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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osse Fatigue 「妳嫁給我好不好?」少年突然這麼說。 兒童樂園的夕陽很美。落日的餘暉沾染上了他們的肩頭,融化了少年手上巧克 力口味的冰淇淋。但少年絲毫不以為意,只是一直地望著少女,等待答案。少女別過頭 去,不敢直視少年的目光,嘴角有隱約的笑容,笑容夾雜了些許的興奮與不安。 少年跟少女站在斜坡上,眺望漸漸空盪了的兒童樂園。儘管斜坡下大人們正滿 頭大汗地找尋兩人的蹤影,他們仍安安穩穩地倚在木製的欄杆旁,享受這一刻離群的自 在。少女有著一頭及腰的飄逸長髮,被微風輕輕的帶了起來,髮絲刮過少年的臉頰。 「想娶我,你還得慢慢排隊呢。」少女終於轉過頭來,纖纖十指將長髮梳至腦 後,用上揚的微嗔語氣掩飾自己的本意,巧妙地閃過問題的中心。聽到這樣的回答,少 年也只能跟著傻笑,有點失望地低下頭來。 「我會等你的。」少年頓了一下,暗自下了決心。「不管多久,我都會等妳。」 ※ 那年,他們的身高,不過也只比兒童樂園的欄杆高上那麼一點點。 ※ 「我還記得當時的日落,連雲層反射出來的每一束光亮都記得一清二楚。」他 抽了最後一口煙,把煙捻熄。 「不過是記憶被時間美化了吧。傍晚的兒童樂園只會留下滿地的垃圾跟隨手亂 拋的煙蒂,說不定還能在草叢裡找到換下來的尿片呢。」S輕描淡寫的說,從bartender 的手中接過了一杯Screw Driver,微微點頭道謝。 他早就習慣了S冷嘲熱諷的說話口吻,所以只是微微一笑帶過,繼續描述美好 記憶的情景:「我們當時是趁雙方家長不注意時偷偷溜到山坡上看夕陽。雖然沒有得到她 肯定的答覆,不過我們後來還是玩得很開心,比什麼雲宵飛車還是咖啡杯有趣多了。我 一直扮鬼臉逗她發笑,兩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忘記了時間。後來連兒童樂園的警衛都 出動來找我們,臨走前還被老老的警衛用聽不太懂的台語給臭罵了一頓。」 「你說的那個她,很美嗎?不然怎會讓你這樣念念不忘?」 「她...不能說是漂亮呢。」他仰著頭回想。「暴牙是最大的缺點,她也因此而 一直有點自卑。那時聽她說,同學還因為她的暴牙而替她取上一大堆難聽的外號。你知 道的嘛,小孩子總是不懂得體諒別人的心情,只顧著好玩就好了。」 拿過S面前的那一杯酒,他輕啜了一口,眼前閃過她削瘦的身影。「不過她留 著一頭及腰的長髮,而那一直、一直非常的吸引我。」 「機八的臭小鬼,抓起來捅他們屁眼就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她就不同。在那麼小的年紀,她的善解人意就已經蓋過她不算出色的外表了。 雖然跟其他同齡的孩子一樣愛鬧,但她晶瑩的目光下總是替每個人都先著想好了。在兒 童樂園演出的那齣失蹤記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讓父母為她擔心。所以這幾年仔細 想想,會讓她玩到忘記時間,我應該是值得高興的。」 「那麼你後來終於娶了她嗎,嗯嗯?王子跟公主手牽手在大草原上採花逐蝶, 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囉?」S不懷好意的笑著,用挑釁的眼神湊過來。 「媽的,滾一邊去啦。明知故問幹嘛,如果能過『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就不用 來做這一行了。」他推開了S,順手摸過他的Mild Seven煙盒,抽出一根煙點燃。