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習俗:過年,回家。
一個多麼簡潔、平淡卻又帶有如斯深厚文化意義與濃烈情感的詞:
回家。
大多數的人都有一個家,但是,我們最想回的是哪個家;是現居住
地,還是孩提時期的成長環境,抑或是對於遠在千里的家鄉的歸根之感
?
通常現代人對於現居住地是無法有著太深厚的情感的,也許是它與
我們生活的相對焦距太近,又或許是為了工作或學業而不得已屈居於此
;李後主的詞說:「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衿不奈五更寒,夢裡不
知身似客,一晌貪歡」,雖然我們不是置身於李後主國破家亡的處境,
然而,當春夜的更寒襲來之時,一股濕冷之氣,不覺令人的性子,如吃
了藥效頗慢的亢奮劑一般,在夜闌人靜獨處時的孤寂中多了一份隱隱抽
搐的焦躁不安。即使從出生以來數十年都定居在同一個地方的人們而言
,他們雖然依戀著這個家,但他們在意識或潛意識的驅使下,仍然是在
返鄉之旅上-在某種程度不安於現狀,時時引領企盼著一個令他們永遠
不生膩感的生活方式。居住地對人們而言,客觀的意義是一個遮風避雨
的庇護所;主觀的意義是「安身」嗎,還是在屈居的現況下學習「安身
」?
我最想回的家,是孩提時期的成長環境;不過那卻是回不去的,因
為造成這段距離的不是空間,而是時間。其實,從國中開始迄今,於期
間也是都有回到成長地,這段時間已有將近十年了。是年齡的增長,是
塵俗的瑣事,還是......,讓我似乎離我的家鄉愈來愈遠,而且,近兩
、三年下來,這種感覺益發強烈。人生,就是不斷和過去的自己道別,
多少人能清楚的體會於茲,進而能夠承認、並從容地與過去的自己告別
。這是一種成長,是一種豁達,但是,潛埋於心靈底蘊最深處的反倒是
一種無以名狀、無力駁回的無奈與難堪。如果真的能夠告別,何須歸鄉
,又何須時刻不敢或望,念戀不捨?
一年以來,讀到東坡詞中的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讓我心有戚
戚焉;然而,這邊的「處」,卻不能解為空間性的「地方」,而應解作
時間性的「時候」。東坡在另外的詞中也有提到「醉裡無何即是鄉」,
既然是無何(莊子云:「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無何有之鄉:無實
有的境地),又如何能算是一個地方呢?所以,「此心安處是吾鄉」大
概就如同《金剛經》中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時候,才是
真正的安頓之所吧!
無論是世俗的紛擾,還是時間上的流轉造成了我們與家鄉的距離,
事實上只是我們的心,不斷與外界「相刃相靡」,而不得回歸本心所導
致的;這也是人們的悲哀,其實平心而思,真正心中達到空明妙樂、悟
徹諸天境界者,或者至少在塵世中大多時間都能有一份安寧靜樂的人而
言,他們對於家鄉的感覺是,家鄉是他們無形中永遠的支柱,且能夠在
人世中乘風破浪後仍能怡然自得的意志與信念的源泉。至於以為追求一
個以客觀角度而言能夠讓人真正「安頓」的地方就是人生終點站的人而
言,他的旅程才剛剛開始,他才正要「離家遠行」,不知何時得歸。
千里遠的家鄉,是時間與心靈相互映照下所浮現的距離感,家鄉不
曾離我們遠去,而是我們遠離家鄉而去。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也是如此
,人生以降,為什麼會逐漸意識到自我的存在,又為何會想要追求一個
絕對的真理,這是生命之鄉對我們的冥冥召喚;當我們能夠將自己從俗
世的一切抽離出來的瞬間,一念不染,必能暗暗契合東坡詩中所說的:
「粗識軒轅奏樂聲」。心中空明寧靜的時候,我們就真正歸回生命之鄉
;而這個「時候」,業已超越了時間的概念,它是回歸生命本體的一種
契合狀態。然而,在生命的過程中,又鮮少人能夠有這種體會,抑或只
是如電光石火剎那即滅的閃光。
秦觀的詞說:「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留下瀟湘去」,江水東流是
不得不如此的景象,而我又有何不得不如此的理由?我人生旅途至此的
抉擇又是為什麼呢?這層層的翻問,是少游的無奈,也是多數人的悲慨
。一般人從國小、國中、高中,乃至大學、研究所、甚至做學術研究或
出社會,難道真有不得不然的理由嗎,抑或只是人們被外在環境的所謂
必然性所威嚇了呢?東坡的詞還說:「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其實
,在人生的旅途上,兜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子,最後還是得回歸本我;將
人生中一些我們強加意義於其上的事物褪除之後,所餘下的又是什麼?
不能夠以所學知識調伏、掌控自我妄念的人,是否連質樸樂天的農夫都
不如了呢?
在生命的歸鄉之旅中,我們學習著不斷從妄念中轉脫出來。當我們
不再受日常生活中所投入的外界事物所滋擾心境的時候,「天遠夕陽多
」,那一份獨處時的妙樂觀照與怡然自得,是不假外求的實相體境的。
「塵心消盡道心平,江南與塞北,何處不堪行」,這幾句在西方新年的
前夕,令我感觸尤深的話,今天,在中國農曆年的前夕,我再次的想到
這幾句話,當能夠掌握自我的心性時,外在環境的一切,都不能影響我
是否常住於自我的生命之鄉中。
經過了生活與思考的周折,淺淺地無意間言說了心中沉澱已久的感
受,這是一種流露,卻也是一種回歸。還記得吳文英的詞〈八聲甘州〉
中的頭尾分別說:「渺空煙四遠是何年」、「秋與雲平」;再怎麼說,
無論是在生活上、或是思考中,人的心靈都自然是從時空一體的境地中
延展出去,經過了歷史的幻化、人事於生活中的鋪排,進而回歸大自然
,或者我們說是那「最近的自己」,最終,則依然是時空渾然一體,渺
茫一片。當然,這時的渺茫一片是因為透視了時間,而不為之所惑所理
會的心性不受干擾的真實。
回家,回到莊子的「無何有之鄉」,回到夢窗的「秋與雲平」之際
,這是對於生命依戀的情愫的最真摯象徵。相對地,帶著這樣的心境回
到現實生活中的「家鄉」,享受一趟身心一致,名實相符的返鄉之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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