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
紀蔚然 (20050331)
湯姆．漢克尚未大紅大紫之前曾主持過直播的「週六夜現場」
（喜劇節目，其中有一橋段，漢克演路人甲，另一位演員飾路人乙
，兩人無所事事站在人行道上，眼見迎面走來一位美女（並不出現
於鏡頭），兩相交換心得，大致如下：
甲：看！十點鐘方向。
乙：哇嗚！
甲：正點。
乙：尤物。
甲：我配不上她。
乙：我不夠看。
甲：我沒資格幫她提包包。
乙：我沒資格幫她開門。
甲：我連沾染她頭髮的塵埃還不如。
乙：我連地上被她踩死的螞蟻更不如。
甲：沒我的份。
乙：沒我的份。
熟悉男人德行的觀眾應能體會這反拍的幽默，自認對女人攻無
不克之血性男兒怎可如此謙卑低下閉瑣不堪？換為現實生活，路人
甲乙的對答應不出自吹自擂比豪邁的口吻：
甲：看！十點鐘方向。
乙：哇嗚！
甲：正點。
乙：尤物。
甲：她跟我很配。
乙：她跟我才配。
甲：她剛看了我一眼。
乙：她看的是我。
甲：她對我有意思。
乙：她用眼神委身於我。
甲：我已化身為風，拂過她的肌膚。
乙：我已化身為汗珠，滑進她的乳溝。
甲：她是我的。
乙：我的。
無聊，你的名字是男人。
以掠奪者自居的男人的無聊不僅只表現於對女人的態度，還顯
露在面對自我的時刻。各位想必聆聽過很多男人陳述他們當兵的經
歷，我也領教過無數次（因我沒當過兵所以一些真正的男人不認為
我是真正的男人）。令人嘖嘖稱怪的是，在我聽過一千零一次的「
當兵故事」裡，竟沒有一則是悲慘的。我聽到的不外是：「我當時
在xx當兵，負責xx，非常受到xx的信賴，很多事xx乾脆叫我定奪批
公文，有時候，不是我愛臭蓋，我覺得我才是真正的連長，甚至營
長，甚至團長，甚至國防部長。」於是乎，負責通訊的他曾經有兩
年監控台海之間的安危；專事政戰的他有一度防杜匪諜的滲透、阻
止內部的叛亂。聽故事的人都想聽點新鮮的，我最想聽卻沒人說過
的當兵故事是另類反英雄敘述：「我當時在xx當兵，負責xx，完全
不受xx的信賴，班長把我當作豬，連長把我看成狗，團長不知我的
存在，營長是誰我沒看過，國防部長從不回我寄去的求救信，還有
，不是我愛叫屈，老兵還要我幫他洗內褲。」
相對地，成功的男人於訪談或自傳中總愛提及當年有多麼委屈
。對一個正處困頓的男人，社會較少寄予發自內心的同情，我們的
集體潛意識會判定他們能力不夠努力不足，甚至暗自認為他們不是
男人。但是當成功的男人在大眾面前滔滔細數發跡之前的潦倒，將
過往的失敗一一別上衣領如勳章時，我們會報以熱烈的掌聲及由衷
的欽羨：「了不起！我要是也受過如此的折難，我也會……」。
以上奇怪的現象應該蘊藏著某些發人深省的道德教訓，唯我尚
未參透，只能說「想當年」是男人存活不可或缺的氧氣筒，風光時
需要它，落魄時更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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