S笑 嘻嘻的把酒一飲而盡,大剌剌的從他嘴上搶走了煙,吞雲吐霧了起來。 「他父親...沒多久就過逝了。後來有一陣子我爸爸基於同事的往日情誼,週末 假日都會帶一點水果禮物去她家探望,不過漸漸去得也不勤了,終於斷了聯絡。聽說兩 年後她母親改嫁了,可是我們沒有受邀參加婚禮。還不是我爸爸老在替舊同事憤憤不平 的關係。而那之後就沒有半點她的消息了。」 「不過那一陣子每次去她家裡,她已經漸漸變得笑不太出來了。無論我怎麼努 力扮鬼臉也沒有用。她會偷偷把我帶到書房,她父親留下了很多爵士樂卡帶,在角落裡 堆得像山一樣高。我們還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只是我會忍不住在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凝 視她的側臉。有時她發現了,就露出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很好的勉強笑容,然後繼續用 微弱的聲音跟我聊學校發生的事。」 S喉間發出咕嚕的聲響,閉上了嘴巴,也不再話中帶刺了。一根煙在兩人手中 遞來遞去,默然而無聲的交替抽著。震耳的音樂中只聽得見煙草在燃燒的聲音。 ※ 他活得並不輕鬆。 大三的那一年因為被二一,只好乖乖去當兵。老頑固父親一句又一句的「沒出 息!」他也只能低下頭來默默承受,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只不過他兩年的兵當完後就再也沒回去過那個家了。 他也不想再去念書,隱瞞自己的學歷去唱片公司應徵企劃宣傳,靠著層出不窮 的創意跟音樂的深厚底子,倒也做起來得心應手。只是老被上頭的決定搞得縛手縛腳, 而且盡做些炒冷飯的翻唱歌曲,雖然三餐溫飽、衣食無缺,總還是覺得不自在。於是他 開始懷念起那個兒童樂園的日落。 在那裡,他認識了跑影劇新聞的記者S,不禁折倒在S別出心裁的挖苦口吻, 喔,不,是瀟洒來去的無拘無束之下。當然,S是個同志,而他那時才發覺自己的雙性 戀傾向。在S的大力慫恿之下(你知道S是個完美的煽動者),他在錄音室的飲水機中摻 入了瀉藥(當然S也在報社的飲水機裡如法炮製),兩人同時辭去了工作。 當男妓吧!S這麼說。那時他正在翻報紙的分類廣告,而S正一絲不掛的躺在 床上看村上龍的小說。 無所謂嘛。出租屁眼跟出租笑臉,哪一個比較下賤?他認為兩者都是一樣的墮 落。收入好時間自由,沒什麼好挑剔的。 而故事,並不淒美的,就這麼滲入時間的裂縫。 ※ 她呢?隨著母親的改嫁,她也只能隨著一起搬遷到了一個新的環境。只是換一 個姓而已嘛,她這樣安慰自己,卻不得不在每天起床的時候,在餐桌上叫一個陌生的男 人:「爸爸」。 她很用功讀書,而且都在門禁前一個小時到家,從不例外。除了不想讓母親為 她操心,也是希望能早點獨立,好脫離這個她只能每天硬撐著一張笑臉的冷酷異境。有 時深夜她坐在桌前,面對著同一本課本從第一頁的目錄讀到最後一頁的編輯群介紹,不 禁會懷念起那個被人遺忘了的父親的背影,還有兒童樂園的日落。 她從來也沒有責怪過母親。她很能體諒一個女人家要養三個小孩過活的辛勞, 從不會因為每天晚餐得自己出去買便當果腹而有一丁點的微詞。就連母親因為被倒會而 被逼得要找個男人來幫忙擋帳時,她也只是靜靜坐在母親身邊,遞上一張面紙。 她不太喜歡打扮。這個習慣一直跟著她,就連她終於如願以償的通過了美國名 校獎學金的申請而出國留學時,就連在海外交到了第一個男友時,都不曾為任何人任何 事而抹上一道粉嫩的妝。只是她一直留著及腰的長髮,因為她還記得那個沐浴在餘暉的 斜坡上,少年稱讚她長髮時不禁加快的心跳。 