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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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最有權力的女人告別張忠謀
文/郭奕伶
十二月三十一日,台積電資深副總暨法務長陳國慈即將離職,轉任教職。
放下台積電位階最高的女主管職務,五十五歲的陳國慈,生命要在此轉彎
。日前,她在國外訂了一架百萬元的史坦威(Steinway)鋼琴,準備重拾琴
藝。
從小在香港長大,陳國慈的父親為緬甸駐香港總領事(緬甸華僑),也是影
響她一生最重要的人,因為,「他總是把什麼事情都變得很好玩」。但是
,陳國慈十七歲就選擇到英國留學,因為,她千方百計要擺脫母親嚴格的
管教。二十歲,陳國慈取得律師資格。
三十五年的職業生涯,她扮演過許多角色,除了她最擅長的律師以外,她
還擔任過首任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當選過十大傑出女青年,更是
台積電首位法務長,預估身價新台幣上億元。這一路走來,她有滿足,也
有不少遺憾。但是她說︰「做了選擇,就要認命、要認帳。」
陳國慈總是留著俐落的短髮,語調雖然輕柔婉轉,但仍清楚的透露出她對
原則的堅持。習慣以黑色為底,再搭配三宅一生、亞曼尼(Armani)、古奇
(Gucci)的服裝,外界對陳國慈的印象不外是「高貴、優雅、能幹」。在這
個生涯轉換的時點,陳國慈在想什麼?她又如何回顧自己的過去與未來?
以下是陳國慈接受《商業周刊》獨家專訪的內容: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你離開台積電的事業顛峰,轉入教職,思
考的邏輯是什麼?
陳國慈答(以下簡稱答):這個決定其實是很早以前就做好的。十五年前,
也就是我四十歲左右,已經出道(律師)二十年了。那時我就有強烈的感覺
,希望有一天可以把專業的經驗轉入教育的跑道。
未來生活規畫:
‧ 當法治教育的傳教士、買史坦威鋼琴重新學琴、與夫婿經營自己的生活
因為出道至今,我都是做國際商法,知識都是用在企業或資本主義的對象,
始終沒有機會將法律用在真正需要法律的人、沒有代表過個人、沒有做過刑
法,辦過一般的民事案件。所以工作二十年後,有一種失落感,好像念了法
律,卻對社會沒有什麼貢獻。
去年底,我對台灣高科技法律人才方面的缺乏,感到焦慮,不想再等,於是
,決定在退休前來做這個事。配合台積電內部的工作,我在今年七月初提出
辭呈。未來,我將從事法律教育,一部分是專業的傳授,包括知識與價值觀
,這是針對專業的法務人員。但是,更重要的是第二個工作,就是針對一般
民眾法治教育的傳遞。
問:除了教書以外,在私人的生活安排上,有何計畫?
答:像我最近就在國外訂了一架鋼琴(史坦威平台鋼琴),找一個老師好好重
拾琴藝,彌補我沒有繼續學琴的缺憾。另外,我也非常期待未來除了工作以
外,我和先生(榮總副院長吳香達)有更多的時間經營自己的生活。
問:藝術欣賞能力,是從小培養的,還是後天養成的?
答:欣賞藝術,要從小開始,如果是長大、工作後,因為社會壓力才去欣賞
藝術,就一點也不好玩,是雅痞的行為了(笑)。 <----- 這我覺得很對。 :P
像我對藝術的興趣,其實是從小就培養起來的,因為我的父母常帶我們去看
很多很多不同的東西。
我爸爸是一個非常好奇的人,雖然小學沒有畢業,但是,他總是把什麼事情
都變得很好玩。像小時候,他會帶我們去香港廟口看廟會、看賽馬、看天鵝
湖的表演。我還記得有一次,香港來了一個非常大的颱風,我爸竟然帶我們
到海邊去吹風,感覺風速。讓我媽氣得要死(笑)。
我們還沒幾歲時,我爸就給我們喝酒。因為他好奇,想試試我們的酒量。從
小,只要有假日,我們家一定會去旅行,或是有節目。新商店開幕時,他也
會帶我們去看看有什麼新鮮的玩意兒。我爸爸,是影響我一生最主要的人物
,他給我不受拘束的思考模式。
我的小孩,從小他們要買任何樂器、漫畫和小說。我都讓他們買。現在,我
的兩個小孩居然都成了藝術家,一個做電影、一個學設計。我從來沒有教過
他們,這是貝多芬第一、這是貝多芬第二交響曲。不管他們喜歡古典音樂,
還是流行音樂,It's no big deal(沒什麼大不了的)。對下一代,我覺得要
多製造一些多元化的事情讓他們去參與,給選擇,打開他們的心胸,才不會
重複上一代的偏見。
問:喜歡藝術的你,後來會走上律師之路,是屈從於社會職業價值觀的選擇?
