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印度教經典中的創世神話]
一開始,我們取編成年代較為晚近,但內容卻趨於完備的典籍[摩奴法論]為開
端,以它首章纂寫關於梵天創造世界的內容(註一),展開一系列對於印度教在宇宙
形成思想上的探索.基本上,摩奴法論在第一章的記敘,主要就是在描述這個世界上
一切有形萬物(天景,地景,自然生物)及無形概念(祭祀精神,經典內容,對立法則)
的生成經過,而這些內容,也替印度教在造神過程上,提供了一個較為完整而且有系
統的解釋.
研讀其中的內容後,我們可以從中發現到幾點值得玩味的特殊概念:
(1)對於這個世界起初呈現的型態,印度教認為:一切是呈現在一個完全的[昏睡]
狀態之中;更清楚的說,此時宇宙中的一切並沒有感覺存在,無法被認知,也沒
有任何特徵可供作追尋.這個狀態裡面,唯一存在的至高力量被稱作為[梵].
[梵]與一般印度教徒所膜拜的造物神[梵天],在概念上有些不大相同的地方存
在.據這個章節的內容所述,[梵]是一股力量,而[梵]的概念是自有永有,無限
又超然的,可以說它已包羅了一切萬象的存在;我們可以說它既為[有],但同時
也存在於[無]的狀態之中.同時,[梵]也是宇宙中一切本,因,果的法則依循.
而至於[梵天]這般的造物神容貌,這只不過是當初這股力量準備由無形狀態化
作有型顯現時,所表露出的一個暫時性形象而已.(註二)
關於這個部份,我個人覺得這是印度教在創世神話中,相當獨特的一個地方.大
抵多數民族在世界形成的神話之中,都存在有一個乃至於多個的造物神祇;無論這
些造物者會不會用一定的型態顯現在這個世界上,或者是股沒有固定型體的力量,
但在本質上,他們都擁有一個獨立存在而不會被抹滅的[神格].
印度教經典中關於[梵]的概念卻不是這樣.在創世的時候,這股被稱之為[梵]
的力量,藉著使用[梵天]的形象顯現來造物;但在世界成形之後,這股力量又道作了
三位掌管宇宙生息循環的神祇,也就是:[梵天],[秕濕奴],以及[濕婆](註三).
換句話說,[梵]的本質應該被視作是一切有形及無形事物的集合與包容.因此
當它在有必要化作實際的形體以執行力量時,[梵]可依照當時的需要,幻化為一個
甚至是多個神祇的型態.這點和一般民族在創世神話中所揭露的情形並不相同:大
多民族神話中都存在有一位具有獨特神格而無所不能的神.但是印度教中的造物神
祇,與其說是具有獨立的神格存在,還不如說是一股力量的多位一體顯現,可以是唯
一,可以是同時並存.他們背後所蘊藏的符號常常是一道道不同作用的力道;而同時
產生多種形態的原因,不過是基於維持力與力之間的平衡,等到目標達成後,這些神
祇可以消失,亦可以化身為背負其他意義的神祇形象.
(2)在[梵天]的形象顯現前,[梵]第一個創造出的宇宙構成要素是[水],有水了之
後,才開始具象化的顯現出[梵天]的模樣.之後造物的先後順序分別是:
[天與地]-->[天地之間的空間]-->
[八個方位]-->[宇宙中所有水的歸匯處:海洋]-->
[宇宙中的萬物]-->[為萬物判定了各種神的名稱及運行法則]-->
[具行為及特性,有氣息的各種生命]-->[為生命創造祭祀儀式]-->
[由自己所創造出的火神(Agni),風神(Maruts),及日神(Savitr)那取出三部
典籍:梨俱吠陀,夜柔吠陀,以及沙摩吠陀(註四)]-->
[時間,日月星晨,及大地上的各種地形起伏與水文變化]-->
[為使眾生能辨別行為,劃分出法與非法,將苦樂等對立的感情交予眾生]-->
[將自己分為兩半,一半成為男人,一半成為女人]
至此梵天消失,生成的男女生下出一位賢者,賢者在苦修後創造摩奴,摩奴又
生出十位大神,大神分別創造出了以下這些萬物:
[天龍八部眾]-->[天體與氣象中的種種發光體,諸如流星或彩虹]-->
[有上下顎能咀嚼的獸類,如鳥,牛,鹿,及人類]-->
[用叮人或螫人方式進食的昆蟲]-->[各式各樣的植物].
