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後砲時間：臥虎藏龍
吾友Ellis曾在電影上映前說過：「《Crouching Tiger，Hidden Dragon》這
個英文譯名根本就無法表現出『臥虎藏龍』的意思。外國人看了，可能會覺得那只是一
群躲躲藏藏的動物而已。」
我聽了笑得差點沒把嘴巴裡的啤酒噴他滿頭滿臉。
◎喔，遙想偉大的年代
我還記得國中時，每天晚上在棉被裡挑燈夜戰，把金庸全集看得比數學公式還
滾瓜爛熟的美好時光。比起國文課本來，說我的文學常識全是從一冊又一冊的武俠小說
中學習而來也不為過呢。躲在棉被裡偷翻武俠小說其實是逼不得已的下下策，因為如果
被老母發現我書桌上的課本其實是為了隱藏下面放的武俠小說，少不了又是一頓藤條大
餐伺候。不過躲在棉被挑燈夜戰不僅會流上滿身大汗，而且還可能會把棉被燒得精光。
奉勸電腦前的小朋友們不要輕易嚐試。
所以各位看倌必能想像，能把武俠小說中那種磅礡的氣勢轉為畫面，將文字的
描述以實際的武打動作呈現出來，戲院中許許多多跟我一樣身為死忠武俠迷的觀眾一定
看《臥虎藏龍》看到感動得涕泗縱橫了吧！
武俠小說中所有的元素：毒針、迷情香、師仇、異族相愛、女扮男裝、鏢局、
金盆洗手、盜劍，能用的在這部電影中全都用上了。比之三四年前香港電影界吹起的那
股武俠風（最後似乎都變質成穿了古裝的鬧劇），或是楊佩佩拍來污辱金庸原著的幾部連
續劇，其實《臥虎藏龍》是一部非常嚴肅的電影。深度十足，藉著「武俠」這個題材把
中國人特有的民族性發揮得淋漓盡致。
但這也是這部電影的一大缺點。整部片被分成了兩截，前後風格很難統一。電
影前半段多呈靜態，繞著李慕凡（周潤發飾）、俞秀蓮（楊紫瓊飾）、王爺（郎雄飾）
打轉，似乎宮廷味重了點，對話、走位也稍嫌呆板。可是也相當成功地把中國人內斂的
性格表達出來。直至玉嬌龍（章子怡飾）大喜之夜離家出走，把初出江湖不識道上規矩
跟人大打出手的富貴人家氣息描寫得入絲入扣，武俠味才濃了起來。
◎戲院的空調太冷？
不然我怎會在看到那一場大鬧客棧的武打戲時，忍不住鼻子一酸，鼻涕奪門而
出呢？尤其是在鏢局，俞秀蓮對上玉嬌龍的決鬥，那武打動作編排之美之巧，簡直讓鮮
明的文字躍躍然於眼前：
玉嬌龍仗著手中青螟劍之鋒利，接二連三的斬斷了俞秀蓮隨手在練武場四週拾
起的武器。雙刀、長槍、雙鉤、長劍，無一抵得過青螟劍奮力一擊。
「怎麼著，打不贏就怪武器不好是唄？」玉嬌龍得意的站定在場中，卻經不住有
些氣喘噓噓。俞秀蓮眉頭深鎖，銀牙一咬，赫然用雙手捧起了沉重的單＜金間＞（搜
蕊，我的舊版注音很爛，沒這個字），劈頭劈腦的往玉嬌龍身上砸去。玉嬌龍大吃一驚，
急急忙忙提起青螟劍在身前一擋，無奈單＜金間＞實在打造得太過結實，鋒利如青螟劍
也無法輕易將之削斷，只在上面斬出幾道口子。面對俞秀蓮這般硬斬硬撞，以力取勝的
打法玉嬌龍只得施展出小巧功夫，在練武場中左挪右移，一時落了下風。
這一大段文字，在電影演出來可能不用三十秒，但只要曾浸淫在武俠世界的讀
者們，一定會有跟我相同的感動：原來只能在紙上呈現出來的武打場面，在《臥虎藏龍》
裡竟然把其風貌這麼不落俗套的還原了。對只是本著支持華人電影而來到戲院的觀眾，
可能在他們的眼中，那只是一連串華麗的武打動作而已吧！殊不知每一個眼神，每一個
舉手投足，都是經典武俠文字的重現，蘊涵了很深入的人性衝突。
誰敢說《臥虎藏龍》不是一部武俠電影！
本片的武術指導在場面設計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舉凡李大俠慕凡用樹枝教訓來
盜劍的玉嬌龍、羅小虎跟玉嬌龍在馬背上的追蹤戰，都比無數大成本大特效的好萊嵨電
影來得優美且驚心動魄許多。更別提剛開場時俞秀蓮跟玉嬌龍那一段在城牆上施展輕功
的追逐戰，兩人不僅僅是你跑我追而已，有急停、倒退、直衝、橫撞，在有限的空間中
展現出細緻的閃躲功夫。
當這一段堪稱是經典的追逐戰一出現，鄰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忍不住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我差點沒氣得把手中的爆米花砸到她頭上。武俠本來就是個幻想成份居
多的虛構世界，如果你覺得誇張，為什麼不去批評MIB、MI2呢？