為了那個同系所的日裔第二代,她第一次敞開了自己深鎖的心扉,包括早餐桌 的悲哀,乃至於無法脫離環境壓力的無奈,她像找到了缺口似的對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 不停地傾訴,宣洩了所有隱藏的苦悶。除了那個兒童樂園的日落以外。 只是,正如同這世上所有美麗故事的結局一樣,總是會有散場的一刻。觀眾站 起身來拍拍屁股就可以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的輕鬆離去,只有她得留下來清掃戲院 裡滿地的空飲料罐。 於是她下定了決心,要做第一個起身離去的人。 回國後,她進入銀行工作。跳得比誰都高、爬得比誰都快,而且,她笑得比任 何人都燦爛。眾人都圍在她身旁,稱讚聲跟羨慕的眼光從來都沒有少過。她會摸摸你的 頭,再把你推到適當的距離,隨時注意不讓你越界。 她學會了怎樣淺淺的微笑。不露出牙齒的那種。微笑是自我保護的最佳利器。 對方永遠也猜不出來,她微笑的背後藏著什麼樣的悲傷。 偶爾有幾個男人會闖進那道紅色的警戒線,試圖敲動她的心房。可是她為了不 讓自己重複相同的傷,總是會急著穿上衣服,匆匆忙忙的趕最後一班捷運回家。 難過的時候,她就放起雷光夏,沉醉在一個人的悲傷。 ※ 「Grosse Fatigue。」他打破了沉默。 「那是什麼鳥?」S瞪大眼睛看著他,微微錯愕。 「一部法國電影的名字,意思是『極度疲勞』。裡面有一句對白我很喜歡。」他 抿了抿因抽煙而發乾的雙唇,試著用唯美的語調說出聲:「我太累了。但我想還有力氣認 識妳。」稍尖的嗓音微微顫抖。 「你會看過什麼狗屁法國電影,我才不相信呢!一定是那個變態法國佬在釣你 的時候用上的台詞吧!」S用不屑的口氣掩飾,其實他看得出來,S已經被觸動了。只是 S從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脆弱。 「你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不過的確被你猜中了,是Etienne跟我說的,我根 本沒看過那部電影,只是很單純的覺得這句話很美而已。」 「你,想過再跟她相遇嗎?」S難得如此正經。 「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可是我還認得出她嗎?我不禁疑惑。畢竟我已不是當年 那個只要看看夕陽牽牽小手就會滿臉通紅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少年了。但我始終相 信,無論經過什麼樣的改變,也許彼此的命運各自獨立,靈魂卻是連結的。」 S正想開口說話,而且他相信那絕對不是什麼好話,好險一個熟客走過來跟他 們兩人打招呼,手攬上S的腰間,及時打斷了S即將脫口而出的一連串三字經。S先給 他一個這種八點檔台詞你也說得出口的惡狠狠表情,再在轉頭的瞬間替換成職業性的嬌 媚笑容,電得那熟客一陣酥麻。他微微笑了,忍不住佩服S的變臉功力。 他很清楚S都把藥藏哪兒。趁S一個不注意,偷偷從煙盒中倒出一顆藥丸,吞 了下去。是跳舞的時刻了,他緩緩步入舞池,踩著滿地眩目的燈光。 ※ 今天,很難得的,分行的結帳進行得十分順利。她轉了轉痠痛的頸子,放下了 綁起的長髮,決定要早點回家,開瓶紅酒好好慰勞自己一下。只要一點輕鬆的音樂,和 HBO預定播放的黑白電影,她就覺得很滿足了。 可是跨過了鐵門的那個瞬間,夕陽的溫和映上了她眼角。像是有某種古老的夢 隨著氣泡浮上海面,她堅強的防衛在餘暉中被融化殆盡。 Deja Vu。美好記憶重現。 好死不死,一直很崇拜她的女同事正巧把手放上她的肩頭。根據先前多達三十 多次邀約被拒的經驗,其實她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只是女同事仍然打算約上這最後一 次。