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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Cross_Life 看板] 作者: xiaolanmao (小懶貓) 看板: Cross_Life 標題: 一格一格降人才 時間: Fri Apr 8 14:46:21 2005 發信人: DIMA (四級魔法﹐流星火雨), 信區: News 標 題: 南方周末─一格一格降人才 發信站: BBS 水木清華站 (Fri Apr 8 13:20:53 2005), 站內 一格一格降人才 南方周末   2005-04-07 15:18:15   □本報記者 張英      《中國青年報》3月23日刊出了陳丹青辭職報道﹐兩周以來﹐此一辭職事件引發各界有 關高等教育問題的熱烈討論﹐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   我們常說“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可表格發下來﹐一格一格﹐全是格啊﹗   ───陳丹青      一走了之﹐走不幹凈   辭職是私事﹐教育是公事﹐我所批評者﹐是招生與考試政策﹐是學術行政化﹐不是哪所 學校。   記者﹕請談談你辭職的想法和前後經過。   陳丹青﹕教員辭職﹐國外無日無之。民國年間實亦司空見慣。1980年代初多有辭職單幹 的例﹐後來市場機制起來﹐飯碗隨即緊俏﹐尤其高校。但聘用制早已試行﹐自亦會有解聘、 辭職之類﹐不致詫怪。我今意興闌珊﹐畢竟私事﹐結果議論紛紛﹐可見辭職仍算一件事── ─大學有問題﹐於此不難窺見。   念頭是早有了。第一﹐浪費光陰﹔第二﹐土插隊洋插隊總共26年﹐野慣了。第三﹐SAR S那年滿五十歲﹐望見六十﹐要想畫布上再撲騰﹐快走開。   可是課業在身﹐不能隨便撂挑子。合約2005年元月到期﹐根據其中“雙方任一方有變﹐ 須提前90天知會對方”的條款﹐熬到2004年10月﹐提交辭呈﹐並批評教育體制附件若幹﹐俾 便說明原因﹐計5份﹐分別遞交院書記、院外辦、清華外辦、清華書記﹐及當年引薦我的袁 運甫教授。   遞交翌日﹐院書記與副院長立即約談挽留﹐稍後﹐清華書記也帶話過來﹐請一定別走﹐ 情辭懇切。我知道走不幹凈﹐因我主持的研究室還有兩名博士、4名研究生﹐2006、2007年 方才全部畢業﹐關鍵是不能再招﹐否則一屆屆進來﹐走不了。領導當即同意免我招生﹐不帶 本科﹐我則應承擔本研究室教學﹐並繼續擔任春秋兩季各十余鐘點的“大課”﹐給各系學生 通講﹐於是續簽兩年。   記者﹕你為什麼在自己的新書裡收錄了辭職報告﹖   陳丹青﹕其一﹐記存五年來的文字與行狀。其二﹐國中於人之去留喜作揣測﹐以訛傳訛 ﹐於公於私﹐均非妥善﹐故特加按語﹐說明清華挽留及續簽情事。   然風聲不免散出﹐11月初﹐即有數家媒體要來采訪﹐以“中青報”為最先───辭職私 事﹐公諸媒體不免有聲張渲染之嫌﹐自忖《退步集》已作交代﹐所以拖延不見。然記者緊追 不舍﹐隔周來電話﹐某日忽起一念﹕中青報乃我團報﹐品相端正﹐應該沒事吧﹐遂於今年3 月接受采訪。   見報後﹐報道略去“續簽”一節﹐外間以為事情才剛發生﹐我已走人。更不料媒體及網 絡紛起議論﹐可見書的影響遠不及報刊。近日婉謝廿余家媒體采訪﹐仍難平復。