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twinboys (鐵面人)》之銘言：
: 玉帆給我們講講故事吧!!
: 玉帆最會講故事了!!
既然你這麼說 那我就來講一個故事好了
剛好今夜的心情不知為何有點蒼老 正適合講一個老爺爺的故事 呵:)
這個故事 是在描述一個老爺爺和一個小男孩的情感
希望大家不會聽到睡著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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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開端 我不知道應該先從老爺爺還是小男孩講起
因為 關於他們倆的關係 似乎是從一開始就是交織在一起的
那麼 也許從他們居住的那個小小村子說起好了
老爺爺和小男孩是住在同一個村子裡的
這種村落可以說是台灣特有的一種人文地理景觀 它被稱作──眷村
眷村裡頭住的 泰半是些外省老兵和他們的眷屬
而我現在要說的這個眷村 和其他大多數的眷村相比 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一樣有春夏秋冬四季輪轉的流動 一樣有小橋流水平凡和諧的生活
前胸貼後背的房屋建築型式 讓每家每戶之前鮮少有什麼秘密
常常是巷頭打孩子的哭聲才剛傳出 巷尾熱心的鄰居奶奶就馬上趕來救人了
隔壁家今晚的菜色 只要從後門探出頭聞一聞 也總猜得到七八分
一切都是很擁擠而喧鬧的 但其中也包裹著深重的人情味
老爺爺和小男孩並不是一家人 也不住在一個屋簷下
但是他們的關係卻絕不僅止於普通鄰居般這麼簡單
小男孩真正的爺爺和這位老爺爺曾是戰場上的袍澤、戰友
從當年還在大陸抗戰的時候就已相識 一直到撤退台灣
在這葉小島上安身立命、落地生根 算算也有幾十年的老交情了
小男孩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 和他的哥哥都是由爺爺奶奶照料
加上小男孩的堂哥 生活中一共是三個調皮的小朋友和兩位慈祥的老者──
不對 其實認真說來 老者也有三位 另外那一位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個老爺爺
老爺爺的生平說來有點讓人心酸 當年來到台灣是孤單一人
無親無故地過了幾年後 在媒人說媒之下娶了個原住民太太 也有了幾個小孩
可是 在語言不通加上沒有感情基礎的情況下 結婚沒有幾年 太太居然跟人跑了
王老五一個 原本倒也過得輕鬆 一夕間卻得學著獨自照顧這幾個小蘿蔔頭
一個大男人 畢生戎馬 哪裡經歷過這些事 那些年也不知是怎麼辛苦熬過來的
好容易才把孩子們帶大 卻一個個離開身邊各奔前程去了
孤零零的一個人 住在這個活了半輩子的眷村裡
每天就是和大夥兒抬抬槓 下下棋 沒事搓搓麻將摸個八圈
生活看來是多麼地熱鬧 卻又多麼地冷清啊
老爺爺和小男孩的爺爺既是世交 少不了經常要來串串門子
也算是小男孩與老爺爺有緣 他倆的相處竟比小男孩跟自己的爺爺還要親密幾分
小男孩天性有些怕生害羞 情感上又太過於纖弱
兩個哥哥都不喜歡跟他玩 畢竟沒有人會喜歡理一個愛哭的小鬼
於是 他總是被哥哥丟在家裡 一副受氣包的模樣
可老爺爺不討厭小男孩 老爺爺對小男孩總有無比的耐心與關愛
每天早晨老爺爺會來陪小男孩先下幾盤象棋
都是下暗棋 因為小男孩年紀還小 大盤的還不會
小男孩天生好勝又倔強 老爺爺曉得他 老是故意讓他
