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整理 ◎ 林麗貞
善變,不是一切都推翻,人的成熟是累積的,不是做完全的破壞,是有一些東西留下來的
,應該說是有變的,也有不變的部分。那麼,不變的是什麼?可能我會很堅持的是,針對
不同的題材,不同的終極關懷,不同的一本書,想要尋找出跟它最相對應的一種文學的描
寫、技術,這也是我相當去下功夫和堅持的。
在《水問》青春的時期,語言、修辭是比較雕琢、穠麗、絢爛的,而在《只緣身在此山中
》時,處理的是跟佛理、跟生命哲學有關係的思考,所以我在語言文字的使用就趨向於空
靈,朝往那個過程其實是要自我鞭策、自我提醒,才可淡化掉在不自覺中常會使用的過去
嫻熟的修辭,而用一種比較符合探討生命哲學這樣的題材的文字來進行撰寫。
以上三點,大概是在我寫作的階段都有呈現的現象吧。
散文虛虛實實
純虛構失去趣味屬實又陷入乏味
其實,創作不能離開生活,因為文學畢竟是一種累積、尋找和提煉的綜合活動;累積當然
指的是生活經驗的累積,尋找生命的意義,進而冶煉文學的心靈。所謂文學的心靈,形諸
於表面大概是一種氣質或修養,進一步探究的是觀看世界,解釋人生的思想能力。作家從
生活取材,經過文學手腕的處理、變造、扭曲,跟現實的實況是有所出入的,可是比較之
下,我覺得散文這個文類是更貼近現實的,這也就是為什麼讀者在閱讀詩、小說、散文時
,覺得跟散文更親切的重要原因,這當然就是散文比較特別的地方,不過有時也形成一種
限制。到底,散文有沒有虛構的問題?當然是有,任何一個文學活動都有虛構的問題,虛
構的必要不僅僅存在於小說、詩中,也存在散文裡;我所謂的虛構不僅僅是剪裁的能力,
有時候也必須針對所要描寫的意境或最後領悟,添加一些細節進去,這些細節不見得是現
實當中實際的經驗。作為讀者卻相信散文集裡所寫的都是作者生活的實況。其實,散文是
虛虛實實,純粹虛構會失去散文的趣味,全部屬實又會陷入乏味。
總的來講,散文首先會顯露作者人格的特質、氣質,第二是顯露作者情感的色澤。例如曾
麗華的作品,我的感覺是銀灰色的,霧霧的銀灰色,隱匿得很厲害,感覺就像在路上撿到
一百萬也不會哈哈大笑的那種人,而我是會哈哈大笑的那種人;楊牧的散文情感色澤則是
高冷,杉木的顏色,余光中的就是暖色系了,亮度比較高;徐志摩則是煙波藍,無可捉摸
;林文月的散文是古銅色,如天色已晚時,旅人經過一座豪宅,從精雕細琢的窗口流露出
一點燈光,那點燈光看起來有些寂寞的樣子。在小說、詩裡,比較不能這麼完整、細膩去
感受到作者情感的色澤,在散文裡面是可以的。
第三是,可以顯露出來作者思想的深度。第四是文學的功力、意境;散文是講究意境的文
類,意境的高低決定前三項的成敗,這四項互相滲透,互相影響。而意境也會隨著年齡、
閱歷的不同而有一些改變。年輕時創作比較趨向於前兩項,就是人格的特質及情感,也就
是才華;才華就像揹在背後的材薪,天冷了木材卸不下來,得拿刀把它劈了,才能拿來生
火取暖,因此有時才華會形成限制,要如何突破,導引它往更高更廣的路走,這也是在寫
作過程中很重要的功課。大概三十歲以後,寫作漸漸依靠思想深度或文學意境的比重更大
。
散文發展變化
有文體混血類型發展與商業機制
至於,我對當代散文的觀察,大概有幾項,這十幾二十年來,在散文的領域起了滿大的變
革,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散文的寫作是比較安靜的,隨著社會的轉變,從七○年代至今,
二十年間,散文界起了很大的變化。以下是我的觀察:
第一點,敘述者我跟創作者我跟現實者我之間的演繹和變卦,三者之間的邊界線已趨向模
糊,互相滲透、修改;在過去前輩作家,這三者是合一的,假設梁實秋《雅舍小品》裡寫
的鳥是他的實際經驗,和現實裡的我是合一的,跟創作者我是合一的,跟文本敘述者我也
是合一的,三個我是合一的。但是,現在閱讀散文,讀者可能要有戒心,三個我其中的兩
個我是分開的,也有可能三個我都是分開的,會造成閱讀上越來越重要的提醒,就是這不
一定是真的了,也無從追問了。
第二是文體的混血狀況,以往詩、散文、小說它們的界限是很清楚的,但是現在界限模糊
了,尤其是散文和小說;散文相對於韻文,是為了跟詩作區分,後來在非韻文的領域裡面