上海《文匯 報》記者采訪不成﹐竟擅自致電本院院辦﹐一位接聽電話的老師稱不知我辭職一事﹐記者乃 以“經清華權威人士証實﹐陳並未提出辭職”為題見報﹐變得此事子虛烏有﹐是我在欺世… …   鬥膽稟告媒體﹐采集事相﹐審慎一點﹐用詞用語克制一點。對媒體﹐我克制而審慎的批 評是﹕個別記者的語文水準﹐還得把把關──各報的形容詞﹐也真看得我心驚肉跳﹕“拂袖 而去”﹐那要古人的寬袖這才拂得起來﹔“拍案而起”﹐則我與領導接談此事﹐彼此笑眯眯 ﹐誰也不紅臉﹐國中單位的情面禮數﹐大家應該知道的。   記者﹕當年﹐你為什麼會選擇到清華教書﹖   陳丹青﹕我沒有資格“選擇”清華﹐是清華大學選擇了中央工藝美院﹐兼及於我﹕老教 授袁運甫及幾位老師熱情舉薦﹐我都不知情﹐等我接到長途電話邀請參與合並後純繪畫教學 ﹐此事的前期工作已經做了。所以要說當年受聘是為“美談”﹐實在是清華與工美的美談。   我尊敬清華﹐親見校長書記居然騎著舊自行車上班﹔我也感謝工藝美院﹐院內上下都對 我非常友善禮遇───我與這兩所學校毫無淵源﹐卻得此聘用和重用。5年來﹐校方院方從 不幹涉我的教學和言行﹐更無有人事不悅﹐這情狀﹐裝是裝不出來的﹐諸位可以到學校問問 。此亦所以我至今心裡慚愧。今輿論滔滔﹐我誠不願外間對清華及院方有誤解───辭職是 私事﹐教育是公事﹐我所批評者﹐是招生與考試政策﹐是學術行政化﹐不是哪所學校。   記者﹕有人說你是那個“說皇帝沒穿衣服的小孩”﹐也有人說你在“作秀”﹐你怎麼看 待這樣的評價﹖   陳丹青﹕我的膽子與天真哪及得那孩兒───自我回國上幾回媒體﹐“作秀”之譏不曾 斷過。人要說你﹐便請說吧。   記者﹕你個人的特長和你的博士生方向專業設置上是否存在錯位的問題﹖   陳丹青﹕有錯位。但不是我要當博導﹐是被抬舉安排當這份差。我隻會畫畫﹐或許也能 教人畫畫。我幾次公開說﹐以現在的專業定義及定位﹐我不懂﹐也不配﹐辭職的部分原因就 是要擺脫這錯位﹐但不便明說﹐因有假“謙虛”或說反話之嫌。   事實上﹐這類錯位成千上萬───那麼多職業人士去當官﹐那麼多當官的同時又是“學 者”與“專家”﹐到位還是錯位﹖      擺設好了有飯吃   每年我留心當今大學“新鮮人”﹐他們好學﹐但是茫然﹔可愛﹐但缺禮數﹔清純﹐但和 我這一代一樣﹐先天熟諳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考試一套﹐生活又是一套……   記者﹕以你的觀察來看﹐國內藝術基礎教育的目標是什麼﹖   陳丹青﹕以我的觀察﹐國內人文藝術教育──不論基礎教育還是高等研究──有兩點從 不說出的清晰目標﹐並完全達到了。一、好好維持這一擺設。二、擺設好了﹐大家有飯吃。 我在一些機關看見龐大的食堂﹐在學院財務科看見層層疊疊的工資表格﹐頓時豁然開朗﹐對 啊﹗這就是今日的人文藝術教育。   記者﹕國外藝術基礎教育的目標是什麼﹖藝術基礎教育應該達到什麼樣的目標和效果﹖   陳丹青﹕恕我無知﹐我不知道美國有沒有“藝術基礎教育的目標”這一說。你采訪我﹐ 我趕緊去電話采訪女兒﹐她8歲移民紐約﹐上完小學、初高中、大學﹐可是她怎麼也想不起 老師向他們宣傳過“教育目標”。   美國高中生將屆畢業﹐會收到許多大學寄來的廣告冊﹐吸引招考。各大學有自己的校史 、傳統、主張。例如女兒大二轉學紐約“新派大學”(Newschool of University)﹐那是 二戰後由一群左翼自由知識分子創辦﹐旨在教授二戰後新的文化與政治理念﹐並開放給二戰 或越戰退役的青年士兵﹐及意識形態比較自由激進的人。