小男孩不知道老爺爺的心思 總是為了贏了幾盤棋而笑得樂不可支
看著小男孩咯咯地笑著 老爺爺也就開心了
總是這樣 下完棋以後 老爺爺便會帶著小男孩去市場上繞繞
小男孩要吃些什麼 玩些什麼 老爺爺總毫不吝嗇地買給他
小男孩年紀小不懂事 不知道這樣一直讓老爺爺買東西給他是不對的
小小的心靈只覺得老爺爺是真的對他好 而他也是真心地喜歡老爺爺！
日復一日這樣下來 市場上的人都認識了這對老小
常常一看見這個白白楞楞的小鬼頭 就愛跟他搶白、打趣道：
「你是他什麼人哪？怎麼好意思讓他一直買東西給你啊？」
「我是他孫子！他是我爺爺！」小男孩說得理直氣壯 理所當然
說得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說得老爺爺都笑得合不攏嘴了起來
小男孩讀了幼稚園 最常去接他下課的人是老爺爺
有一次午後下了大雷雨 小男孩和他堂哥被困在幼稚園裡回不了家
過沒多久 小男孩的爺爺和老爺爺都來了 撐著兩把大黑傘
結果 爺爺背著堂哥 老爺爺背著小男孩 在滂沱大雨裡半走半跑地回到了家裡
小男孩永遠忘不了那個場景、那個畫面
隔著雨傘 他和堂哥仍不停地打打鬧鬧 嘻嘻哈哈地說著誰走得比較快
雨傘下 小男孩把小臉蛋緊緊地貼著老爺爺灰白的頭髮
一雙細瘦的手臂顫顫地圈住了老爺爺的頸項
兩顆心臟 一大一小 就這樣前後熨貼著、跳動著
小男孩總是長大了 離開了從小生長的眷村 到了台北念書、求學
和大多數的小朋友一樣 生活裡也是有快樂、有悲傷
也試著從挫折中成長 也在忙碌的生活裡找尋自己的希望
但他每年的寒暑假一定不忘了要回到那個負載著他童年回憶的故鄉
而他每次回去 也一定不會忘了要去看老爺爺 一起聊聊天、說說話
上了國中 小男孩長成了男孩 升學壓力漸漸沈重了起來
每年能回老家的時間也跟著少了 但男孩的心裡從沒有忘記過老爺爺
後來男孩考上了第一志願 建國中學 他其實沒想過自己會考上
他連自己怎麼考上的都不大清楚 糊裡糊塗的沒什麼感覺
倒是老爺爺挺高興 應該說是高興極了 像是自己的孫子中了狀元一樣
那年過年 老爺爺包給男孩一個大紅包
男孩的兩個哥哥抱怨老爺爺不公平 從小就對男孩偏心
老爺爺有點不好意思但開懷地笑了 雖沒有答腔 但笑容裡已說明了一切
是啊！對他來說 男孩的確就像他孫子一樣
「我是他孫子！他是我爺爺！」這是小男孩親口說過的不是嗎？
老爺爺早把這句話印在心裡 印了這許多年 假的也該成真了。
轉眼男孩已經高三 是要考大學的年紀了
高三那年的寒假 男孩回到老家
聽爺爺奶奶說起老爺爺近來的身體狀況不大好
除夕那天男孩起了個大早 去老爺爺家探望他
一進門就看見老爺爺家客廳的小茶几上擱滿了藥袋 心裡不禁一酸
男孩詢問老爺爺的病情 老爺爺笑說沒事沒事 一切都控制得很好
還不就是些老人家容易犯的毛病嘛 高血壓糖尿病什麼的 按時吃藥就行了
兩個人還是像往常一樣天南地北地聊著 男孩在老爺爺面前又忍不住撒起了嬌來
抱怨書念得真煩 真不想讀了 活脫脫還是當年那個任性的小男孩
老爺爺也依舊耐煩地勸著他 書還是要念的 人要念書才會有出息
他叫男孩要好好讀書 乖乖考試 考完大學暑假回來 他要親自包餃子慰勞他
男孩聽了開心地笑了 一言為定喔 說完兩個人鄭重地打了個勾勾 和從前一樣......
男孩回到台北 展開聯考前最後的衝刺
每當他挑燈夜戰的時刻 他想起的是老爺爺對他殷殷的企盼
炎炎的七月天 大學聯考終於結束
男孩歡快地整理著行李 總算可以離開惱人的台北了
出門前的那一晚 媽媽把男孩叫到了客廳裡 要他坐下
支吾了半天 媽媽終於開口對他說
老爺爺 過世了...... 五月的事 走了一個半月了
全家人為了怕影響他考試 沒一個人敢告訴他......
