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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皓月冷千山─談姜白石的情詞
劉少雄
詞話人生社,2003/5/23
淮南皓月,遼闊,清冷,讓人感覺天地雖大,卻無個棲身之所。
彷彿有情,卻只是隔著遠遠的距離,冷冷照著千山萬水,並沒有
一個特別關愛的對象─這是白石的「月」。而孤僻的個性,現實
的困頓,南去北來,始終無法使自己安定下來,專注在一事一人
之上─遂形成了白石的「冷」。
一、白石詞清空幽冷
張炎《詞源》:「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
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此清空質
實之說。……白石詞如〈疏影〉、〈暗香〉、〈揚州慢〉、〈一萼紅〉、〈琵琶仙〉、
〈探春〉、〈八歸〉、〈淡黃柳〉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
劉熙載《詞概》:「姜白石詞,幽韻冷香,令人挹之無盡。擬諸形容,在樂則琴,在花則
梅也。」又云:「詞家稱白石為白石老仙,或問:畢竟與何仙相似?曰:藐姑冰雪,蓋為
近之。」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姜堯章詞,清虛騷雅,每於伊鬱中饒蘊藉。又云:白石詞以清
虛為體,而時有陰冷處,格調最高。」
夏承燾《詞源注》云:「清空與質實相對而言,張炎舉出姜夔、吳文英兩家詞作具體對比
。大抵張炎所謂清空的詞是要能攝取事物的神理而遺其外貌;質實的詞是寫得典雅奧博,
但過於膠著於所寫的對象,顯得板滯。」
張炎謂詠物要做到「所詠瞭然在目,且不留滯於物」為佳,夏氏所謂取神遺貌正是最佳註
腳。繆鉞嘗評白石詠物詞,「非從實際上寫其形態,乃從空靈中攝其神理,換言之,白石
詞中所寫之梅與蓮,非常人所見之梅與蓮,乃白石於梅與蓮之中攝取其特性,而又以自己
的個性融透於其中,謂其寫梅與蓮可,謂其借梅與蓮以寫自己之襟懷亦無不可,故意境深
遠,不同於泛泛寫物之什。」這裡雖未明言此即清空之境,但已把取神遺貌的特質描寫得
甚深細透徹,而且進一步的提出了融情入景、物我兩忘的詠物要旨。所謂遺貌取神,又不
限於詠物而已,如寫情而不膩於情,做到「情景交鍊,得言外意」(《詞源‧離情》),
也能使詞臻清空妙境。葉嘉瑩承夏、繆二先生之說,論析姜詞之所以有「清」之特質的緣
故,圍繞著創作技巧層面提出三點意見,頗值得參考。葉氏以為:第一、就寫作方式言,
姜夔詠物詞中的物,往往只是其一己觀念中某些時空交錯之情事中的一些提醒和點染的媒
介,故寫物而不沾滯於物;第二、就選用字面言,姜詞字字騷雅,故能清而無鄙俗之氣;
第三、就句法章法言,姜夔往往不做平直之敘述,而常在寫物與言情之際為跳宕之承接,
所以予人一種迥出流俗的清勁之感;總之,這些特質之形成,蓋出於精思之安排。
張炎說「清空則古雅峭拔」,並以姜白石為清空的代表,稱其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
」。所謂清空者,蓋指酌理修辭時,能有清勁靈巧的手法,使作品氣脈貫串,自然流暢,
寫情而不膩於情,詠物而不滯於物,呈現一種空靈脫俗、高曠振拔的神氣,而一切筆法技
巧卻又脫落無跡,渾然不可覓,此蓋張炎「野雲孤飛,去留無跡」之意。
二、白石詞「有格而無情」?
