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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老電影】 窺伺者的愛情泡泡
發信站: 貓咪樂園 (Tue Nov 21 07:20:16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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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電影】 Stalker in Love
看看錶，時候到了。
她會放下手邊的工作，繞過街角，遮遮掩掩地從褲袋中掏出一包seven light，
躲在柱子後面小心翼翼地抽起僅有的悠閒。而這一切都會被對街7-11書架前假裝翻閱
雜誌的我盡收眼底。就像在犯人家樓下釘哨的便衣刑警一樣，每天晚上九點半，我必
然衣裝筆挺地出現在定點，佔好最棒的視野，等待她的現身。
風雨無阻，比上班還準時。她也從來不讓我失望。
※
「你是戀童癖呀？」室友石頭幸災樂禍地乾笑兩聲，遞給我一條毛巾。「只不
過是個高中女生就能弄得你這樣神魂顛倒，我看你二十五年的人生是白活了。」
「二十四歲。」我糾正他，邊用毛巾擦拭濕透了的頭髮。該死，我九點出門時
明明沒有半分要下雨的跡象呀。「她今天遲到了十五分鐘，害我開始擔心她是不是發生
了什麼意外沒能來上班。你知道的呀，車禍、綁架，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她從來沒有
這麼晚才出現過。我差點沒衝去攤子逼問她父母她身體還好嗎。」
「你這樣跟變態偷窺狂有什麼兩樣？」石頭不懷好意地瞟了我一眼。「身為你
的好友，我有義務要制止你再這樣墮落下去。說不定哪一天我下班回家，赫然發現你
已經因為偷女生內褲而被送警嚴辦了呢。」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彼此彼此吧。」我頂了回去。
※
半小時內連續灌下八杯珍珠奶茶，不知道有沒有破金氏世界記錄？
也只有想法超乎常人的石頭才會做出這種驚人之舉。下班後偶然歇腳的一間
泡沫紅茶店，本來只是剛巧那一天我跟他約好在外面碰面，看電影前先找個地方打發
打發等待開場的這一段空檔，隨意步進的店面。好死不死，門口負責調製飲料的店員
小姐卻讓他驚為天人，看得他兩眼發直。
「進門時的驚鴻一瞥實在不夠過癮。」他撂下這句話後就咕嚕兩聲一口氣地把
珍珠奶茶喝得杯底朝天，裝出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衝去櫃檯再點了第二杯。半小時
內石頭豪氣干雲地連乾了八杯奶茶，簡直當成自己來到了大富豪酒家，只差沒划酒拳
而已。直到他皮帶已經扣上了最後一格，怎麼也喝不下的時候，他才不甘願地拍拍飽
滿的肚皮，一身奶味地大搖大擺走出店外。臨別前還不忘對看得撟舌不下的店員小姐
拋個媚眼，嚇得對方趕緊躲進店內燒香拜佛。
「怎麼樣？我一定留給她很強烈的印象吧？」他得意地咪咪笑。「照完全搭訕
手冊來說，下一個步驟就是要電話了，看她還不被我手到擒來！」我翻了翻白眼，沒
有回答，快步走離他身邊。
據說之後石頭還不時會到店裡騷擾。幸好他都沒有拉我作伴，因為我再也不
想體驗坐在他身旁，被店內其他顧客投以驚奇眼神的那份坐立不安了。雖然店長很想
頒給他榮譽客人的匾額跟VIP卡，但自從那位店員不堪其擾憤然辭職後，石頭就絕足
再也不去光顧那家泡沫紅茶。
我可以想像那位店員的悲慘遭遇。每天上班都要忍受石頭上下打量她的色咪
咪眼神，一定很不好受吧。所以我從來不去打擾我的高中女生的安寧，一直只是隔著
7-11的玻璃窗跟熙來攘往的馬路，靜靜地沉浸在她的美麗。
※
「讓我看看你買了什麼給你老子我當宵夜。嘖嘖，乖兒子還真孝順呢。」石頭
一把搶去我手上的塑膠袋，翻出兩條米腸狼吞虎咽了起來。
「不是跟你說別再買這家的滷味了嗎？每次滷汁都沒有入味不說，跟老闆娘說
『一點點辣就好』，偏偏幹她那白癡還聽不懂人話，居然都加得特別辣。」他吃得嗒嗒
有聲，飯粒還從嘴角噴出來而不自覺。
「沒辦法，夜市裡比較美味的小吃都已經吃到膩了。昨晚我們吃了水煎包，大
前天的宵夜是鹹酥雞，更之前吃的是臭豆腐、碳烤香腸，夜市裡所有的攤販都已經輪
了一圈，今天該是滷味時間。不然你還想怎樣。」我隨意丟去了手上的毛巾，用竹籤
插了一塊黑輪，好整以暇地送進口中。「別挑剔了，買東西請你吃還嫌。」
「好好好，算你有道理。多虧你每晚當哨兵站崗之福，我從來不愁沒宵夜吃。」
