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viany:看到最後一行，突然晃過「薔薇之戀」 推218.184.109.131 09/23
※ 引述《plentyofsand (要盡興就要任性)》之銘言：
: ※ 引述《HITOSHI (咒語被不全的巫師)》之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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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來推書
生命華麗的胃口 M.F.K費雪的味覺讚美詩
◎韓良露 (20030921)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我客居在舊金山。有個週末，當地朋友邀我去索諾瑪郡
（Sonoma County）一遊，這是我第一次去到這個隱藏在北加州秀麗的山巒幽谷中
的世外桃源之地；當時，索諾瑪還不是非常有名，而它鄰近的那帕谷地
（Napa Valley）的葡萄酒鄉也才剛嶄露頭角，就在那一年，那帕的紅酒在法國
舉辦的世界紅酒競賽中竟然打敗了波爾多酒。
索諾瑪也產紅白葡萄酒，但這並非它真正著名之事，索諾瑪最聞名的是
幾件和美食相關的事，首先，它是後來逐漸名傳世界的美國新烹飪——加州
派食藝（California Nouvelle Cusi）的發源地，那裡有許多隱密獨特的高
級餐館和大廚，都走的是柏克萊大學附近的Chez Panisse餐館般的加州風新
派料理的路線。這些餐館不僅強調新的烹調手法，也強調新鮮的、有機的
（當時還是十分稀奇的名詞）、本鄉本土的食材選用，因此索諾瑪也成了
許多有機農園、牧場、手工食坊的農業天堂，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農夫，
在索諾瑪谷地上種有機蔬菜水果、自己榨橄欖油、做手工羊奶酪、自製果醬、
肉派、蜂蜜、啤酒等等，除了供應高級餐館外，也會在週末時聚集在舊金山
渡輪碼頭前露天販賣，行之有年後，如今這個週末農產市集已經成為全美最
大最有特色的有機樂園。
Sonoma，這個名詞，在美國已經逐漸地成為美味及品味的代名詞，
就如同Provence普羅旺斯相對於法國的概念般，Sonoma代表了某種藉著美食
的追尋去實踐的美好生活。
為什麼非在Sonoma呢？除了地靈之外，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人傑因素，
Sonoma之所以在北加州乃至於全美國變成了美食的聖地，和一位叫M.F.K Fisher
的女士從一九七○年起便長居在此大有關係，這位費雪女士當時已是美國
飲食文學的掌門人，她出版了許多關於食藝的文札，從一九三○年代末期出版後，
就徹底地影響了美國同代人對味覺的態度；費雪如讚美詩般的文體，讓味覺
經驗在清教徒文化的美國從單純的口腹之慾昇華為歌頌生命的拉丁頌歌。
費雪是Sonoma的活招牌，美食詩人會欽定的住家，必有不凡之處，
我們可以說，索諾瑪的美食傳奇和費雪的造就密切相關，但造就費雪成為
美國一代的味覺教母的功臣卻是別的地靈之處，即法國的布根地酒鄉和普羅旺斯。
在食物中尋找愛與安全感
費雪的血液中流有父系那裡來的愛爾蘭的敏感和奔放，卻從小生長在以
貴格派教友為主的南加州小鎮，貴格教派是美國清教徒文化的大系，教友崇
尚理智、節約、自制的生活哲學，心向理性的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而非
感性的戴奧尼索斯。因此，貴格教友的飲食之道以健康簡單為主，像有名的
貴格麥片這樣的地方和人情，卻讓性格善感、富有想像力的費雪覺得疏離，
費雪曾在文章中表示她一直對童年的家鄉小鎮無法產生歸屬感，也因為如此，
她在童年及青少女時期都覺得很寂寞。
費雪內心存有的對家鄉的呼喚，卻在她十九歲時和第一任丈夫結婚後