◎羅小虎是台北街頭小流氓？
看過《臥虎藏龍》的觀眾，走出戲院時沒有人不大聲稱讚張震的確把老鼠屎的
角色扮演得恰如其份。不可諱言的，張震的外型確實很適合演苗族的匪首，也聽得出來
他有在揣摩異族說華語時的生疏。可惜，世上很多事不是只要有努力就辦得到哩。
另外，這部片最為人垢病的一點就是兩位主角：周潤發與楊紫瓊那一口不流暢
的華語。在電影剛開始時，兩人在鏢局裡的對話，語調失去了高低起伏、抑揚頓挫的張
力，讓電影前半段顯得有些滯悶。可是，因為每個觀眾都把注意力放在他倆的奇腔怪調
上，反而忽略了兩人在臉部表情上下的功夫。記得當李慕凡提起自己閉關修鍊到一個嶄
新的境界，卻還是找不到平靜時，俞秀蓮不禁鼻頭一抽，眼框都紅了。這個片段，相信
有多觀眾都忽略了吧？這可是電影前半段，演員最細膩的演出，我們看到這裡，忍不住
要佩服李安抓演員感情表現抓得如此恰到好處。
不過在電影前半段時，兩人繁瑣的對話造成的冷場，不僅是因為演員生疏的華
語，劇本在對話的撰寫也是一大敗筆。整部電影都非常的文謅謅，卻只有在李俞兩人互
訴心事時突然把時代背景往前跳一大步，變得用近代新詩的文藝口吻來描述抽象的心理
狀態。在這點我們可以說是編劇的功力尚有不足。
相較之下，許多大陸演員在《臥虎藏龍》中的表現就顯得不那麼突兀，相當能
融入中國古代武俠的節奏。這應該是差別在於說話語氣的微妙不同吧。
在這一狗票演員當中，最值得我們給予響亮掌聲的，當然就是咱們嬌滴滴的千
金的大小姐 ── 「玉嬌龍」章子怡哩。有點任性、有點不識世事、又有點被傳統禮範
給束縛了，這類傳統武俠小說女主角的典型（如黃蓉、趙敏）讓章小姐演來活靈活現。
尤其是前半段玉嬌龍的身份還未被揭穿，得以處在官宦人家的女孩子家地位來出現時，
每一個眼波流轉，每一個嘴角微扁，都把玉嬌龍的複雜性格（一方面是被壓抑的傳統婦
女，一方面是高來高去的女飛賊）展現得微妙微肖。喔喔～
◎李安不再飲食男女
李安在這部原該是喊打喊殺的武俠電影中，增添了一種新的風貌。他的鏡頭呈
現出一種安詳，一種無聲的靜謐。他放了很大的心力在取景上，還記得李慕凡中毒死去
的那個畫面嗎？一道微弱的光從廢墟的破洞中穿過，映照在屋中的水窪。還有大鬧客棧
的最後一幕，玉嬌龍擺起英氣逼人的收手勢，而木製的走廊不敵惡鬥之劇烈，框啷一聲
斷落在地。這是多麼美不勝收的畫面架構呀？還有竹林劍鬥、城牆追逐，每一個場景都
在他手下變得美了起來，像是一幅幅的中國水墨畫。
其實在這部電影中，大部份的時間是沒有聲音的。你可以聽見馬蹄的踢蹋聲，
劍與劍的撞擊聲，但是李安並沒有強加激昂的配樂以蠱惑觀眾的情緒。音樂很細、很細
的從耳邊鑽了進來。尤其是在劇中人物施展輕功時，李安很注意的讓電影不出現任何雜
音。這點不禁讓我想起某位作家的真實描述，他童年時曾看過家中的護院跟飛賊展開一
場搏鬥，兩人在屋簷上高來高去，卻不曾發出半點聲響。我想，在這點上，或許李安是
很真實的捕捉了輕功的感覺。
稍嫌不足的是，李安在處理大部份的武打場景上都相當成功，唯一的疏忽就是
在碧眼狐狸第一次露出真面目，跟捕頭父女二人和鬧事的白爛護院的那一場混戰。他只
用了遠鏡頭來拍攝，而沒有以特寫鏡頭來加強護院的插科打諢。我覺得只要稍做調配，
穿插一些不同角度不同遠近的鏡頭，就能把該場混戰呈現得很出色。還有羅小虎跟玉嬌
龍在邊疆生活的那一段回憶，若是能分一小段一小段以插述的方式跟現實穿插，而不是
一次把故事交待，也會可完美些。可惜，可惜。
在《臥虎藏龍》裡，李安用了很自然的鏡頭，不會強加個人的特色。尤其是他
以往各片中的特色都不太出現在這部片中......除了起用郎雄之外。
◎又是感傷的結尾了
雖然說有了張震的鬧場，但《臥虎藏龍》的確能說是部不可多得的電影。拿之
相比今年所有上映過的電影的毫不遜色。更何況，不知你注意到了嗎，片尾的工作人員
名單，竟全都是華人哩！事實證明，只要有足夠資本，華人還是能拍出好電影。
唯一的遺憾是，預告片上的章子怡背部全裸畫面竟沒有看到。不過她隱約可見
的兩點倒是聊可自慰......自慰。
Quiff ＆ J1
附注：鏢局惡鬥的那一段文字是我自己寫的，不是翻原著抄來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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