答:從小,我就喜歡彈鋼琴,尤其對伴奏特別有興趣。但是父母偏偏不准我
以此為業。當時,他們對鋼琴家的印象就是要拋頭露面去演出,還要躲在陰
暗的房子裡練琴,會得肺病。他們規定我只能念「三師」,就是律師、會計
師或醫師。
十八歲時,我考上香港大學。那是一件很體面的事,可以在街上大放鞭炮的
。但是,我選擇到英國念法律,因為,我一直想的就是要離開家庭嚴格的管
束,爭取獨立。
上飛機前,我因為跟父母吵架還不想跟他們說話。沒想到一下飛機,到了我
們租的房子,一進門就看到一架鋼琴。原來,那是我爸媽特別吩咐兄姐幫我
準備的。那時,心頭熱熱的,很感謝。
學法律,讓我看到人生的另一條路。其實,不到一年,我就覺得輕鬆。因為
,學法律不需要什麼天分,只需要很有組織的思考,這對我來說並不難。於
是,三十五年的專業生涯,這條路,我走得很踏實,也很能控制狀況,有很
高的滿足感。
‧ 三十五年的專業律師生涯: 頭十年是狠狠的苦工、後二十年是很舒服的
階段。 到台積電的挑戰是角色轉換
問:在你三十五年的職業生涯中,不同階段所代表的意義?你學到什麼不同
的東西?
答:我是打從心裡羨慕現在年輕的專業人員。我一方面很羨慕他們的自信,
但也很憂慮,替他們的客戶憂慮。一個專業人員畢業後,如果沒有前十年狠
狠的苦工,不算出道。所以,頭十年,我都認為我在學習。因為法律的工作
,不是天分,是一種經驗的累積,你沒做過,就是不會做。
頭十年,也是我動得最厲害的時候。從英國畢業、在新加坡做兩年多、紐約
三年多,舊金山也是三年多。每到一個新的地方,我又重新適應當地的環境
,考律師、適應當地的法律。
問:十年苦工完後,接下來的階段又是如何?
答:往後的二十幾年,我就是在台灣。頭兩年,也在學習,學國語、學台灣
法律,與過去知識完全一百八十度不同。一九七五年到九四年間,是從專業
的加強,到專業的……,我不能用顛峰這兩個字,但那是一個完全成熟的階
段。
那時,覺得好像沒有什麼案子是我做不來的。到了這個境界很舒服,任何一
件事情發生,都有一個解套的方法,也是在那時,對下一階段的計畫開始想
多一點。
一九九四年,我開始對專業律師有一些不滿足感,也有一個機會去擔任第一
任國家文藝基金會執行長。當時,文藝基金會的門一開,等於把國家其他對
文藝資源補助的門都關了,因為,全部資源集中在此,一百億的基金,資源
要如何分配,挑戰性很高。
建立制度其實是專業的延伸,但又要考慮人情與文藝的生態。那時,我建立
了一個制度,公正、公平又完全透明化。這個制度現在還在跑,是我比較大
的滿足。在文藝基金會時,我就沒有碰台積電的業務(編按︰陳國慈一直是
台積電的律師)。
但是一九九七年,張忠謀董事長兼總經理時,他來找我,說要設台灣第一個
Genaral Counsel,這就不只是法律的人員,而是公司整體的顧問。我考慮
了幾個月,也想實際到企業去看看。後來就答應了。
問:從企業外部律師到進入台積電,四年任內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答:這是很有趣的問題。第一個挑戰,我不能保留過去當律師的思考方式。
到台積電的頭三個月,我就發現,要趕快離開律師這個很狹窄的思考方向。
這個角色的轉換,很難、很辛苦。我要參與各種政策性的決定,要替公司解
決問題,還要留在裡面承擔後果。不像過去,向客戶說This is your decision
,就走了。如果客戶不高興,就換個客戶(笑)。
第二個就是一年前我當了公司的發言人,我常常被你們的同業消遣是個不發
言的發言人(抿著嘴笑了笑)。因為法務人員向來是幕後,從來不到幕前;但
這個位子,好多事要站到前線來,要不要說出來,是一個挑戰。
最後一個挑戰,就是離開台積電,真是捨不得,真的愛,真的尊敬(停頓)。
但是,自己想做的事,還是非常重要。
問:你似乎很能掌控自己的命運,規畫自己的每一步職業生涯?