,才又分出散文和小說,所以,散文與小說的邊界是最先模糊化的。前面我已提到,散文
這個文類太自由、太狂野,長可以長到跨越小說的邊界,短可以短到跟詩搞外遇、合流變
成散文詩,或詩化的散文。散文是最自由的,可以在各個文體吸取養分、元素,而詩與小
說相對上就比較不容易打破這個界限。散文與詩或與小說,事實上這個界限已經被打破了
,成了模糊的狀態。
第三是,類型化的發展。散文類型化,有時候是作者的策略,有時是時代的變化、社會的
轉變;在過去文學純度比較高的年代,抒情還是占散文寫作裡的大宗,隨著社會轉變,各
個理論、議題的被重視或者討論,直接撞擊到散文的寫作,所以有些作家在寫作的策略上
,走的就是類型創作。前面我提到散文作者必須做自我的認證,像ISO認證那樣,這個
類型化就是散文作者在做自我認證時最快速、最重要的途徑,譬如,他可以專攻旅行方面
,成為旅行寫作,或是自然寫作、關心海洋方面的寫作,可能是都市的,可能是飲食的,
可能是同志的、運動的,他可能是女性,也可能是原住民,也可能處理愛情,或是宗教、
親情、友情……等等。這樣的類型區分,或是主題、專題的區分,這樣的趨勢在這幾十年
中,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明顯,這也是過去散文前輩作家所沒有的情形。
第四是,商業機制。小說和散文是最容易和商業做結合的,詩的發展比較特殊,我觀察的
還不夠,我不敢說。散文和小說隱然可以切分為大眾化和嚴肅的,從事散文、小說者是可
以有這樣的區分。那麼商業的導入或結合,就是在大眾化這方面,事實上,它結合得已經
非常明顯。我曾在出版界服務,對於大眾化的散文或小說,如何與商業機制結合,有第一
線的感受,也讓我覺得在成為作家之後,可能要面對很多的選擇,走什麼樣的路,必須慎
重的思考做什麼選擇,去承擔選擇所帶來的一切後果。
商業機制導向大眾化
是這個年代重要變革
商業機制可以說就是和出版社之間的結合,出版社會觀察、挖掘具有潛力的年輕寫手,再
透過一套計畫來導引寫手怎麼寫、寫什麼?這套規劃的背後,目的就是要達到大眾化、暢
銷的最高指導原則。在這個過程當中,寫者就不能用太多自己文字上的表演或者實驗,而
必須在文字遣詞上力求直接跟讀者溝通。內容方面也必須經過討論,愛情可能是年輕族群
最喜歡的事情,甚至寫長寫短都做過小小的統計等等,都有一套規劃,當你接受這一套規
劃之後,可能很快的被讀者認識,會有上不完的媒體,就像歌星出片打歌一樣,提高自己
的曝光率,增加知名度,製造一些新聞話題等等方式,然後就成功了,出版社也會配合行
銷的策略,所有商業上的操作,只要你跟他合作,基本上很難跳脫出來。而這樣的模式相
信是在梁實秋的時代,在夏丏尊的時代,在徐志摩的時代,在豐子愷的時代,根本沒有這
些東西的。這是這個年代非常重要的變革。
第五是,性別的越界和變身,當然,這點還要保留、打個問號,還是需要觀察;因為好幾
次參加兩報的文學獎散文決審,就我觀察當中,有三次在決審的第一名揭曉時,性別出乎
我們意料之外,作者和文章內的敘述者的性別是不同的,與傳統認知的散文是牴觸的,作
者在這篇文章裡變身了,再一次挑戰你的觀念。散文可不可以做這樣的變身?這個趨向、
問題是有趣的,可以留待有興趣的人進一步的觀察。
以上幾點,就是創作、敘述、現實的我三者之間的模糊、分裂、文體的混血、類型化的趨
向、商業性格的重現,以及性別越界、變身的可能性。
這些變化會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步?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即使寫了十幾年的散文,在完成某
個階段之後,對我來講更重要的是重新歸零,再去重新面對散文是什麼?那種清新、不知
所措的感覺,讓我回到最初的感覺是滿好的;雖然我是一個散文作家這樣的身分,但是散
文是什麼,可能就要留給每個人自己去細細的咀嚼了。
(自由時報2001/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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