王國維《人間詞話》:「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於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
之味,絃外之響。」又云:「白石有格而無情。」
《人間詞話》評白石詞,最主要的論點是:白石格調高,「惜不於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
外之味,絃外之響」;其寫景之作,「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而其作
品特質,是「有格而無情」。
這「無情」的「情」,蓋指作品意境中的一種精神特質;缺少了這種特質,作品便疏拙寡
味,不能真切感人;王氏批評白石「不於意境上用力」,故其詞缺乏餘響遠韻,此乃李慈
銘「情味索然」之謂也。王國維「無情」說中所謂的「情」,由上述的簡介可知,與張惠
言等一系列說法所指稱的「情」不是同一層面的問題。他們所謂有家國之恨、兒女之情者
,毋非是要證實白石之作不但有情而且是深情。
周濟謂白石詞「看是高格響調,不耐人沉思」,又比較辛姜說:「稼軒鬱勃,故情深;白
石放曠,故情淺」;王國維對姜詞的批評則除以上所引者外(「(姜詞)惜不於意境上用
力,故覺無言外之味,絃外之響」、「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有格
而無情」),更以姜比蘇云:「東坡之曠在神,白石之曠在貌」,其提法與周濟頗相似。用情之深淺有無,是與個人的生命情調有關的。鄭騫先生曾說:「曠者,能擺脫之謂;豪者,能擔當之謂。能擺脫故能瀟灑,能擔當故能豪邁。這都是性情襟抱上的事。」面對人生種種的難題,各人有不同的反應與自處之道,關係個人的生命型態。粗略地分,有知其不可為而為者,有獨善其身者,有表現積極的,也有表現消極的,或狂或狷,各取其道。在詞人當中,《人間詞話》說:「蘇辛詞中之狂,白石猶不失為狷。」同屬「狂」者,在面對生命時,稼軒之豪放,表現為一種能入乎其
內而真有所擔當的鬱勃之氣;東坡之曠達,則表現為一種能出乎其外而實有所擺脫的瀟灑
之情;兩家所呈現的型態雖有差異,但骨子裡都有一份對生命執著的熱誠,或豪或曠,在
性情襟抱上,都有著一種沉厚深廣的力感。周濟謂白石「放曠」,而王國維則進一步說白
石是「曠在貌」,這不但指出了其與東坡的同異處,更可使我們了解其詞所以令人有「情
淺」之感的因由。
我們再看《人間詞話》幾則對白石及其詞的評論,便更可認識在王國維品評下白石「詞情
」的真貌:「白石雖似蟬蛻塵埃,然終不免局促轅下」;「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
惜不於意境上用力」;「『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字之事於此二者不能
缺一。然詞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內美,無內美而但有修能則白石耳」。綜合王氏的看法,
可了解白石詞風所以顯得「有格而無情」,原因就在於他只求表面之修能,而不重內美、
不在意境上用力。所謂「曠在貌」,就是指白石在遣辭造句上確有高雅而拔乎流俗之表現
,予人曠遠之感;不過可惜的是他僅能以其「修能」在鍊句修辭方面求格調之高,「雖似
蟬蛻塵埃」,但終究因為只是外貌放曠而已,而非出自生命裡真情實感之自然顯露,故顯
得有點可望不可即,難以動人心魂,畢竟文字之高雅不同於境界之真摯,此所以王國維雖
讚賞白石有高格調,卻又同時特別指出「惜不於意境上用力」,而譏其「終不免局促轅下
」之故。總之,白石能在筆端求「曠」,故詞風「有格」,又因為其「曠」只「在貌」,
而非內美充實之表現,遂顯得「無情」。劉若愚《北宋六大詞家》有一段話說:
就作為一位詩人而言,姜夔較周邦彥更為微妙與精細,他詩的世界常常是罕見的和日
常生活有相當大的距離。他避開強烈的感情而以冷靜的態度觀察人生,雖然時常略帶
悲哀。當他回想一段愛的往事時,沒有一點性愛的情感,連回憶的熱情也沒有,只是
纏綿的對所愛過和失去了的美人的回憶;當他悲悼戰爭的摧毀時,沒有慷慨的愛國呼
喊,只有壓抑的嘆息。甚至像這樣相當表露的收斂也不是他根本的格調;通常他寧願
借著意象和文學典故表露一些感情或美感。
從白石詞所展現的人格特質來看,顯然缺乏一種沉摯動人的力感。面對人生難題,白石碰
觸不深即欲揮灑而去,不能以真切的生命去感受、承擔,直以筆意求取超拔,營造一個格
調絕高、形象香冷的美感世界,雖有清空之致,難免質感薄弱。因此,白石那些寫男女、
家國之情的作品,在整體效果上沒有營造出強烈感人的力量,正是他生命型態在情感本質
上有此退遠之傾向所致。風格乃人格的某種投影,在這層面上,說白石「無情」固然語重
,但相對於東坡之放曠、稼軒之鬱勃所蘊含的深情厚意,則白石也只能說是淺情了。
三、白石以清空之筆寫情,香冷高絕,亦非無深摯搖蕩之感
鷓鴣天 元夕有所夢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裏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
1 肥水:源出安徽合肥西北,分東西兩支,東流經合肥入巢湖,西經壽縣入淮。此指東流的
一支。
2 不合:不該。
3 丹青:圖畫。此指女子的畫像。
4 紅蓮夜:指元宵燈節。紅蓮,謂蓮花燈。歐陽修〈驀山溪‧元夕〉:「纖手染香羅,剪紅蓮、
滿城開遍。」周邦彥〈解語花‧元宵〉:「露浥紅連,燈市花相射。」
踏莎行 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1 自沔東來:堯章之父名噩,曾知漢陽縣。漢陽,隋時屬沔陽郡,唐時屬沔州。堯章幼時隨
宦其地,後又重到。此所謂自沔東來,即重到沔陽後又東歸也。
2 丁未元日:南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正月初一。
3 金陵:今江蘇南京。
4 燕燕二句:燕燕、鶯鶯,指所戀而善歌舞之女子也。蘇軾〈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
古令作詩〉:「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
5 華胥:謂夢境也。《列子‧黃帝》:「(黃帝)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後遂以華
胥為夢之代稱。
6 爭得:怎得。
7 郎行:情郎那邊。
8 淮南:宋時合肥屬淮南西路。夏承燾《白石詞編年箋校》:「此詞明云淮南,為懷合肥
人作無疑。」淮南一帶,丘陵錯落,唐劉長卿詩所謂「淮南木落楚山多」是也。
詞評