而哥大、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 老牌名校則宣傳各自悠久的教學宗旨。要之﹐高等教育沒有國家規定而劃一的所謂“教育目 標”。   反而是對國立小學及初高中﹐美國相當看重。多少非法移民進入美國﹐爹媽身份還黑著 ﹐小孩立即被要求就學﹐不然家長論罪。去過紐約的朋友應該看見﹐學生一半以上是各少數 族裔﹐純白人很有限。   記者﹕國內現有的藝術基礎教育的教育方式合理嗎﹖如果不合理﹐應該采取什麼樣的方 式﹖   陳丹青﹕咱不談“藝術基礎教育目標”﹐就談幼兒及小學教育吧───在周海嬰回憶魯 迅的書中﹐附海嬰成績單。幼稚園時期的要求依次如下。   智力方面﹐理解、想象、觀察、審美、記憶。   學習方面﹐音樂、故事、常識、遊戲、工作。   品格方面﹐習慣、禮貌、態度、感情、體格。   小學成績單依次包括以下項目﹕公民、讀法、作文、寫字、說話、自然、算術、歷史、 地理、衛生、英語、勞作、美術、音樂、遊唱、體育、常識。   學生行為標準欄依次如下﹕愛國愛群、勇敢果斷、整齊清潔、快樂活潑、遵守紀律、誠 實不欺、勤勉好學、工作耐勞。   評價則分“甲乙丙丁”、“優良中差”﹐特別好的﹐以“超”字打分。   我珍視這份小小的文件﹐民國的孩子﹐也就是我們的父祖輩﹐是這樣地開始了所謂“基 礎教育”。它可能是西來的﹐有別於清代之前的教育價值﹐也有別於我輩1950年代孩子接受 的教育模式。今日小孩與少年的成績單﹐是哪些要求呢﹖或許有類似的字眼﹐一定也有很多 當年沒有的字眼﹐順序也必不同───我不是教育學專家﹐專家們有興趣查對比較﹐做做研 究嗎﹖   我不敢小看這份文件。教育價值觀的一切差異及後果﹐便在其中。我曾讀到一位諾貝爾 獎得主的自述﹐當然他是西方人﹐當被問到平生最是有教於他的是什麼﹐他想了半天﹐說是 幼稚園﹕專注、禮貌、誠實……   每年我留心當今大學“新鮮人”﹐他們好學﹐但是茫然﹔可愛﹐但缺禮數﹔清純﹐但和 我這一代一樣﹐先天熟諳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考試一套﹐生活又是一套……譬如兩課考試 吧﹐多少單純透頂的孩子對我說﹕那是考試呀﹗背呀﹗沒辦法呀﹗   記者﹕國外的學校在藝術基礎教育上采取的是什麼樣的教育方式﹖國外的藝術基礎教育 目前處於什麼現狀﹖它達到了什麼樣的效果﹖   陳丹青﹕再以紐約為例﹐我在以下方面看見他們的“藝術基礎教育”﹕   第一﹐紐約是美術館重鎮﹐從睜開雙眼的嬰兒到年邁老人﹐隻要願意﹐都在美術館看見 人類各文明自古及今的文物藝術。紐約又是所謂文化藝術重鎮﹐音樂戲劇舞蹈節目無日無之 ﹐許多為老人與少兒預備的票價﹐便宜得驚人﹐更有大量免費節目四季推出﹐品質一流。   第二﹐美國沒有中國式的“美院附中”、“音樂學院附中”之類……但紐約有兩所規模 甚大設備精良的“藝術與設計高中”﹐專為喜歡藝術的孩子建立﹐歷史很長﹐培育出許多國 際聲譽藝術家﹐好萊塢幾位天王巨星便是該校學生。二戰前建立時﹐教學功能相當於我們的 “技術中專”﹐因那時上得起大學的人數有限﹐這類藝術高中便培養相關專業技能﹐使學生 早早出外求職謀生﹐教學品質既高且嚴。1970年代後大學普及﹐這類學校教學質量與投資反 而下降。