男孩哭了 陷在枕頭裡 哭了一整夜
「為什麼？你不是說過等我暑假回去要包水餃給我吃的嗎？
我們有打過勾勾的啊！你怎麼可以不等我？
我們還約定過等我長大做了事賺了錢以後要帶你出國去玩的！
你怎麼都忘了呢，爺爺，你怎麼都忘了呢......」
男孩覺得家人好自私 但他沒有立場責怪他們
他們都是為了他好 至少 他們以為這樣是為他好
但是男孩並不要這種好啊！為什麼他們都不能瞭解呢
如果能見老爺爺最後一面 聯考又算得了什麼
他終於變成了那種自己最不屑的 為了前途、考試背叛了情感的不義之人
他的家人替他扣上了一頂一生都摘不卻的帽子
這是他心頭永遠的責難 一種永遠無法洗清的愧疚感
再次回到老家 男孩去見老爺爺時 已是在老爺爺郊外的墳上
男孩好不容易才提起了勇氣 面對老爺爺碑上那張慈藹依舊的相片
看著那熟悉的笑容 男孩想起無數的過往
那繞過千百遍的市場、那些一起下棋的早晨、那張為他遮風避雨的大黑傘、
以及傘下那副他倚靠過的寬厚肩膀、那位始終愛護著他的老爺爺......
他心裡有太多揮之不去的歉意 卻已無從說起
只能把一切思念化作淚水 哀哀地祭奠這一份淒涼
男孩問起老爺爺的喪禮 爺爺回答他說：
「走得算風光了 兒女都回來啦
還幫他特別請了一隊抬棺的 一隊吹哀樂的......」
後面說的什麼 男孩都聽不進去了 心裡只湧上一陣悲傷
這樣算什麼風光！如此的子女又稱得上什麼孝順！他恨恨地想著
在他心裡已武斷地認為 沒有人比他對老爺爺的感情更深了
至於那些已多年不曾回來看過老爺爺的子女
做出如此的排場能讓他們心裡比較好過一點嗎？他並不想知道
然而 有一點他永遠比不上的 就是他們陪老爺爺走了最後一程
老爺爺從小對他好到大 把他如孫子一般看待
老爺爺大概在臨走前還想著要見他一面吧？！
而他卻只顧著埋首書堆 讓老爺爺孤零零地闔上了雙眼......
你憑什麼說自己是他的孫子？你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愛老爺爺？
男孩上了大學 長成了大男孩 畢業後考上了研究所 現在是個研究生了
從出生至今 虛混了二十多個年頭 算是勉強成了個青年的樣子
跌跌撞撞的 他仍在努力地尋找未來的方向
在別人眼中 他也許有著尚不算太糟的求學經歷 或者是不算太呆板的生活樣貌
但是對他自己而言 這些都不能帶給他絲毫的成就感 建中、台大都不能
對愛你的人無情 有什麼值得感到驕傲、成就的呢？
男孩的生命裡永遠存在著一處缺口 是無法補足的
爺爺在幾年後告訴大男孩：
「不要怪爺爺奶奶自私 是你張爺爺吩咐我們不許給你知道的！」
大男孩瞭解老爺爺的用心 只是 老爺爺你知不知道
這會叫男孩一生都背負著一份無從開解的遺憾哪！
老爺爺是五月二十三號過世的 再過兩天就是他的祭日
距離他離開 也已經五年了 五年後的今天 青年坐在電腦螢幕前
一字一字地敲出他的回憶 裡面有甜蜜、幸福、悲傷、與罪咎等種種複雜的情緒
然而 真正想說的 不過是那份從未被時間消磨掉分毫的思念而已
張爺爺 我好想你 你聽到了嗎......
May,21,2001於台北 4:04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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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說完了 小男孩也長大了
只是不知 電腦前的你睡著了沒呢？
睡著了也好 因為 夜 已經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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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 看著你 消失在 無盡的夜
恨不能 陪在你的 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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