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ada:嗚嗚...可惜沒能去聽>.< 推 218.166.95.171 03/03
如愁似夢說詞心
詞話人生社2004/3/2演講
劉少雄老師
一、詞體之美
詞是依附唐宋以來新興曲調(主要來自燕樂)從而創作的新體詩，是音樂與文學緊密結合的
特種藝術形式。大體而言，詞乃倚聲製作，由歌女彈唱，寫景多不出閨閣庭園，言情則不外
傷春怨別，遂表現為一種精微細緻、含蓄委婉、富於陰柔之美的特質。
王國維《人間詞話》云：「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
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柯慶明〈中國文學之美的價值性〉說：「詞的『花間』、『
尊前』應用的性質，正與晚唐盛行的豔體怨情的詩風有所應會。…兒女情懷始終是『詞』的
基本性格，也限制它，即使有了歷史意識現實關懷，亦只能作象徵抒情或詠物影射方式的表
現，而無法作敘事性的表現。同時它所描述的自然景物雖然不見宇宙的真意或開闊雄渾的氣
象，但無疑卻是掌握了園林閨閣之中，最為細膩最為幽微的季節與時刻的變化，…並且透過
這種…幽微變化的知覺，反映一種閒靜幽眇的情懷，一種淡淡若有若無，似愁似夢的生命的
省覺。…『詞』所表現的正是最為溫柔最為細膩的婉約之美。」
詞體之所以特富此種女性修飾之美的特質，乃由於：一、詞的長短句形式，本來就有
一種伴隨流行樂曲節奏而變化的特美，因此遂宜於表達一種深隱幽微的情思。二、詞的題材
內容既以敘寫美女與愛情為主，則自然形成一種婉約纖柔的女性化的特質。三、正因為詞既
有這種「要眇宜修」的特點，而作者在寫作時不必具有嚴肅的言志之用心，於是遂在此種小
詞的寫作中，於無意間反而流露了作者內心所潛蘊的一種幽隱深微的本質，而予讀者興發感
動之聯想空間。(參考葉嘉瑩意見)
繆鉞〈論詞〉一文謂詞之特徵約有四端：一、其文小─詞中用字多取輕靈細
巧者；二、其質輕─詞質輕柔，更多妍美之致；三、其徑狹─惟能言情寫景，而說理敘事
則非所宜。四、其境隱─詞多隱約淒迷之意境。
二、小詞迴盪的情思─由李商隱的〈錦瑟〉詩談起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歐陽修〈蝶戀花〉：「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大
自然的四季輪迴，從春天開始；人生的夢想情懷，自青春年少萌芽。東風吹來又吹去，錦繡
芳華開開落落，華美對襯淒涼，不捨換成無奈，大自然的春天，既予人盛筵的期待與歡樂，
卻也往往以曲終人散、繁華落盡為終結。而青青年少呢？璀璨浪漫，笑語追逐，彷彿明日永
遠有陽光守候，卻可能一夕醒來，竟是「也則難留」的淒然神傷！
春會歸去，青絲轉眼成白首，於是，點數春光，眷戀不捨的其實是一己短暫的青春歲月；
哀悼落花，傷悲的也是自身落空的夢想、飄零的心境。惜春，傷春，隱藏的正是中國文人在
現實與理想之間揮不去、斬不斷的無奈與不甘，這樣一份幽微曲折的心思，在詩中流露，更
成為詞作中綿延不絕的主旋律。
三、似有還無、如真若幻─說詞心
(一)先看幾段詞評
馮煦《嵩菴論詞》：「少游詞寄慨身世，閒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而深；而怨悱不亂
，悄乎得小雅之遺。後主而後，一人而已。」又云：「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
之於內，不可以傳。」
王國維《人間詞話》：「馮夢華（煦）謂：『淮海、小山，真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
味，淺語皆有致。』余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
衡淮海也。」
鄭騫〈成府談詞〉：「小山詞傷感中見豪邁，淒清中有溫暖，與少游之淒厲幽遠異趣。小
山多寫 高堂華燭酒闌人散之空虛，淮海則多寫登山臨水棲遲零落之苦悶。二人性情家世環
境遭遇不同，故詞境亦異，其為自寫傷心則一也。」
葉嘉瑩〈論晏幾道詞在詞史中之地位〉：「小山詞的傷心之處在外表情事之追憶，淮海詞
的傷心之處則在內心神志之淒傷。」〈論秦觀詞〉：「小山所寫之傷心，原來只不過是對往
昔歌舞愛情之歡樂生活的一種追憶而已，而秦觀所寫的『飛紅萬點愁如海』，和『為誰誰流
下瀟湘去』一類的詞(按：指晚年由淒婉變為淒厲的詞)，則其所表現的…已是對整個人生之
絕望的悲慨，和對整個宇宙之無理的究詰。如此的『傷心』，才真正是心魂摧抑的哀傷。」
「晏幾道之辭藻似較華麗，筆致亦較重；而秦觀詞之寫情則似乎更為精純，筆致亦較輕。」
(二)細讀幾闋詞情
1.秦觀〈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澹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
愁，寶簾閒挂小銀鉤。
2.秦觀〈踏莎行〉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
，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此詞謫郴州（今湖南郴縣）時作，少游年四十九歲。
桃源望斷：陶淵明作〈桃花源記〉，其地在武陵郡即今常德，與郴州同在湖南，故
有桃源
望斷之語。
驛寄梅花：〈荊州記〉：吳陸凱與范曄善，自江南寄梅花詣長安與曄。並贈詩曰：「折梅
逢
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魚傳尺素：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
素書。」
郴江：在郴州東，亦曰郴水，一名黃水，源出湖南省郴縣黃岑山，北流至郴口入耒水。
3.晏幾道〈鷓鴣天〉
翠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
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玉鍾：玉製酒杯。鍾，酒器也。
拚卻：毫不顧惜，猶甘願。
舞低二句：意謂不停地起舞，舞到樓頭明月自中天沉落低於楊柳之時；不斷地歌唱，唱
到
桃花扇底隨風回蕩的歌聲都消失為止。二句極寫通宵不倦狂歌醉舞的情景。
今宵二句：意謂今夜意外重逢，儘管把銀燈相照，仔細端詳，深怕這回見面還是夢
中情境。
出自杜甫〈羌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司空曙〈雲陽館與韓紳宿別〉：「
乍
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賸把，儘把，更把。賸，「剩」之異體字。銀釭，銀質的燈
盞，泛指華美的燈。釭，音剛。
4.晏幾道〈臨江仙〉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
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絃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落花二句：此聯膾炙人口，出自唐末翁宏〈春殘〉詩：「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幃。落花
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年夢亦非。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
小蘋：為小山友人家歌女名。
心字羅衣：指羅衣上有以重疊的心字紋組成的圖案。一說，指用「心」字香薰過的羅衣。
一說，指衣帶結成心字的形狀。
彩雲：古代常用以比美人，此喻小蘋也。或謂借喻歌聲舞態之美妙、輕盈與飄逸，此處亦
暗含風流雲散之意。李白〈宮中行樂詞〉八首之一：「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
白居易〈簡簡吟〉：「彩雲易散琉璃脆。」
5.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
，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
點點是離人淚。
劉熙載《詞概》：「東坡〈水龍吟〉起句云：『似花還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詞評語，蓋
不
離不即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2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