女兒上了其中一所﹐演話劇﹐弄服裝﹐玩影像﹐也畫畫﹐畢業後上了紐約視覺藝術 學院。   第三﹐美國藝術學院大抵私立﹐各自招生﹐沒有全國劃一規定。女兒上大學的所謂考試 當年沒有的字眼﹐順序也必不同───我不是教育學專家﹐專家們有興趣查對比較﹐做做研 究嗎﹖   我不敢小看這份文件。教育價值觀的一切差異及後果﹐便在其中。我曾讀到一位諾貝爾 獎得主的自述﹐當然他是西方人﹐當被問到平生最是有教於他的是什麼﹐他想了半天﹐說是 幼稚園﹕專注、禮貌、誠實……   每年我留心當今大學“新鮮人”﹐他們好學﹐但是茫然﹔可愛﹐但缺禮數﹔清純﹐但和 我這一代一樣﹐先天熟諳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考試一套﹐生活又是一套……譬如兩課考試 吧﹐多少單純透頂的孩子對我說﹕那是考試呀﹗背呀﹗沒辦法呀﹗   記者﹕國外的學校在藝術基礎教育上采取的是什麼樣的教育方式﹖國外的藝術基礎教育 目前處於什麼現狀﹖它達到了什麼樣的效果﹖   陳丹青﹕再以紐約為例﹐我在以下方面看見他們的“藝術基礎教育”﹕   第一﹐紐約是美術館重鎮﹐從睜開雙眼的嬰兒到年邁老人﹐隻要願意﹐都在美術館看見 人類各文明自古及今的文物藝術。紐約又是所謂文化藝術重鎮﹐音樂戲劇舞蹈節目無日無之 ﹐許多為老人與少兒預備的票價﹐便宜得驚人﹐更有大量免費節目四季推出﹐品質一流。   第二﹐美國沒有中國式的“美院附中”、“音樂學院附中”之類……但紐約有兩所規模 甚大設備精良的“藝術與設計高中”﹐專為喜歡藝術的孩子建立﹐歷史很長﹐培育出許多國 際聲譽藝術家﹐好萊塢幾位天王巨星便是該校學生。二戰前建立時﹐教學功能相當於我們的 “技術中專”﹐因那時上得起大學的人數有限﹐這類藝術高中便培養相關專業技能﹐使學生 早早出外求職謀生﹐教學品質既高且嚴。1970年代後大學普及﹐這類學校教學質量與投資反 而下降。女兒上了其中一所﹐演話劇﹐弄服裝﹐玩影像﹐也畫畫﹐畢業後上了紐約視覺藝術 學院。   第三﹐美國藝術學院大抵私立﹐各自招生﹐沒有全國劃一規定。女兒上大學的所謂考試 ﹐就是寫一篇散文﹐題目任選其一﹐“陳述對你有影響的一本書或一部電影、描述你的一個 夢”(文章就在家裡自己寫完寄出)﹐然後通知面試﹐帶幾幅平時塗抹﹐看看聊聊﹐就算錄取 了───我甚至不覺得那是錄取﹕有錄取﹐便有落榜﹐個別例子有﹐比方名校競爭﹐自然擇 優錄取﹐於是落榜﹐但其他選擇很多﹐絕沒有中國式的落榜。   第四﹐美國許多藝術學院不頒學位﹐招生沒有年齡限制﹐隻是興趣教育。有些藝術學院 擠滿中老年人﹐尤其是婦女。藝術面前人人平等﹐我親眼看見了。你喜歡嗎﹖交錢、上課﹐ 如此而已。   以上情形﹐不知算不算“藝術基礎教育”﹖其中第二項﹐略近我們這裡成千上萬的考前 班﹐但人家那裡正規多了﹐比我們一所綜合藝術學院高級。第三、四項﹐中國還沒有類似學 院﹐社會上喜愛藝術的中老年﹐終生無緣接受藝術教育。   至於第一項﹐說來痛心疾首──中國近百年藝術教育﹐起碼的前提至今空白﹐即沒有美 術館固定收藏(在《退步集》中已再三陳述)﹐沒有東西看﹐視覺藝術教育的品質和依據﹐永 遠是虛懸的﹐假定的﹐存疑的﹐任意的。因此﹐在美術館功能長期缺席的狀況中﹐國內藝術 教育的職能、資源、環境、氛圍﹐統統由學院負荷、從學院聚散﹐此所以中國藝術學院功能 太絕對﹐形制太龐大﹐更兼學位制及種種考試鐵律﹐以至問題大到等於沒有問題。   