「待會跟我去喝點小酒嘛。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唷。」女同事試探性地說。 不過,令女同事驚訝的是,這次她居然點頭答應了。 坐上了計程車,她的目光還是捨不得離開西方逐漸下沉的夕陽,一直盯著窗外 看,對女同事因第一次邀約成功而興奮得有點錯亂的不停說話充耳不聞,只以下意識的 「嗯」來回答。夜色逐漸加深,夕陽終於被遠方的山脈吞噬,只殘留最後一點光彩。她 嘆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待會我們要去的店很有特色呢。」女同事仍在吱吱喳喳的不停說話。她覺得 有點厭煩,但還是應了一聲以表示她有注意在聽。「那裡叫『迷迭香』,是專放Techno的 pub。上次吧台跟我解釋了店名的由來,他說迷迭香在莎士比亞中是記憶的象徵。妳不覺 得很有趣嗎?」然後女同事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迷迭香。她在心中不斷反覆地唸著這三個字,像是那句話本身具有魔力一樣。 她遺落的東西,在「迷迭香」裡找得回來嗎? ※ 他的舞姿相當動人。輕盈而曼妙。他穿梭在雜亂的人群中,跳著高明的舞步, 不跟任何人沾上一點邊。眾人自動的讓出了舞池的中央,以他為中心,奔放的舞姿旋轉 了燈光,擺動出滿屋子的晃盪。 對於吸引眾人目光這件事,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媽的,Quiff,你竟然敢幹我的藥!看我這次還饒不饒你!」S的咒罵聲從迷 迭香的另一端傳了過來,音量大得竟蓋過了轟隆的音樂聲。他笑了笑,看見S作勢要進 舞池來找他算帳,他悄悄隱身在人群中,往另一個方向移動。 走到了角落的座位,他一面回首觀察S找不到他的氣沖沖模樣,微微發笑,一 面低頭注意腳下,以免在黑暗中踩上了誰的腳。 他聞到了一股奇異攝魂的香氣,不禁抬頭一看。他很清楚,那是大麻的味道, 這也才是「迷迭香」的真正味道。他還記得第一次抽大麻時的飄飄然,因為那股香氣讓 他想起了兒童樂園的日落,還有站在夕陽中那個長髮的女孩。 他抬頭看見,她晶瑩的目光。在黑暗中閃閃發亮。長髮及腰。 他將頭稍稍側了一下,雙眼一直捨不得離開她的視線,這才肯移開目光,發現 只不過是她鄰座的胖老頭在抽一管細細長長的大麻。他馬上把目光轉了回來,不肯將視 線浪費一分一秒在別人身上打轉。 他像是有話想說,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眼前的人,有種熟悉的味道。 「妳的頭髮很漂亮。」他終於說。 「謝謝。」她笑了,露出牙齒的那種。 ※ 夕陽沒有固定的形狀,也不為任何人而閃耀。它只是每天沉下去而已。 「我太累了。但我想還有力氣認識妳。」 -- 完全自助‧「迷迭香」咖啡館 網路世代 Quiff板 Cafe Rosemary 的屋頂是一種極深而亮的咖啡色。 不知是被濃濃的煙,還是咖啡薰的。地板很破。 小店不歡迎拒抽二手煙跟戒酒者, 只限妙齡女子與好友入場。 -- Origin: 140.116.35.36(miou.mat.ncku.edu.tw) 一個以看板文章為主, 重質不重量的 溫馨小站 -- 玻璃門上響起風聲。 寧靜恬適的午後,日光像是逐漸熄去。 迴繞著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閉上眼睛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h144.s44.ts30.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