至此,印度教傳說中才認為世界建構到此大備(註五).
我們先來作一個有趣的假設.假如說我們推斷在神話中,被[梵]所創造出的自
然物順序與印度教義中認為世界上各種自然因子的重要性有關的話,那在他們的觀
念裡,這個世界頭一種重要的要素便是[水].水不但是這個世界上最先被形成的物
質,而[梵]由無型無質的力量進而轉化為[梵天]型態,也是在水中蘊育一段時間才
真正成型的(註六).
包括[梵天]成型後的所有事情,一切都開始於水,也都將終歸於被水淹滅.在摩
奴法論的這章神話裡,梵天化作人類後的世界原本已步入正軌,卻又被一場突如其
來的大洪水中給完全淹滅.當然,依照印度教神話中的說法看來,這個世界中的所有
因果都是歸結在[梵]的法則輪轉之下,所以並不會真的有所謂"突如其來"的事發生
;在歷經這場洪水後,所有世間的生命及景物全被滅絕,唯有躲在長舟上的[摩奴]逃
過一劫,在發生如此大變故後倖存下來.之後,[摩奴]作的事與梵天一樣(或著說他
根本就是梵天成型後生命的延續體),他重新用雙手創造這世間的一切景物,重新塑
造出以人為原型以及人以外的各型生命.
其實印度教中有許多神話裡的浩劫都是發生被洪水淹沒或是毀滅的情景.我相
信,[由水中開端-->發生-->被水毀滅-->再生]的神話歷程並非是一個偶發性的狀
況,在這裡面必然有被印度教中[由迦(yuga)]的觀念所影響.[由迦]的主要精神在
於:宇宙的生成跟人類的歷史是有著法則順序,由一開始的美好景象,會慢慢趨於腐
敗墮落;墮落之後終將毀滅,而在經過一段混沌的[沉睡]期後,一切又將重新展開,
循環復出,世界再造成功(註七).印度各地區氣候差異大,自古以來作物生產方式便
每每受到降雨影響,雨多則人眾,雨寡則人稀;加上歷史上印度在過去的民族擴充與
文化交流方面一直有著多樣的表現,唯獨在面臨南方遼闊無際的海洋時,一直難以
突破這樣地理上的隔離,而只得不斷往內陸自然環境亦為嚴苛的內地發展.因此對
於[水]這種自然物,印度民族不但真實體會到它蘊藉的浩瀚力量,以及它不可能被
人克服改造的特質;在日常生活中的食米獲得,也緊扣在天際降下的甘霖之中.
因此為什麼印度人在種種自然因素中唯獨對水有這般複雜情緒,也不是什麼難
解的問題了.印度人對河水流轉中所寄宿的循環觀念,在經典中關於恆河生命的轉
化,便表現的十分明顯:每年到了固定的時節,恆河就會化身成一隻美麗的黑色公牛
,驅步到南印度聖河卡薇莉河的水裡小浸片刻.等到休憩過後感當神清氣爽,便又會
再度還原到原本恆河流水的模樣,年復一年永不枯竭的流逝.也由此,印度教徒長久
以來便一直將恆河視作為永生不息的生命源頭,而不斷從這條[聖河]中得到生命,
力量,以及在苦難世界中賴以行步的許多希望(註八).