目前中國各大藝術學院的硬體、規模與生源﹐雄居世界第一﹐古今中外﹐沒有一個時期 有過這樣超規模的藝術學院﹐效果如何呢﹖“我們的社會基本沒有美術這一塊”﹐這是王朔 四年前一篇文章的標題﹐結果美術界不開心﹐有文章反駁它﹐其實是大實話﹕如此世界第一 的藝術學院群﹐除了超規模招生、發放學位﹐事實上為全社會的“美育”﹐作出什麼翻天覆 地的貢獻嗎﹖   記者﹕從現實來看﹐國內的藝術基礎教育處於什麼現狀﹖存在哪些具體的問題﹖它造成 了什麼樣的後果﹖應該怎樣解決這些問題﹖   陳丹青﹕以上便是問題。以我直接與藝術學生交流﹐他們的感受是﹕沒有受到教育﹐深 刻地不信任教育。優異生也對教育反感。其悖論是﹐一方面﹐年輕人接受教育的惟一出路是 大學﹐一方面﹐我幾乎聽不到對教育的感激之情。   至於如何解決﹐許多專家比我說得專業﹐因我不懂教育學。我隻是看見大量問題。      學院頂重要﹐學生最最次要   學術行政化、考試標準化與教育產業化的龐大機器有效運轉的後果是﹕學院頂重要﹐教 育次要﹐藝術更次要﹐學生最最次要   記者﹕以你的觀察來看﹐國內藝術高等教育的目標是什麼﹖應該達到什麼樣的目標﹖   陳丹青﹕法律要嚴密、有為﹐學問要寬闊、無為。中國藝術教育的問題﹐就出在定“目 標”﹐一定目標﹐一入功利﹐即變形變態。譬如“培養人才”一說﹐目標算得好聽煞。那怎 樣算是人才呢﹖於是劃定種種標準﹐變成尺子﹐削進劃出﹐細細剪裁﹐先給弄得不像人樣子 ﹐沒有人味道﹐還談什麼人才﹖   記者﹕國外藝術高等教育的目標是什麼﹖采取什麼樣的教育方式﹖目前達到了什麼樣的 效果﹖   陳丹青﹕美國藝術教育﹐各校有各校的傳統。耶魯大學、紐約大學、羅德島藝術學院、 加州藝術學院、設計藝術中心學院……均有重量級藝術教學﹐彼此間未有統一招生法﹐教學 傳統與招數更是南轅北轍﹐因主事者群體的觀念與淵源太不一樣。巴黎美術學院﹐老牌名校 。1970年代僅存一所繪畫工作室教授繪畫﹐老師還是南斯拉夫人。到去年﹐我聽說該校正式 關閉最後一間繪畫工作室。   死心眼熱愛繪畫的家伙怎麼辦呢﹖進盧浮宮﹐進繪畫材料店﹐自己玩﹐自己開心﹐弄出 名堂﹐畫廊有的是﹐還不稱心﹐遠渡重洋﹐到紐約闖天下。以我所見﹐紐約多有歐洲來的藝 術學子﹐歐洲也多有美國去的藝術學子。藝術學院、藝術教育﹐隻是年輕人呆一呆的地方。 美國教育也問題成堆﹐也在衰落﹐也茫然﹐但它讓一切發生﹐由規律支配﹐沒有成規、成見 、成法。藝術學院不是年輕人的進階之所﹐更不是身家性命﹐哪裡像我們一朝進美院﹐儼然 定終生。   或曰﹐1950年代學蘇聯藝術定於一尊的教育模式﹐不也成就大批人才嗎﹖很對﹐可前提 是社會文化狀況必須還原到1950年代﹐方才奏效。今天的社會現實與文化狀況﹐何似當年﹖ 而當年可貴可學的一套﹐都給廢了﹐譬如擇優錄取﹐業務尖子﹐便是教學良策﹐雖遭“文革 ”批判﹐1970年代末恢復高考﹐也還走老路﹐立馬生效﹐問題出在1990年代﹐說來話長了。   記者﹕從現實來看﹐目前國內的藝術高等教育處於什麼狀況﹖存在哪些具體的問題﹖它 造成了怎樣的後果﹖應該怎樣解決﹖   陳丹青﹕我所說的問題﹐全在太陽底下﹐無非是學術行政化、考試標準化與教育產業化 的龐大機器及有效運轉。其後果﹕學院頂重要﹐教育次要﹐藝術更次要﹐學生最最次要。而 最最次要的學生﹐構成學院最重要的經濟來源﹐近年學費翻倍﹐勢不可擋﹐供求關系﹐畸形 而失衡﹐今年各藝術院校數萬考生﹐景象壯觀﹐連夜排隊的圖片與報道﹐已成國際新聞。   