王國維《人間詞話》:「白石之詞,余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曰:『淮南皓月冷千山,明
明歸去無人管。』」
鷓鴣天 己酉之秋,苕溪記所見
京洛風流絕代人,因何風絮落溪津。籠鞋淺出鴉頭襪,知是凌波縹緲身。
紅乍笑,綠長顰,與誰同度可憐春。鴛鴦獨宿何曾慣,化作西樓一縷雲。
1 己酉: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
2 苕溪:在浙江北部,流經吳興,吳興縣亦別稱苕溪。
3 京洛:指河南洛陽,周平王曾建都於此,東漢亦都洛陽,故有京洛之稱。
4 籠鞋:寬鬆的鞋子。
5 鴉頭襪:古代一種拇趾與其他四趾分開的襪子。李白〈越女詞〉之一:「屐上足如霜,
不著鴉頭襪。」
6 凌波:形容步履輕盈。曹植〈洛神賦〉,寫洛中女神「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
羅襪生塵。」
詞評
李調元《雨村詞話》:「姜白石夔〈鷓鴣天〉詞三首,如『鴛鴦獨宿何曾慣,化作西樓一
縷雲。』不但韻高,亦由筆妙。」
江梅引 丙辰之冬,予留梁溪,將詣淮南不得,因夢思以述志。
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徘徊,
寒侵被,尚未知。 濕紅恨墨淺封題,空箏空,無雁飛。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暉。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漂零客,淚滿衣。
1 丙辰: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
2 梁溪:在江蘇無錫。張鑑有莊園在無錫,白石此時依張鑑在梁溪居留。
3 雁:指箏上調弦的短柱。
4 淮南春草賦: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長亭怨慢
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云:「昔年種
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予深愛之。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回,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
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
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并刀,難翦離愁
千縷。
1 桓大司馬數句:《世說新語‧言語》:「桓公(桓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琊王時種柳,
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條,泫然流淚」序中所引乃庾信
〈枯樹賦〉句子,作者誤為桓溫語。
2 遠浦縈回:伸向遠處的水岸曲折蜿蜒。浦,水岸。縈回,曲折迂迴。
3 何許:何處。
4 望高城句:唐歐陽詹〈贈太原妓〉詩:「驅馬漸覺遠,回頭長路塵;高城已不見,況復
城中人。」此詞用詹詩,亦惜別之一證。
5 玉環:用韋皋與玉簫女事。《雲溪友議》載:韋皋游江下,與姜氏青衣玉簫有情,約七
年再會,留玉指環。八年不至,玉簫絕食而沒。後得一歌姬,真如玉簫,中指肉
隱出如玉環。
按:許昂霄《詞綜偶評》:「韋臬與玉簫別,留玉指環,約七年再會,以其地在江夏,故
用之,後遂沿為通用語。
6 空有:通行本作只有,鄭文焯云:空字當是宋刻舊文,義亦較長。集中〈江梅引〉亦云
算空有,是其習用者。
7 并刀:并州(今山西太原)產剪刀,以鋒利著稱。杜甫詩:「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
詞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白石〈長亭怨慢〉云:『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
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白石諸詞,惟此數語最沉痛迫烈。」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詞頗有桓司馬江潭之慨。雖以怨別之詞,而實則
亂愁無次,觸緒紛來。凡懷人戀闕,撫今追惜,悉寓其中。」
附錄
琵琶仙
吳都賦云:「戶藏煙浦,家具畫船。」唯吳興為然。春遊之勝,西湖未能過也。己酉歲,
予與蕭時父載酒南郭,感遇成歌。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
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鴃。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
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裏匆匆喚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
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
一萼紅
丙午人日,予客長沙別駕之觀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負古垣,有盧橘幽篁,一逕深曲。穿
徑而南,官梅數十株,如椒、如菽,或紅破白露,枝影扶疏。著屐蒼苔細石間,野興橫生
。亟命駕登定王臺,亂湘流,入麓山,湘雲低昂,湘波容與,興盡悲來,醉吟成調。
古城陰,有宮梅幾許,紅萼未宜簪。池面冰膠,牆腰雪老,雲意還又沈沈。
翠藤共、閒穿徑竹,漸笑語、驚起臥沙禽。野老林泉,故王臺榭,呼喚登臨。
南去北來何事?蕩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黏雞,金盤簇燕,空歎時序侵尋。
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楊、還嫋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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