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習醫師腳記]
幼 稚 園 體 檢 (5) ※
——1998.3.29.
總算，這個幼稚園的小朋友快檢查完了。老師帶出一些神情奇異、舉止異常
的小朋友來。
在這樣一個國小附設幼稚園，常有些特殊教育班。或許智力發育遲緩甚至障
礙，或許聽力或視力有點問題，或許外表四肢有點先天性的發育不良。這樣的孩
子，到外頭私立幼稚園求學，人家多半不願收納；即使園長充滿愛心接受了，孩
子在班上必然也會遭到其他正常小朋友的嘲弄、排擠或欺負，對身心發展有絕對
的影響。於是，教育這些無辜兒童的責任，就落在國立小學的身上。
身心障礙的孩子，當然也會疝氣，也會斜視，和我們沒有什麼不同。不過，
視障的省去「視力檢查」，聽障的不必執行「聽力測驗」，那麼檢查流程會變得
快些囉？一點也不。
「來，小弟弟，看醫生叔叔的手指噢。」
我說。可是小朋友只是扭著身子不停晃動，臉歪斜在一旁，口角朝右側揚起
，不停滴著口水。不會吧？這麼小的小孩子就中風了麼？
「這個小朋友三歲時得了小兒麻痺，腦神經有些障礙。」帶他來的女老師歉
意地說。
沒關係，沒關係。我說。不過檢查視力就不容易了。我只好站起來，自己想
辦法面對小朋友的臉。看小朋友的神情，他極力想要配合，只是力不從心，臉上
混雜著羞憤和畏怯。像這樣不得不面對眾人，對他想必不好受罷。
好不容易檢查完視力，小朋友輪到小兒外科站。無法控制身體，要拿起氣球
自己吹氣，的確有困難。老師問著，「這種顏色的氣球好不好？那，這種顏色呢
？……」選了他鍾愛的，替他湊到嘴邊。他用力吹著，眼角滿是笑意。
同學檢查著，老師在一旁鼓勵小朋友不停吹氣。其他檢查完的正常的小朋友
也圍過來，為他加油打氣。「吹得好大哦！」「好厲害，我們都不能吹這麼大！
」「程程加油！程程加油」，這樣喊叫著。
負責檢查的同學倒是意興闌珊。——只等這個小朋友檢查完，就可以回去休
息了。他隨意摸摸小朋友胯下，看看肚子有無疝氣的膨起，就拿起「正常」的橡
皮章一一蓋下。
「真的沒有問題麼？」另一個同學疑道，再伸手去摸摸小朋友。
「沒關係啦。」同學邊蓋邊漫不經心說道，「隨便看看就好了。這種小孩活
著沒什麼意義，跟小貓小狗一樣，只是增加社會負擔。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話聲雖小，周遭眾人全聽見了，臉色大變。帶小朋友來體檢的女老師，當場
流下淚來，放聲痛哭。小朋友倒是神情平靜。——這樣的話只怕聽得多了，已經
不再有感覺。
同學一看自己大嘴吧惹了禍，還作勢要辯，我們忙摀住他的嘴，跟幼稚園老
師道歉。旁人趕緊跟小兒外科主任說了這件事，主任的臉色更是大「便」，大跨
步走來，說道：
「真對不起，這群年輕醫師見識少，說話是無心的，別在意別在意。呵呵呵
呵……」隨即轉頭，沈聲正色跟那同學說道：「蔡醫師，你跟我來一下。」
只見主任和同學走到偏遠一側。主任神情激動，指天劃地數落著，同學剛開
始還要辯解，後來只是低著頭默默不語。——我私下揣想，難道「高學歷」真的
等同於「低ＥＱ」的代名詞麼？……
好半晌，我們都收拾好體檢器具準備要離開，那同學低頭走來，跟老師與孩
子說「對不起」。語氣雖然低緩，神情尚有半絲不服氣。或許還覺得自己平白被
訓，莫名其妙罷。
老師也回復平靜，搖頭擺擺手，不說什麼。同學見到「任務達成」，回頭就
要走，身後話音才傳來。
「你們這些學醫的，功課即使學得再好，沒有『醫德』也是沒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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