另一個值得我們玩味的地方,就是印度教中對於[自然神],也就是同如Agni或
是Maruts這一類的神祇,並不認為他們是種和天地一起與生俱來的力量;換句話說,
這類型的神在神話裡全都是[梵]在開天闢地時,基於謀求世間各股力量能平衡發展
的想法,才被一一創造及賦予能力的.所以對於這些自然界的各股力量,我們與其說
它是如同一般古代民族在恐懼及無法克服下才被造神,還不如說他們在很早以前的
印度教觀念裡,就被看作是各股天地關係平衡的因子.這些自然神並非自有永有,在
神話中的神格也並不明顯,或許將他們理解作比較純粹的自然力量型象化,會比較
妥當(註九).
所以,[梵天]可以從自己創造的火神,風神,與日神那邊取出三本供作祭祀法則
的經典.這之後所隱藏的含意可被解釋為:創造出這些神祇,重點並非在他們是否被
塑造出個個獨立的神性上;他們背後代表的是種種力量,而這些力量都是順應[梵]
創造天地時的想法而存在,因此力量的運轉表現出天地間的正常運作,也莫怪乎[梵
天]可以從這些神祇身上抽出三部永垂不朽的經典作為教義憑據了.
另外,在[摩奴法論]中的神話顯示出,他們認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生命被創造的
先後順序是:[天龍八部眾-->能夠用上下頷嚼食的生物-->能夠叮人進食的昆蟲-->
植物].天龍八部並非是神,而是一群在生理條件上比人類還要優異的非人型生命,
比方藥叉,修羅之類的妖鬼;而撇開這些在自然環境中無法見到的想像物,我們可以
很清楚的發現,在印度教神話中對於生物生成的時間關係裡,帶有相當強烈尊卑意
識或是價值判斷的思考.[能用上下頷進食的生物],大多指的是如哺乳動物或鳥類
這種高等的脊椎動物;而在生物行為的展現上,這些脊椎動物往往比[用叮人方式進
食]的無脊椎動物表現的更要多樣及複雜.至於無行動能力的植物,印度教的思想中
將之判別為比昆蟲等小生命更沒有思考意識的存在,他們純粹供作食物,讓比較沒
有力量和大型動物爭食的小動物賴以為生.
植物是最後創造的.而在神話裡,先被造出的天龍八部眾往往表現出比人類還
要優異的生存優勢(諸如生命長短,體能表現).至於接下來的幾個部頭,則是呈現出
自然界食物鍊由最高層級往低層級推衍下去的關係:高級部門的捕食低級部門,低
級消費者則以植物為生.所以假若我們承認了印度教在創世神話中,將生命生成的
先後順序帶上了尊卑及重要程度判斷觀點的說法,那這樣的情形也正好回應我們在
此章一開始時所作的假設:[最先被創造出的自然因子,可能便就是印度教中所認為
最重要的幾項物質]的觀點.
(3)就[摩奴法論]首章中的神話記載,自[梵天]由三位神祇那取出了三本吠陀經
典後,他才開始著手於創造時間的工作之上.在此之前,天地間雖然已經開始
具備有初步的型體,但是一切都還膠著在[沉睡]的狀態中,混沌沒有生息,完
成稱不上有光陰的流逝可言.所以在印度教創世神話中的觀念而言,自然界中
的時間是被"創造"出來,這一點,與世界上其它大多民族的創世神話,有著相
當大的差異存在.
基本上,在印度教的古老典籍裡是很少提到[時間]和[永恆]這兩個觀念.一方
面,他們已經將這個世界的自然歸匯在一個整體觀念,也就是[梵]之下,所以眾神無
所謂的[生]亦或[滅],一切都是整體循環中的一部份,出現並不代表無中生有,消失
也不意味著煙消雲散;這樣的想法,便使得跟隨著[存在]而產生的時間觀念,相對之
下沒有那麼重要了.除此之外,前面所說[由迦(yuga)]的觀念經過擴充後,教徒已深
刻的相信:當下眼前的景物只不過是運行法則中所展現的一個階段而已,世界是有
他固定的興衰模式,而生滅也不過是最自然而然的循環,並不須要特別去強調某個
段落上所發生的事件或人類活動.