說完又是兩條米腸消失無蹤。
※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夜市裡的麵線攤。對我來說，那不只是相遇。
Love at first sight，如果我的英文畢業這麼久以後還沒有還給老師的話，記得
應該是這麼說的吧。我第一眼就迷上了她，她柔軟的腰肢、她柔若無骨的手掌、她動
人的微笑。即使是她身上放學後還來不及換下就到攤子幫忙的高中制服，或是每次都
站在她身旁的雙親都無法阻止我...阻止我站在遠處偷偷窺伺她的美麗。
因為她的緣故，我出現在夜市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到最後我已經完全無法
自拔，就連石頭難得要幫忙跑腿買宵夜時，都自告奮勇地搶著比他早一步出門。我會
故意在夜市裡面到處閒晃，以麵線攤為中心逛來逛去，有時停下來假裝思考，或是抽
根煙，趁女孩不注意時偷偷瞄她兩眼。直到石頭餓得受不了打手機臭罵我一頓為止，
我可以無止盡地耗在夜市裡。
只要有她的側臉陪伴我，那就足夠了。
※
晚上九點半，正好是夜市人潮的斷層時間。剛過晚餐沒多久，要吃宵夜則嫌
太早。那天整個夜市裡空盪盪的，我左顧右盼，身旁一時卻找不到其他客人，只有我
一個人站在那裡，又不買東西，有點太明目張膽了些。我正為難的時候，眼角瞥見女
孩放下了手中的湯杓，獨自往夜市的出口走去。
我心中好奇心大作，不由自主地躡足跟在她背後，想知道她究竟要去哪裡。
是去接她男朋友嗎？不會，不可能的。我在她身邊窺伺了這麼久，從來也沒看過有男
生跟她聊天。就算有，我也不願意相信。難道是因為她的父母總是在周圍虎視眈眈，
所以她才忙裡偷閒，出來幽會情郎嗎？
想到這裡，我喉頭不禁上下滾動，腦中出現了西廂記、羅密歐與茱麗葉、鐵
達尼號的畫面。反正只要情節裡面有私訂終身後花園的故事，我全部都想到了。諸多
雜亂念頭紛至沓來的同時，女孩突然在一根柱子後面隱去了身影。
我試圖維持相同節奏的步伐，不著痕跡地走過她的身後，偷偷斜眼看她。她
正好點起一根seven light，悠然自得地吞吐嬝嬝輕嵐，手肘有意無意地遮住胸前制服的
校徽。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要趁沒有客人上門的時候，找個父母看不見的地方
抽根煙稍事歇息，舒張一下疲憊的身軀。
經過反覆觀察驗證後，從時間記錄軌跡圖表顯示，她都會在九點半左右離開
攤子到固定的角落抽煙。確定了時間，再來就要選擇最佳的窺伺地點。如果太近的話
很容易被抓包，太遠則失之真切，而角度也是必要的考量因素。多方探察之後，我終
於正式進駐女孩抽煙區正對面的7-11，每晚九點半前必定準時報到。不管有多麼重要
的公事應酬，我都會先拋在一旁，排除萬難地趕到女孩的身邊。
那是我跟她的秘密基地，那是我們的約會。不見不散。
※
「我真的搞不懂你，明明整個夜市裡面最好吃的就是她家賣的麵線了，你為什
麼打死都不肯買呢？」石頭風捲雲殘地清光了兩大袋的滷味，滿足地舐了舐雙唇。
「我...我就是不想嘛！你少囉唆。」我囁嚅著說。
「你不是喜歡她嗎？想想看，你每天晚上都會固定出門買宵夜，幾個月下來數
目也不小了。這筆錢你不拿去光顧她們家的麵線，反而讓其他攤子賺走，未免有點不
太對頭。」
「我怕她會認出我。」我終於老實承認。
「這你就打錯算盤了。」石頭在沙發上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翹起二郎腿來
頭頭是道地分析給我聽。「你怕她一旦記住你的長相，以後每天晚上九點半偷窺起來就
不方便了是吧？告訴你，這是保守的打法。要成功抱得美人歸，自然不能依常理來思
考，反其道而行才是正確的戰略。」
「哦？請略為指點一二，下官願聞其詳。」我雙眼閃閃發亮。
「你還記得我上次在泡沫紅茶店連喝八杯奶茶的事吧？喂，別急著走呀。」我
聽到他又要吹噓自己逼得女店員辭職的臭史，馬上掉頭就走，卻被石頭好說歹說地硬
拉回客廳來。「先聽完再說嘛。好，我承認那次做得有點過火。但是這樣的攻略法基本
上是可行的。你總不能一直這樣沒完沒了地偷窺下去吧？再這樣錯失良機下去，總有
一天你會看到她跟別的男生手牽手一起去抽煙。到時候你就後悔莫及了。」
「那依石兄之見，又該如何是好？」
「很簡單，你只要每天都去麵線攤跟她買宵夜不就成了？最好是故意在飲食習
慣上帶點怪癖，例如說吃蔥油餅不要加蔥，大腸麵線不加大腸之類的，讓她對你印象
深刻。偶爾說個無傷大雅的笑話，有意無意地在找錢時輕觸她的手腕，甚至適時稱讚
她今天眉毛畫得特別漂亮。刮風下雨、雷電交加，你都會深情款款地定時出現在她的
