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DOA(death on arrival,到院前死亡)的病人入重症~』急診的廣播
系統傳來。值夜班的我,仍舊在來診處馬不停蹄地忙著處理病人,九點多不到十點,
這時依舊是病人湧入的高潮。
在急診值班,已漸漸體會人們來急診求診的時間分布,一般而言,白天的分布較平均
,但是到了接近四、五點時,會是一波高潮,因為此時已沒有門診可掛,另外,上班
族下班了,一些白天忍著的病痛就會在此時來求診,接著晚餐時間,會較冷清,因為
大家都得吃飯,就算要掛急診,也得先填飽肚子或讓家人先填飽肚子。晚飯後,就會
是另一波高潮了,這一段時間會延續到十一、二點,等到一般人都入睡,來急診求診
的人也會少很多。大夜班求診的分為二大類,一種是問題較嚴重,如肚子痛得睡不著
、胸痛、在家中暈倒;另一種是半夜睡不著的病人來求診,例如頭暈暈的睡不好,我
們常覺得他們來到急診,只是希望有醫師、護士陪陪他們。還有一種是喝酒宿醉,來
急診室借張床睡的,每當我們忙得焦頭爛耳,遇到這樣的病人就特別有氣,一夜狂歡
後,竟還來找我們的麻煩,我們能做的就是為他們吊瓶點滴,等他們自己睡飽後,就
會醒來要求回家。可別以為這樣的病人都是邋遢的醉漢,我遇到的可是穿著時髦高級
的都會女子,或是年輕的女大學生。
總之,不到十點的現在,正是來診最忙的時候,DOA的case會有重症區的人力去處理吧
。聽到廣播後,我們並不以為意,只是來了個DOA總會有得忙了,這不會是個安靜的夜
晚。
距離聽到廣播不知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這時,我正在電腦前查詢病人的抽血報告。
一位護士小姐忽然跑到我面前說:『intern醫師,重症區在CPR,請你過去幫忙。』放
下手邊工作,馬上快步奔往重症區。
病人在家中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包括呼吸、心跳都已停止,到達醫院時,馬上幫他插上
了氣管內管,以氣球(ambu bag)將全開的氧氣以手工的方式將它壓入病人的肺,那左
二右三共五葉包在病人已不再起伏的胸腔的肺中。我看到CR(總醫師)學長正在幫病人
CPR,也就是在做心臟按壓的動作。CR在這樣的場合常是指揮若定的角色,但此時學長晃
動的身軀,讓我覺得有些突兀。因為這是intern該做的工作。
很快地戴上了手套,我站到學長身旁的位子準備接手。學長的身軀晃動,卦在脖子上的
聽診器成了累贅,一旁另一位外科的學長幫他把聽診器取下。CPR是相當耗體力的工作,
但也是相當關鍵的工作,因為病人的心臟已不再跳動,壓得好不好決定心臟能否打出血
,也就是病人全身的血液流動仰賴的便是我們對病人胸前那每一下粗暴的按壓。『學弟
,把~把掛在脖子上的~的聽診器拿下來,』學長一邊CPR一邊喘息地說,我照著做了。
『好,你來接手~』學長自挑高的足墊上退下,我從另一邊踏上,量到胸骨劍突上方兩
指處,左手掌張開、右手掌自左手掌背沿五指的指縫抓住左
手掌,雙手打直,用上半身所有的重量以每分鐘100到120下的速度,用力地壓在病人身
上。壓了沒幾下,我覺得渾身發熱,汗氣漸從內衣、襯衫透到外面的醫師服,額前的頭
髮甩動著,就像登山時,滿山荒寂,只剩下自己的呼吸清晰可辨。『學弟,壓得很好,
眼睛盯著monitor,把速度控制在100下。』我轉頭看著monitor上的波形,我的每一下按
壓,呈現出雜亂的波形,偶爾它不爭氣地掉到只剩60幾下,我便發了野似地硬是用全身
的力道出在病人已漸冰冷的身軀,讓它回到8、90下。『學弟,如果累了就換手。』這時
另一位重症區的intern也在一旁待命了,『來,你準備接手,』我自那整個床邊最高的
位置退了下來,喘息著靠在一旁。
外科值班的學長準備自病人股動脈打上CVP(中心靜脈導管),並且為病人on上Foley
(導尿管)。
『來,bosmine一支。』CR學長權威地喊著order,
『來,給atropine一支。』同學繼續CPR,
『來,摸摸有沒有pulse(脈搏)。』,
同學、我和學長同時用手摸著他的股動脈及頸動脈。
『沒有?你們有摸到pulse嗎?好,沒有,繼續CPR。』
同學退下,我又接替上,這次較上次更快就疲乏了,額上除了紛亂的頭髮晃著之外,
漸漸滲出汗水,隨著我晃動的身軀,汗水滴到了病人蒼白的胸前。
『Vf(ventricular fibrillation,心室顫動)!』學長忽然大喊,
『來,準備電擊!學弟,拿paddle(電擊器的電擊板)!大家讓開!』
我雙手拿起二隻paddle,護士小姐為我塗上導電膠,
『轉到200焦耳!』
我把轉針對準了200,充電後只出現3焦耳,護士小姐把轉針又轉了大半圈,原來我笨拙
地把指針『尾端』對準200!
