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長存在心中的美好正在幻滅.
下午收到最新一期的The New Yoker.封面的右上角是``Sept.3,2001".
下下一期是怎樣的光景,我已不敢想像,在昨晚面對世貿大樓崩塌的畫面後.
每星期我讀著紐約時報一針見血的書評,按著推薦選書讀書.每一天我搜集著紐約
時報上的Crosswords,想像著這個城市裡是什麼樣的人能解出這樣高度心智的遊戲.
每一年我等著百老匯的最佳歌舞劇出爐,學唱永遠令人驚奇的歌曲.而在台灣,我啃
著每星期的The New Yoker,看著令人拍案叫絕的漫畫,讀著永遠有奇特觀點的時勢
分析,品味一篇又一篇大師的短篇小說,神遊紐約的日與夜,大樓與大街.
不,這不是崇洋.相對於台灣,遙遠的地球另一面有我無可名狀的鄉愁.時代廣場,
中央公園,曼哈頓島,哈德森河.百老匯,華爾街,自由女神,世貿大樓.我未曾去過,卻
已經太熟悉.永遠有急急行走各式各樣的人穿梭在每條因摩天大樓而永遠陰天的街上
;但是從隔岸往曼哈頓島上看,世貿大樓永遠反射著陽光燦爛.整個城市完全沒有規則
,又完全協調.
我也厭惡美國慣然的霸氣和自詡正義卻實為利己的偽善.但是這無關紐約,這公認
的全球首都.它獨立於評論外,獨立於政治外.他是文明,種族,多元化,聚落,科技,秩
序達到平恆的極致典範.紐約,這偉大的城市,我們都太熟悉的城市,我們都引以為傲
的城市.紐約,不可觸的城市,夢中的城市.我完全知道,這是我詩人氣質偏執的浪漫.
我也知道,這是我知識份子病態的鄉愁.
所以昨晚,飛機不止撞垮了紐約的地標,更撞亂了我心中的某個完美.我只知道唯一
可以確定的是,在不可辨識的距離外,"人"是如此渺小而不值.遠鏡頭中只有一團火球
攔腰迸開,但是瞠目屏息的當兒我們都忘記飛機和大廈裡都充滿活生生的人;而每一個
,都幾乎是同行中的菁英.然而這個畫面在電影中看過太多次,真正出現在螢光幕上,居
然好似也只是另一部二流災難片,而且是燈光打得很爛的那種.只有在焦距拉近到窗口
白布條揮舞求救的畫面,和一躍而下的無聲恐怖鏡頭裡,我才意識到這是真實.我震驚
於自己無法接軌的思緒,天,這多麼不真實!
美國總統矢言報復,因此可以預見的是昨日紐約的悲痛會轉成另一個城市的悲痛,然
後再下一個,下一個.紐約從此就從一個世界首都矮化為一個美國城市,更成為往後無
止息的國家仇恨,冤冤相報的濫觴.它超然的位置,就這樣不見了.某種獨立於一切的,
超脫於國家或政治的,身為地球村一員的共享美好於是漸漸失去.
沉思與麻木中適時收到旅居朋友寄來的e-mail,"I'm fine",附加上各個角度取景的
,五張雙子大樓的照片.從河上的,從底部正中心向上仰視的,從另一岸的,反射著金光的
.好美,真的好美.縱使我知道這個景像再也不會有了,而我的紐約鄉愁可能就這麼消失了.
願天佑亡魂,願陽光再度閃耀在曼哈頓島上,更願人與人間無端的仇恨敵視得以消失.
而我,等待著新的美好.
森棚教官,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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