記者﹕如果高等教育的教育方式不合理﹐應該采取什麼樣的方式﹖   陳丹青﹕有的是好方式﹕西方、日本、民國、五六十年代、八十年代﹐藝術教育攢著無 數好辦法好經驗﹐可一旦學術行政化﹐絕對變質。   記者﹕在國內的大學裡﹐與理科相比﹐文科往往是最窮的﹐國外的情況如何﹖   陳丹青﹕美國投資文科的錢﹐也比理科少得多。以上說了﹐人文藝術學院多是私立﹐錢 自己想辦法。但美國密密麻麻的私人基金會﹐在俗稱美國“第二政府”的媒體之後﹐忝為“ 第三政府”。我女兒許多窮同學常年靠教育基金上學生活﹐有的長達十數年﹐成人後慢慢還 。她一初中同學﹐父母離異﹐15歲上母親死去﹐孤身一人﹐今25歲﹐全靠獎學金在紐約大學 表演專業畢業﹐已接拍電影。美國人文藝術教育也算窮的﹐但那種窮法﹐怕是比我們這裡最 大的政府撥款還要多。   中國文科教育﹐窮隻是問題之一。你去看看西南聯大當年那付窮相﹐教授擺地攤賣家當 ﹐自己種菜養豬。台灣的殷海光﹐大陸的沈從文﹐留美的楊振寧李政道﹐都是西南聯大窮學 生窮老師啊。   美國的愛倫坡之流﹐窮死。福克納說﹕給我紙、筆、面包、水﹐我就給你文學。海明威 戰後給畢加索送禮物﹐什麼呢﹖一箱手榴彈﹗      孩子是考試的連體嬰兒   當你說“高校怎樣才能夠錄取到它想要的人”﹐已是高校立場﹐而不是“人”的立場   記者﹕你在書裡有過判斷﹐國內的藝術教育考試的結果是劣勝優汰﹐國外的大學是怎樣 方式、過程錄取學生的﹖包含了哪些課目的考試﹖   陳丹青﹕美國“高考”必須通過的統一考試似乎是“SAT”﹐即語文和數學(跟中國一樣 ﹐把孩子們圈起來考﹐僅三小時左右)﹐但錄取與否﹐“SAT”成績隻佔三分之一左右﹐其余 方面考察﹐各州、各地區、各校﹐依據自己的標準﹐名目繁多﹐其中一項﹐是特別看重學生 校外經歷﹐譬如是否有點特長﹐會點外語﹐是否有出國(如去第三世界當義工)經歷﹐是否單 獨弄過什麼作品(有的美國高中生自己拍過電影﹐早早開始創作)等等。   美國考研究生﹐統考項目是“GRE”﹐仍是語言與數學﹐但要求當然高多了。注意﹐藝 術專業﹐表演、舞蹈、美術、影視、文學﹐不考“GRE”。如前述﹐各藝術學院招考標準不 同。老牌名校難考一點﹐因競爭者較多﹐擇優錄取。   美國是天然的英語霸權國家﹐大學不重視外語(如法語、德語之類)常被外界批評﹐而名 校對懂外語的學生擇優錄取﹐因投考哈佛耶魯多富家子弟﹐美國又是移民國家﹐不少孩子高 中前後即因家庭背景及社交范圍﹐而具備多種語言能力。但絕對沒有外語和政治考試。   記者﹕你在國內給本科生上課﹐對他們滿意嗎﹖他們和國外的本科生有什麼不同﹖   陳丹青﹕我不願說年輕人。孩子都是無辜的。今日大學生在入學前已經被中學小學及整 個教育體制所扭曲﹐這種扭曲折回家庭﹐家庭成為扭曲的合作者。今天的孩子個個是考試的 “連體嬰兒”﹐既想掙脫對方﹐又必須與對方同呼吸。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考試也頗激烈而扭曲﹐但少年們真的是以生命、智力與考試拼搏﹐ 但並未“連體”。高分競爭是所有後進國家及亞洲地區的常態﹐但港台地區、日本東南亞已 經陸續走出這種歷史陰影。   西方的本科生邊學邊玩﹐邊玩邊學﹐成績並不是成長﹐成長不僅靠成績。頂要緊一條﹐ 沒人逼他﹐他於是不自逼。但美國的一些罪惡﹐是太自由鬧出來的﹐譬如校園槍擊、校園色 情等等。   