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白晝，今年入冬以來最冷的日子，層宵隱晦灰濛，在雲翳
的背後卻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深奧：大自然永恆保持著一貫的肅穆，然而
也唯有心中對生命擁有如太陽照耀、神寵地球的熱情，才會願意、並能真
正地接近它、了解它。
年節期間，部份人暴飲暴食，當然有胃疾的人部分也因天冷而舊病復
發，但這卻可以靠自我節制以及保養、保暖或服藥來控制病情。然而，「
生活的胃疾者」，他們對日常生活多數的事物囫圇吞棗，忽視了人、事、
物間交錯相繫關係的內在環節，因而導致了精神生活的消化不良、滯步不
前。任何我們感官所接觸或意識所及的都是生活的一部分，雖然那並不代
表我們的心靈也要趨於流俗。而這一日的街道上，某些市區的角落顯得比
平日理所當然繁華喧鬧的台北市落寞不少，在我行經的其中一個路段，當
時因家人要買水果禮盒而將車子停靠於路旁，此時的道路，鮮有幾個人或
NN車輛行駛而過；然而，現實生活中這樣的場景，也與我們的精神之原息息
相印，有的精神領域在獨處時是空闊的，但仍無法於其間掌握與心面面相
對的應和節奏。真正與生命基調相應節奏的相融，象徵著安於孤寂的平靜
欣悅，而不是對於未知可能性的焦慮不安。
我留在車內顧車，等待家人採買水果的歸來，車窗外的騎樓，偶見幾
個人在聊天，其中一個在問另一個是否要吃口香糖，若我沒看錯的話，那
種口香糖一般是提神醒腦用的，極具刺激性，和吃芥末有類似的後果，直
衝鼻、腦，而通常我對這類的口香糖敬謝不敏，但原因並不在於無法忍受
。現代人往往因為工作或長時間集中注意力之故，以致需要靠外在的刺激
來振奮自己，然而，我們的心不斷奔馳，與外界不斷接觸卻沒有反思與沉
澱而導致精神與心靈的彈性疲乏。器官的疲乏、衰竭，尚可用外在的助力
刺激或緩和其衰退，但逐漸地，我們的器官會對外在的刺激感到麻痺，必
須以更強烈的刺激來替換原來的目的。間歇性的刺激，對於人們就如同醫
院搶救病人的電擊心臟的機器，瞬間的感官解放，不過是讓心靈更加空虛
，如果我們沒有讓我們的心靈「復活」的話。在此，精神與心靈生活的乏
於信念與動源，也屬於和感官遭受麻痺相同的範疇，但我們必須以另一種
層次來了解這個問題。
對生活生膩、找不到人生的主軸、或不清楚生命價值，人因此迷惘了
、麻痺了。他們會想說：生活大概就是如此，一成不變（套一句老話：「
還不就這樣過」），哪有什麼能從生活體會生命的道理。可是，我們無論
如何都是在生命的輝覆之下邁向完成的，正如德國文學家歌德說：「無論
人怎麼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總是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債權人或債務人
」，而我認為心靈的生活尤是如此，的確，對於生命的平衡感是所有感覺
中最難掌握的一種，因為它是我們所有生活的總合。
下午四時許，車子行駛在建國橋上，右窗外的隔音牆就隨著車速這麼
一片片的過去了，我們認為乏味、死板的生活也是如此：我們只看到了隔
音牆數千公尺如一的畫面，卻忘了仰望藍天；那遠方的炊煙裊裊，與縈繞
空中所有的物質，如二又一，其間的氛圍雖不如韓德爾水上音樂、皇家煙
火組曲編制的富麗堂皇、光輝歡樂，卻也不失其壯美與秀美，因為整體的
自然景致是令人讚嘆地映入眼簾－瞬間所見的所有感動也就是當下生活的
全部－，而炊煙與雲層線條水乳交融的溫柔，更讓我在溼冷惱人的天氣中
，享受了未曾有的契會。如此剎那的感動，正是生命與自然渾然相合的體