在印度兩大史詩之一[摩訶婆羅多]中就有提到,宇宙生滅包涵著時間有無,當
世界毀滅之時,也就是時光不再流逝的景像,此時萬物皆死於時間之中;而整個宇宙
在毀滅之後,也就再次進入漫長而毫無變化的[沉睡]狀態裡(註十).所以在印度教
思想裡,時間便也看作是[死神亞瑪(Yama)]的另一個別號稱謂(註十一).順帶一提,
此將自然時間的流逝看作是一種單純的循環,並且也包含了[理所當然生,理所當然
滅]的態度,如果反映到印度教生命哲學的思索裡,便有可能是影響在輪迴思想裡的
[靈魂不滅]說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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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以下[摩奴法論]中譯部份參考:(1)東方神話傳說第四卷,薛克翹,北京大學
出版社,北京,P1~P6,1999年四月第一版.(2)摩奴法論(中譯),蔣忠新,中國
社會科學出版社,上海,P3~P12,1986年第一版.
註二:當代印度宗教研究,吳永年與季平和著,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江蘇,P3~P11
,1988年10月第一版.
註三:同註二.
註四:[吠陀]一詞源自梵文的字根[vid],是為"認知"的意思.這些經文大多以讚
美詩以及祝福文的形式筆著,內容則多以禮贊自然界美妙與奧秘的形象,以
及對世界運行法則的讚嘆和感動.吠陀經有四部,其中以傳說從火神身上取
出的[黎俱吠陀]最為重要.這幾部書大約於西元前1600年到1000年時完成.
註五:同註一(1),本段亦根據[摩訶婆羅多.森林篇]第185章編寫.
註六:神話中,[梵]先在一開始的宇宙空間裡造出水,然後化身為一枚金卵,金卵
在水中沉潛多時,等到破殼而出生為[梵天]後,[梵天]才劃分出天與地,世
界也才有了開端.
註七:由迦有四個階段:Kria-->Treta-->Dvapara-->Kali.這四個階段象徵的是
人類歷史由美好到墮落的發展歷程,四個由迦和稱為一[大由迦],兩千[大
由迦]稱之為[一劫波].等到劫波歷程完後,世界就會毀滅;然後再沉浮一段
時間,天地重新開始,世界再造成功.
註八:India,Samuel Israel and Bikram Grewal,APA PUBLICATIONS(HK) LTD,
Singapore,P74~P78,1992.
註九:(1)Upanishads,Munshiram Manoharlal Publishers Pvt. Ltd,New Delhi,
,P21,P47,1986.(2)同註一第(1)項.
註十:(1)同註二,P51~P52,(2)The Secert of the Three Cities:An introduc-
tion to Hindu Sakta Tantrism,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Munshiram
Manoharlal Publishers Pvt. Ltd,New Delhi,First India edition 199
9(This edition for sale in India and South Asia Only).
註十一:傳說[梵天]創造世界後一段時間,大地上的生物越來越多,地面的食物及
土地快要不能供他們應用了.原本[梵天]因此大怒,從而準備將天地間的一
切生命重頭消滅怠盡,此時[濕婆]神勸他息怒,因此[梵天]神便運用全身的
器官,創造出一名叫Yama的女神.從此,大地上就有了時間,生命也因而開始
會衰老及滅絕,故印度教便把Yama看作為死亡女神.詳見註(二)P4~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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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途中的邂逅只是一種偶然,而相逢後的分離卻是必然.
但是我們卻沒有辦法預料在第一次相見後的短暫時間裡,
這次的巧遇,將會在日後的時光裡占去了多大的比例去玩味,
所以,即使是有點傷感,但我還是熱愛旅行,及其中所認識的每個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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