」畫家說。
「那不是結局﹗」我急忙的辯解。「我就是要問你最後怡芬會不會和陌生男子
一塊離開。」
「這很重要嗎﹖」
「這當然重要﹗」我激動的說。「這可是生命的抉擇。」
「妳凡事都需要一個答案﹐對吧﹖」畫家微笑。
「難道你不需要嗎﹖」我反問。
「當然。上帝不會給我們答案﹐只有小說家才會試圖這麼做。」他輕輕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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