證。無意識到時空而親身投入自然或投注於生活的狀態就是生命的忠實呈
現。
車子不斷行駛，經過中山高速公路，熟悉的南下六十二公里交流道下
，終於回到了我成長之地。我向我外婆點的第一項年菜是「年糕」；以太
白粉和生蛋黃（應還包含蛋清，但絕不加水），以此濃稠的液體作為甜年
糕的裹皮，經過外婆的巧手將之油炸過後，介於鵝黃和金黃色之間的酥軟
外皮，當咬下第一口，裡面的年糕具備了溫度－裡外如一，並不因被裹在
裡層而被溫度冷落－，而Ｑ軟適中且不黏牙，甚至甜年糕就如同「湯圓餡
」一般即將溢出，持續往皮的方向擴張，呈現出了任何其他食物所無法帶
給我的具體感動；它透過回憶勾起我的味覺－普魯斯特是認為味覺勾起回
憶－，但與普魯斯特相同的，我們所感動的原因都是由於童年的記憶。「
年糕」是我每年回到成長地不曾忘懷的最愛，且大概是能代表我的童年回
憶的少數具體事物之一，而人過去的美好時光雖不可復得，但回憶的蒼穹
依然因之而燦爛無比。
回到最熟悉的地方，感覺我回到了童年（不僅是空間性的因素），但
卻是以較為不同的觀照來同時回顧過去與反觀現在，而重點並不是在以過
去的無憂無慮比較於現下的身在紅塵。一直以來，我喜歡精練的文字，能
以縹緲的形式超然一切物外，如同哲學，但漸漸地，我也欣賞散文，如梭
羅的《湖濱散記》，在人生的某階段中，以對於生命的至誠將自己投入生
活與大自然，並細細地品繹一切之然與心和生活中相對聯繫關係的所以然
，且從完全簡單質樸的生活中勾勒出宇宙自然於人生的至理輪廓與經絡。
他由衷「安家」於他所處之地－華爾騰湖畔－，而雖然在心靈與生活上幾
乎都是孤獨的漫遊者，但是，他的細膩、他的筆觸，都在他對自然萬有的
存在的柔情中毫無遮掩地流露出來，其間的真情與豐實，美麗的令人為之
傾淚。
晚上就寢之際，我並無馬上入睡，可能是這次「返鄉」的感覺大不同
以往，我反思這兩天的耳目所見與心靈所想，一種對於所謂生命中適切存
在方式的感受湧現眼前。托爾斯泰認為人的生命是一個人對於世界的看法
，亦即他的生命態度，另一方面，一個人生命真正的意義與價值所在在於
他的精神影響了其他人類、甚至在他後世的所有生靈；肉體必然會毀壞的
，但生命卻因我們的生命態度與精神而不朽。以此觀學術史的意義也是如
此，然而卻不應是為了不朽的目的，而是應把我們在生命中所獲得的回報
給生命、在生活中所學習到的一切回報給所有人類的生活。追求「名」是
不智的：不僅往往未於當代被認可的風險，而即便在當時就被認同，也無
法如經過歷史與時間的淘洗後更顯現出真正聖賢思想之偉大與精粹。而「
身後名」也是不足取的－如果純粹是為了「身後名」本身的話－，當肉體
死亡，只有我們的精神（對於其他生靈的所有影響）仍存在這個世界，雖
然他們會記得一個名字，但這個名字並不代表此人的肉體，而是此人的精
神的符號表徵，肉體已無法享受名譽的豐收，是以此時名譽的碩實已不對
動物性的肉體感覺與執著再有所青睞了。
是故，每個人對於生命有義務了解他的時代意義－當然，這與追求超
越時空限制的存在並不背道而馳－，要以存在於現代而超越前代大師的時
代意義已不可能，因為過去的時代意義已被完整。所要做的是清楚了解自
己身於的時代的定位，並發揮在這個時代應有的意義與價值，亦即在前人
所有有益於人類的精神與物質基礎上，更讓人類及其社會得以達到終極的
完全與完成。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執著，都投注在超越自己、完成全人類的意志上
。在生命的系列戰中，要在每一個當下，挑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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