記者﹕藝術教育對考生的基本功、天賦、感覺、素養、個性﹐有它的特殊性﹐在保証考 試公平的同時﹐高校怎麼樣才能夠錄取到它想要的人﹖   陳丹青﹕當你說“高校怎樣才能夠錄取到它想要的人”﹐已是高校立場﹐而不是“人” 的立場。這句話透露出劃一標準思維。標準一旦劃一﹐一旦成為行政措施﹐任何“殊異”先 已失去了存在、開展、發育的前提───真實的命題是﹐如何使各色各樣的“人”進入他想 要進入、他應該進入、他能夠進入的高校。所謂教育﹐“人”第一位﹗   我們這裡是表格第一位﹐我們的學校領導曾在會上反復強調﹐大家要不拘一格選拔人才 啊﹗我就說﹐表格發下來﹐一格一格﹐全是格呀﹗   一定會有意見說﹐考試絕對必要﹐不然全亂套。沒錯﹗又有意見說﹐放權給教授獨立招 生﹐營私舞弊怎麼辦﹖沒錯﹗事到如今﹐真是樣樣動不得───我的大部分同事都有二十幾 年教齡﹐大家正派辛勤﹐鄭重其事﹐確如黨所一貫強調───“絕大多數同志是好的﹗”可 是今日教育的問題﹐遠甚於營私舞弊﹐遠甚於“亂套”﹐而是太絕對、太森嚴、太沒商量、 太無情───於是暗渡人情﹐陰損規矩﹐你絕對要管﹐我絕對有招﹐結果便是有道而無德﹐ 屢禁而不止。你防堵舞弊﹐但不能漠視人性﹐你設置規章﹐但不能罔顧規律。   今日藝術教育的所有招法﹐照北京土話﹐全給弄“擰巴”了﹔你非要嚴考﹐自然條條槓 槓﹔你非要量化﹐必定排課填表﹔你非要論文﹐隻好挖空心思到處找書抄……別考那麼嚴﹐ 我反撒得開﹔別管那麼死﹐我倒要自強。人的性命﹐創作的欲望﹐如種如茁如泉湧﹐不是開 關﹐不是自來水。   記者﹕當國外的高校遇到你在招博士生出現的問題時﹐比如語言或者其他課目不及格、 差幾分的時候﹐它們會怎樣處理﹖有哪些具體的辦法﹖   陳丹青﹕國內問題一出國﹐便不是問題﹔國外高校的問題﹐我們也沒有。譬如早先有種 族隔離問題﹐晚近有校園暴力問題、吸毒問題、槍擊問題等等﹐這類問題引發美國無數次教 育辯論、鬥爭、立法、甚至社會運動。   至於入學的麻煩﹐舉個小例。我女兒上初中時因有同學間相處不愉快﹐要我給她轉到教 會學校﹐下午陪她去﹐女校長自己出來﹐領她進屋考起碼的英語數學﹐半小時出來﹐回家後 電話打過來﹐叫她明天去上學。   清華有一真事﹐當年國學研究院招生﹐四川一位18歲考生錯過報名期限﹐獨來京城求見 樑啟超與王國維﹐樑、王居然出見﹐略略問過來歷﹐樑就想要他﹐王則引他進裡屋考高中語 文數理﹐約一小時半。翌日電話招那學生﹐即請門房將行李搬入宿舍﹐上課如儀。這往事﹐ 便是這考生老來親自撰寫回憶的。   再說北大舊聞﹐當年蔡元培辦公室“門雖設而常開”﹐學生隨時進入要求某事﹐凡能當 即解決者﹐蔡老無有二話﹐吩咐下面﹐著即辦理。   我就任之初﹐清華書記請吃飯﹐席間笑談清華好傳統﹐列舉錢鍾書數學不及格﹐吳□數 學零分……這類神話﹐今天可以有一萬條理由反駁──那時人口少啊﹐制度鬆啊﹐今天要是 這麼做﹐麻煩大啦﹐家長告啊﹐學校難啊……沒錯﹐沒錯﹐我真心同情今日的當家人﹐你請 來哈佛校長管﹐保管他抱頭鼠竄﹐沒奈何。   怎麼會弄成這副局面呢﹖國情是也──“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道高一尺﹐魔高一 丈”。這千古奇觀﹐我稱之為“藥癥同體之效”──標準考試久病﹐病根在你﹐藥又是你開 ﹐藥是你開﹐必惹你的病﹐於是藥添其病﹐病助其藥﹐如此循環到今日﹐已是病裡有藥﹐藥 裡有病﹐分不清哪兒用藥﹐哪兒是病……健康自有規律﹐病灶、病征、病體、病變﹐規律也 嚴密得很呢。   