答:當一個法律的專業人員,對任何事情,都非常practical(實際),比較不
會有一些fantasy(幻想)。在這個基礎下,我所擬定的計畫,就是我可以做得
到的事。我不會幻想我去當一個舞者,我甚至不會幻想有一天,我會在一個
音樂廳演奏鋼琴。
‧ 人生態度:如果沒有方向,會失去重心 凡事只求盡心,然後認命。這份選
擇會帶你走過低潮
但是,我常常勸我認識的人,提醒他們,每一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人生計畫。
但是,做不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否則,人生的發展就沒有一個consolidated
(集中)、accumulated(累積性)的方向。如果沒有計畫,我自己會覺得drift
(漂流)、會失去重心。所以,我只設定一個方向。
我是一個非常認命的人,我盡我的努力,但最後,我也只能do my best。像我
的小孩,我都要求他們一定要do your best,但這個best是否是一百分,
I don't care。
像我兒子數學一塌糊塗,但他就是好努力、好可憐。那時,他在葵山小學,每天
五十題作業,錯一題,第二天還要再加二十題。有一天他累積了一百九十題,天
啊!那天晚上到了十二點、一點還在那邊寫,第二天還是考個六十分、六十一分
,但我就非常驕傲。我覺得,這就是他的努力。
這也是我的父母從小教我的。因為他們是佛教徒,佛教徒本身是很認命的,他們
從小就不要求結果,但對過程很講究,人生的目標,就是盡心。
問:但是,要擬定一個計畫不容易,必須要有所取捨?
答:沒錯,人生就是要了解自己,這不只是能力,而是自己要什麼?自己的identity
(認同)是什麼?很多人都抓不到,所以引發種種奇奇怪怪的問題。identity是我
們每個人自己選的,選了以後就要認帳,不要不甘心。
例如,如果選了當職業婦女,我馬上就知道代價是什麼。我的代價就是我的小孩
成長時,我不能跟他們在一起;代價就是(停頓)我的第一次婚姻(編按︰陳國慈的
前夫是丁懋松)。這條路要堅持,走幾十年很難的,也有很低潮的時候,這時候就
是靠這一份熱情,把這個低潮帶過去,否則就會放棄。
問:可否舉例你是如何度過低潮的?
答:就是當你做得要死要活、自己覺得好得不得了時,客戶卻不欣賞;還有事務
所的人事問題;小孩生病、畢業時,你都沒辦法參與。這些都是低潮。這時,你
會問自己,是不是要放棄?
我很幸運的是,我在專業裡找到我喜歡的生活。但是,這個喜歡並不是天天都喜
歡、每一分鐘都喜歡。例如,家庭的生活,也有我很喜歡的部分(笑),但是,就
是要做一個取捨嘛。
例如,我肚子懷著老二的時候,我出差到多明尼加,從台灣到多明尼加,上飛機
、轉機,我記得花了三十二個小時。那時我已經懷孕七個月了,你看,我還敢坐
飛機。而且我覺得我非去不可,因為那個案子很重要,一去,工作四十八小時後
,同一趟trip又飛回來。嗯,滿低潮的(停)。 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比較喜歡這樣子。
問:你到底有幾次是在放棄的邊緣?
答:幾十年來,有一個動力支持我的選擇——因為我這個工作是不能停的。這個
工作一旦停了,不出兩年就回不去。這是讓我好幾次走到邊緣都不敢走的一個動力。
除了剛剛提到對小孩各種階段的擔憂,就像父母親的年紀大了,他們人在香港,
我也希望可以多一點的時間陪陪他們,但從十七歲離開香港到現在,我父親已經
去世了,除了度假兩、三天以外,我從來都沒有陪過他們。
‧ 對婚姻的態度:把婚姻當成一個五至十年、要續一次的契約,是不是比較實際?
問:談到家庭、談到婚姻,你剛才談到因為工作,你付出的代價包括第一次婚姻
的失敗。現在許多職業婦女也有共同的難題,你如何看待現今社會的一夫一妻婚
姻制度?
答:如果從法律觀點,我常常半開玩笑(不敢說主張)說,婚姻如果能像一個契約
,每五至十年續一次,是不是比較合理?如果其中有一方不表示要續,那麼,這
段時間,所發生的小孩是合法的,財產要如何分配也是可以,這樣是不是比較文
明一點?
我覺得這樣比較實際。否則,兩個人硬綁在一起幾十年,是不是有點……。從年
輕時候,我就有這個想法,給兩個人一些檢討的機會,這是很健康的。但是,我
相信很多人會續約的,因為,它不是商業行為,它是緣分,是不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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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我實在很喜歡她說的幾個觀念;婚姻啦,對藝術的感覺啦,還有就是她能從
台積電這樣的位子退下來,追逐自己曾經擁有的夢想這種勇氣。
希望我到那把年紀時也能還把持這樣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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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裡
有我和你,還有很多人
< 北島,愛情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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