『好,charge(充電)!全部離開!』
我不知所措,天哪,我根本不知道該把paddle放在哪裡?學長看我愣在那裡,猛然一把
抓起我的雙手,一手將paddle置於胸骨,另一手將paddle置於心尖。
『好,電!』我雙手按下電擊鈕,病人的身軀整個自床上彈了起來,就如同我們在電影
上看到的一般。那是個震顫慌亂的一刻,我不記得電擊時會不會如電影上有很大的一聲
『碰!』耳邊傳來『嗶~』電擊後monitor顯示不規則而誇張的波形,接著回到Vf之前的
波形,
『好,電回來了,學弟,摸摸有沒有pulse?』
『沒有,好,繼續CPR!』學長忽然對另一位壓ambu的intern說,
『學弟,ambu不會導電,電擊時你不用離開。』他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還要再push atropine嗎?』護士小姐忽然問道,
『剛剛打了幾隻了?』
『三隻,』
『不用了,atropine三隻已經是maximal dose了。』
『學弟,摸摸他有沒有pulse。』
我把手指放在頸動脈處,隱約有二下跳動微弱地頂上了我的手指尖端。
『有~有,有pulse。』喉頭乾啞,我以顫抖的聲音說著,
學長的手也搭上了他的頸動脈,
『有,來!BP stat(馬上測血壓)!』
『50 over 30』
『咦?又沒有了,沒有pulse了,繼續CPR!』我們又交替上陣。
急救過程都是在重症區內進行,床位外有布簾隔絕外面,由布簾外唯一可見的就是
intern站在那個最高的位置,晃動著身體,那是一種帶英雄式的野蠻,一種悲劇式
的悸動。
護士小姐幫他自氣管內管將塞住的血和多餘的液體用suction吸出,我才仔細端詳他的臉
,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伯。『阿伯,加油!你要加油!』護士小姐一邊幫他抽吸氣管內
的多餘液體,一邊說著。
在CPR的過程,偶爾會有幾下脈搏,但是都維持不到一分鐘。我們在急救開始沒多久就
call了值班的CV1(第一線心臟科醫師)及CVS(心臟外科醫師)。很快地,拉開布簾,
他們同時在床邊出現,並以從容及熟練的方式了解急救狀況及病人的情形,他們的出現
有穩定軍心的作用,因為他們是我們的後緩部隊。他們來時,我正用最後的力氣壓在他
已漸淤青的胸膛。心臟外科醫師認為,『目前只有裝上IABP(主動脈內氣球幫浦)才能
維持他的生命,但是前提是他要能夠送到ICU(加護病房)。換句話說,你們要CPR到能
讓他維持5分鐘的circulation。』
『他最多只能維持1分鐘。』
『那……以他目前的情況,恐怕只能繼續CPR。CPR多久了?』
『一個小時了,』
『一個小時,就算壓回來,以後也是植物人。這種時候很尷尬,這時,你們一定很希望
看到cardiac arrest(心臟停止)吧。』
因為如果cardiac arrest,就不需繼續CPR了,但此時,他的心臟有一下沒一下地跳著,
所以我們並不能放棄他。剎時有些認同心臟外科醫師的說法,cardiac arrest!可是,
馬上訝於自己竟然會有這麼殘忍的想法。
CPR繼續進行,壓在病人胸前的左手腕覺得快要斷裂了,我將兩手換了姿勢,瞄了一下病
人的臉。他的眼瞼正不斷地眨著,
『那是腦部不正常放電,產生seizure,表示腦部尚有循環,這是circulation sign,
學弟,壓得很好,繼續!』學長繼續說,
『一般DOA的病人end-tidal CO2掉到10以下太久,我們就會放棄了,但是這個病人的
end-tidal CO2一直維持一、二十,有時還會升到三十,這是我們一直沒有放棄他的原
因。』
他的眼瞼不再眨動,忽然間,我看到他的眼角,竟然緩緩滲出了淚水。一時間,我疲憊
而空白的情緒裡浮出一絲難過,換上同學CPR。我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淚水,
『也許,這只種正常的生理反應;可是,我寧願他是因為難過而流的。至少他知道他身
陷苦痛之中,這會讓我們所做的一切有些價值;否則我們只是在拯救一個靈魂早已遠離
的身軀,這又算什麼,又算什麼呢?』
我又回到病人胸前晃動著,一邊想著,用唯一的一點思緒想著。『阿伯,加油啊,求求
你!』如果我已傷害了一個無辜的生命,也讓我挽救另一個無辜的生命吧!然而,這樣
的情緒是很短暫的,也許,他正站在我們的身旁看著我們這麼野蠻地對待他的身體。
CPR又繼續進行了半個小時,從他來到醫院已急救了一個半小時了,一般到院前死亡的病
人急救半個小時即可宣告死亡。而我們的後援部隊-心臟科醫師及心臟外科醫師都已經放
棄了,此時,病人的end-tidal CO2已掉到10以下了。
『幫他上thump(人工按壓機器)吧,學弟,我們放棄了!辛苦你們了,你們壓得很好!』
裝上了thump,看機器一下一下地壓著病人的胸膛,就這樣放棄了。我拉開布簾,走到外
面,脫下已被汗水溼潤了的手套,發現自己渾身出的汗,已溼了又乾了一半了。洗了洗
手,撥一撥亂了的頭髮,只覺得疲累。我走回來診區,後面隱約有家屬的啜泣聲吧,我
也記不得了。但是,我永遠記得病人最後的一道眼淚,那一道讓我感到哀傷的眼淚,彷
彿是他對這個世界的告別,一滴眼淚寫下一個句點,幸或不幸,我真切地讀完了他生命
最後一個段落。
我會永遠記得那一道眼淚的,就在我第一次為病人CPR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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