搬去法國的第戎（Dijon）時得到了回應。費雪從早年禁閉的飲食口味和
疏離的人情環境，去到了充滿了開放的、豐富的飲食驚奇和熱鬧的人際互
動的拉丁社會，需要溫暖的費雪藉著各種味覺的體驗和追尋，找到了她精
神的原鄉，從此，法國的食物及跟隨食物來的人情成為她一生的滋養。
費雪曾在文章中表示，人有三種基本的需要，即食物、安全感和愛，
而對她而言，這三件事密不可分。對於了解費雪一生的人而言，
這段話有點哀傷，因為費雪一生在安全感及愛的滿足上實在顛沛，
在一九四○那個年代，美國人離婚的並不多，但費雪卻結過三次婚，
其間她最摯愛的第二任丈夫卻因不堪病魔的折磨而自殺身亡，她還曾經
生下了一個那個年代視為醜聞的私生女，並且在四十三歲的那一年，成為一
個獨力撫養兩位女兒、且不時要面對生活困窘的單親母親。
費雪對愛和安全感的追求歷經考驗，但她對食物的追尋卻從未中斷，
事實上，食物乃至於味覺的體驗與滿足已經不再只是口腹之慾，而是生
命的原慾了，當費雪說，飲食可以通向生命的歡愉，她說的是一個在生
命中餓過的人的領悟，飲食是費雪永恆的家，她在其中找安全感和愛。
也因為如此，費雪的胃口很大，在她的飲食寫作之中，口腹之慾只
是個隱喻，她真正要說的是關於生命的各種華麗的胃口。
費雪有一種本領，可以在談飲食之事時，隨時筆鋒一轉，談起天下事。
她的味覺經驗讓她靈思泉湧，從口味心得、飲食典故、烹調原理到人情冷暖、
世道順逆、生命思索，處處見其文筆的流利，心思的敏銳，論世的機鋒。
味蕾和精神同樣心滿意足
英國詩人奧登（W.H.Auden）曾為文稱讚費雪的飲食文章是美國當代
最佳的散文，奧登有此慧眼，一是看得出費雪散文中的詩情洋溢，
二是熟悉歐洲世界的奧登，自然比美國文藝界更懂得味覺書寫的歐陸抒
情和哲學的傳統，費雪曾翻譯過法國十八世紀的古典作家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的「味覺生理學」（The Physiology of Taste），
她稱呼這本書是「烹飪學的超越性冥思」，費雪且自謂她深受這本書的啟發。
在歐陸拉丁社會和天主教的傳統中，地上的糧食和天上的聖餐有著緊密
的關係，法國電影「芭比的盛宴」其實也是一場「聖宴」，壓抑味覺的丹麥
清教徒透過味蕾的開口而釋放出生命的歡愉和愛，費雪深通此理，
在「不妨點蠔」（Consider The Oyster）中，她從蠔身為軟體動物的愛與
死開始說起，到各種吃蠔的人生故事以及蠔的各種烹調花樣，蠔在此得到了
費雪饕者狂熱的愛，如此被吃，蠔恐怕也心甘情願了，費雪也吃得味蕾和
精神同樣心滿意足。
讀費雪的飲食書，讀者的味蕾和精神也同時受益良多，費雪的文體很
有能量，各種驚人的譬喻、想像和評述跳躍在字裡行間，例如在「怎樣烹狼」
（How to Cook a Wolf）中，費雪從莎士比亞的「食慾是一匹無處不在的狼」
這個譬喻下手，替美國在二次世界大戰物資困乏的時代，找出馴服餓狼的
各種克難食譜，像「怎樣餓裡尋樂」一文中，她提出細嚼慢嚥自有真味之道，
讓我想到曾聽王丹說起，他關在大牢期間，從無法下嚥窩窩頭，到尋出
一點一點掰小碎粒的窩窩頭，含在嘴中用口水慢慢吞服，而覓出窩窩頭最
甜蜜的滋味。費雪或王丹懂得餓中找樂子，才是美味真境界，這可非平庸
的美食獵奇者可及。
費雪的飲食文學，如今在美國已榮獲桂冠的地位，但這份榮耀得來
並不容易，正統的美國文學界，一直存著清教徒的自苦心理，視描寫生
命的痛苦的寫作為文壇的正宗，費雪的飲食書寫提供了太多的歡愉，即
使她妙筆生花，但美國文化界的正統祭壇「美國文學和藝術協會」卻直
到費雪死前一年的一九九一年，才把她列入會員。
飲食是平常事，但費雪寫的卻是非常文章，這一點，世人要慢慢地
才會了解其中奧妙。
（本文作者韓良露，拍過電視紀錄片，寫過電視連續劇，也寫女性
主義批評、書評、樂評、畫評等，還鑽研美食、美酒、旅行以及占星學，
代表作有《美味之戀》、《微醺之戀》、《狗日子貓時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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