面前，點上一碗熱呼呼的麵線。」石頭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拉過我的手緊緊握住，
完全融入了自己的幻想世界。「久而久之，她自然會對你傾心不已。」
「你以為自己在拍汽車廣告喔？」我大力甩開了他的手。「如果我敢跟她開口
說話，幹嘛每天晚上這麼辛苦出去站衛兵。」
「別害怕自己配不上她。」石頭豪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沒看過《愛在心
裡口難開》嗎？傑克尼柯遜每天都去海倫杭特的餐廳吃飯，兩人從互相看不對眼到終
於日久生情。你有哪一點比不上禿老頭傑克尼柯遜？他能把到海倫杭特，同理可證，
只要抓住顧客跟服務生間互動的巧妙韻味，你也把得到你的高中女孩。」
「你說的也有道理。」我摸了摸頭頂，再低頭看看肚子。還不算太禿，肚子也
沒傑克尼柯遜大呢。勝算很大，勝算很大。
「總而言之，躲在7-11裡面偷看永遠不是辦法，你必須要試著跨出第一步。」
說完石頭自顧自地踱回房中，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
像這樣嗎？
※
柱子後面露出一片衣角。我走近兩步，又停下來。看著她的背影深深呼吸，
抑制自己緊張的情緒。她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一步之遙。
我終於鼓起勇氣，拍拍她的肩膀。她轉過頭來，臉上帶著驚愕的神色，從唇
間吐出一口煙。
「我知道街角有一間開得很早的麵包店，現在去的話，正好是麵包剛出爐的時
候。捧著熱呼呼的吐司，讓新鮮麵包的溫度融化凍僵的雙手。妳說怎麼樣？」
女孩不說話，低下頭沉思片刻，偷偷丟去手中的煙。夜風的緘默中響起我心
臟的聲音，噗通噗通。
「好啊。」女孩嫣然一笑。「我正覺得有點冷呢。」
※
如果現實能跟劇本一樣完美就好了。
※
我不是沒想過開口跟她說話。
事實上，同樣的場景已經在我心中排練不下上百次了。我不停重複模擬說出
第一句台詞時該用的語氣、眼神，甚至是眉毛揚起的角度。
只是總缺那臨門一腳。實在鼓不起勇氣來跟她開口。有好幾次我已經下定了
決心，悄然無聲地走到她背後，連拍她肩膀的那一隻手都已經伸在半空中了，卻始終
無法落下。我總是假裝摸摸頭髮，加快腳步走離，再度無功而返。
我在害怕什麼呢？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害怕破壞我跟她之間那份不需言語的
和諧。我知道只要那隻伸出的手一落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掰掰，九點半的甜蜜約會。掰掰，我的暗戀。
※
依然是九點半。萬里無雲。
「你最好說對了。否則我一回家就拿你算帳，臭石頭。」我喃喃自語。看準了
女孩的身影，我忐忑不安地走向麵線攤。
為了為今晚的『跨出第一步』做準備，我白天在公司不知道有多緊張。連經
理隔著辦公桌問我企劃案做得怎麼樣了的時候，我都沒頭沒腦地回他一句：「我要一碗
麵線，謝謝！」笑得整間辦公室人仰馬翻。
我站定在麵線攤的前面，假意看了看招牌上的菜單，偷偷用眼角餘光看著女
孩。她站在攤子後面，身邊環繞著麵線的溫暖香氣，出聲對我招呼：「先生，你要點什
麼？」一雙妙目在我臉上流轉。
「一碗大腸麵線，然後，」我牢記著石頭昨晚的囑咐，跟著說：「不要加大腸，
謝謝。」我很期待，她會有什麼反應呢？
「呃，先生你可以再說一遍嗎？」女孩一臉不可置信的神色。就在這一刻，我
知道自己失敗了。
「...不要加大腸，謝謝。」我以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再說一遍，面紅耳
赤地隨意找個位置坐了下來。
女孩很細心地為我挑去麵線中的大腸，將麵線端到我面前，眼中卻盡是揶揄
的目光。我訕訕地道了謝，心中不禁幹聲連連，因為我知道其他客人正在我背後指指
點點。麵線雖然美味，但吃不到一半，我就受不了而溜之大吉了。
留在桌上的，是沒吃完的麵線，跟我短暫的愛情。
※
幻想總是美麗的。
時至今日，只要我到夜市裡吃宵夜，女孩都會記得幫我挑去麵線裡的大腸。
至少這一點還讓我挺欣慰。
如果等到我頭跟傑克尼柯遜一樣禿，女孩的身材也發育得跟海倫杭特一樣好
時，也許我們就會在一起了。
As good as it gets。誰說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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