例如你規定某落後地區考分、名額要照顧﹐我就把孩子移民該區﹐此“移民考生”是也 ﹔又譬如你規定“交費”也可錄取﹐於是這邊交錢﹐那邊進人。凡此種種無比精致的應對招 法﹐簡直剔透玲瓏﹐無所不用其極。今日各大美院周邊上百所考前班﹐本科生據說到二年級 就逃課出外﹐紛紛去考前班教學賺錢﹐等孩子考上了﹐再去教考前班賺錢。山東是美術考試 大省﹐成群輔導﹐大批赴考﹐浩浩盪盪上北京……考上清華美院的孩子﹐輔導老師獎金論萬 ﹐能不拼命教﹖   有位辦私立大學的熱心人弄了十余年﹐大敗而回﹐總結國中五十余年教育史﹐精辟之至 ───六七十年代﹐政治控制﹔1980年代及部分1990年代﹐分數成績控制﹔近十余年﹐利益 控制。此頗堪玩味﹐哪種最厲害呢﹖顯然最後一種。連二年級學生都分得利益﹐這機制你動 得了嗎﹖外語教育﹐更是一龐大產業鏈。   至於學術行政化、大學國有化、教育產業化﹐嚴絲合縫﹐變本加厲﹐更動不得﹐處處動 不得﹐好﹐各種並發癥冒出來﹐您就下藥吧。   記者﹕英語在人文藝術教育中應該佔什麼位置﹖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英語教育的尺 度、邊界在哪裡﹖   陳丹青﹕我的問題是﹐今日中文教育佔什麼位置﹖扮什麼角色﹖中文教育的尺度、邊界 在哪裡﹖   關於外語教育﹐貴報去年有人民大學教授顧海兵長文《中國公共外語教育反思》﹐又有   關於外語教育﹐貴報去年有人民大學教授顧海兵長文《中國公共外語教育反思》﹐又有 今年清華大學退休外語教授孫復初長文《標準化考試可以休矣》﹐都談得比我專業太多了。 前者雄辯透辟﹐結論清晰──外語學習目的﹐學不致用﹔外語學習內容﹐不切實際﹔外語學 習效果﹐得不償失。最重要的是﹐他首次提出﹐獨尊外語﹐於法無據。後者教了48年外語﹐ 痛陳今日外語教育之重重弊端﹐他回顧道﹐四五十年代的外語教育十分合理奏效﹐高中生多 已熟練掌握並應用英語﹐讀寫聽說均過關﹐上大學後就是應用與提升﹐他指出﹐“大學英語 ”一說純屬今日畸形外語考試及教育的“怪胎”。   我父親與孫先生同輩﹐1940年代高中生﹐上大學前﹐掌握讀寫聽說﹐1948年考入上海海 關大學﹐教師多為英美人﹐上課沒問題。1970年代末恢復出版英文報紙﹐其時父親外語已荒 廢三十余年﹐照樣拿起報紙就讀﹐翻給我聽。   孫先生慨嘆﹐當他這輩人退出教學﹐全國外語教員都是標準考試培養出來的﹐他們再不 知道此外還有什麼別的教育方法。而文章開首他就語重心長───教育問題和“三農”問題 、經濟問題一樣﹐是嚴峻的問題啊﹗   父親最近給我寄來上海一份報紙﹐也談外語教育﹐其中教育部副部長出面說明﹐教育部 從未規定大學考試必須以四六級外語成績作取舍標準。   所以更嚴峻的問題是﹐這樣的文章、說法﹐登是登出來了﹐有用嗎﹖ -- ※ 來源:‧BBS 水木清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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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sel:其實這堆問題和台灣也是挺像的 59.104.9.198 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