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中的嫉妒，是被歌頌的情操，同儕間的羨慕，
反而成了道德上的瑕疵，人際網裡交織的種種矛盾，
複雜中卻又無比動人。
在一次會談裡，個案回想起他童年的幾個死黨。他是因為愛情受挫以後，忍不住
自己的「毀滅」念頭，卻又因為這樣的念頭而在道德上感覺痛苦萬分，才來門診
的。
門診座落在一幢五０年代的水泥大樓，昔日驕傲的新穎建築，如今卻因為人們對
空間的感覺逐漸改變，同樣的客觀條件卻遭到越來越多的不滿與批評。
我們的會談就是這樣展開的，從採光陰鬱的窗戶談起。他說，這種光線氣氛，讓
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裡，一個陰鬱的歲月，人人羨慕他身為獨子而擁有許多愛，
而他自己卻永遠處在一種無法滿足的不安全感。
幼稚園的階段，媽媽帶著他換了三所學校才終於完成了學業，到了國小，他甚至
要霸住媽媽，確定媽媽就站在操場的另一端，否則就奪門而出了。
這一次戀愛是出乎意料的。
在成長的過程裡，他開始交朋友，偶爾也有一些死黨，可是往往很快因為爭吵就
分手了。大部分摩擦的理由是可笑的，總是因為自己懷疑甲同學和乙同學比較要
好，而自己是遭忽略了，索性剎那間就翻臉了。
幾次交友的經驗下來，教他更懂得以孤獨來保護自己，包括戀愛在內。他說，從
高中開始，有好幾次初交的女友邀他共處一室，明明白白地強烈暗示進一步的親
密動作，他卻奪門而出。他說，他害怕在擁有以後就要面臨失去的威脅。
這一次的戀愛終究還是發生了。就在他透過肌膚的喜悅而確定自己的擁有時，害
怕失去這一切的不安全感也同時湧上了。如果有一個晚上，當他撥著電話找不到
這位深愛著他的女孩，他在拚命告訴自己她是多麼愛他的同時，卻又忍不住在腦
海中想像勾勒另一位男孩的存在。
分手是很痛苦的。這位女孩受不了這種窒息的愛情，他卻更加肯定有第三者的存
在。於是，整個人也就像獵犬般逡巡在她的家門、學校和公車站牌。甚至，想要
毀滅這世界的念頭也越加強烈。既然我得不到，索性就全毀了，別人也別想要。
他很清楚，從一開始忍不住地陷入佔有的慾望時，嫉妒也就成為不可避免的毀滅
動作了。
妒火燒出永遠的三角習題
嫉妒是人際關係的三角習題。在兩人之處的第三者，不管是否真實存在，我們總
是忍不住地加以想像、捏造，或是強化；到了交往的最後，一切的假想果真就栩
栩如生了。
然而，這種揮之不去的虛構三角習題，幾乎是從我們出生之後，就開始出現了。
精神分析者總愛將伊底帕斯情節的戀母拭父，同樣地形容成三角關係。依戀著母
親的子女，一旦意識到第三者（也就是父親）的存在，所有的不安全感也就轉換
成哭鬧的表現。所謂的嫉妒，也就是要去維護百分之百佔有之假像的一切努力。
我聽著這位年輕男子的故事，在永遠無法滿足的佔有慾望，以及連自己都可能因
為這慾望過度強烈而退縮害怕，永無止境徘徊在這兩者之間，隱約知道這一切恐
怕暫時解決不了了。
結合了動作行為學和嬰兒發展觀察的兩位著名精神分析家，分別提出了類似的看
法。鮑比（ John Bowlby ）的依戀理論（attachment theory）和瑪勒 ( Magret
Mahler )的母子共生現象（Symbiosis）， 或多或少共同指出了這種強烈佔有
慾望的必然性。如果在童年沒有發生足夠安全的完全佔有現象，自然也就會在生
命的歷程中再三地發生。
我記得自己曾經從家扶中心的老師那裡，聽過一位個案的故事。國小六年級的她
和弟弟，從小父母就留在城市工作而失去聯絡，只得和年老目盲的祖父一起在村
裡生活。幸虧這是個還頗有人情味的社區，左鄰右舍也就隨時將多餘的食物施捨
給這家人。特別是姊姊，也許是照顧弟弟的緣故，儼然一副成熟小大人應對進退
的舉止。
後來，兒童福利法頒布了。這對姊弟因為屬於兒童虐待中的兒童情感忽略，安置
到寄養家庭中。姊姊的眼神起初冷漠而疏遠，沒多久就開始黏著寄養媽媽了。有
一次，寄養父母喝喜酒外出，回到家時竟然發現她打開大門，一個人趴在地上，
可能是等太久而睡著了。
依鮑比的講法，這是從小被剝奪父母而親情經驗不足的小孩，他對親情的渴望必
然會再次喚醒而重新產生依戀關係。他指的是小孩子和任何給他足夠關懷的大人
之間的關係。然而，成長以後的愛情中，所謂的嫉妒，不也同樣是再次喚醒的依
戀關係嗎？
果真如此，失戀也就成為一種重要的成長過程了。鮑比認為這一切的依戀，隨著
成長的適當挫折，開始逐漸脫離。這些挫折也許是教人難過的，卻也教會了一個
人獨立存在的能力。在成長之後，如果戀愛是再次復活的依戀，失戀不就是那種
應有的挫折？
對鮑比的觀察而言，這挫折必然是多數地重覆出現；這是不是也意味著我們要有
多次的失戀經驗，才可能學會去適當地愛一個人呢？
羨慕是人類進步的動力
當然，在我們的生活中，嫉妒這個字眼並非侷限在三角關係中才得以發生的。
三角關係中的嫉妒，是接近英文jealousy這個字的意義。然而，在三角關係以外
的嫉妒，恐怕是更接近羨慕（envy）的涵意了。
德國社會學者舍克（Helmut Schoeck, 1922-93）聞名的著作《嫉妒和社會》（時
報文化出版），所提到的嫉妒（der Neid），恐怕是較接近羨慕的嫉妒了。他說
，人是身為一個嫉妒者的，「每當兩個人能夠相互進行比較的時候，這個問題就
會自然而然地產生出來。」
這樣的嫉妒，其實也是另一種的佔有慾望。譬如我們都知道在男性文化裡，都有
一種「鄰居的妻子永遠比較好」的現象。這種情形乍看也是愛情相關的人際問題
，卻是全然不同於前述的嫉妒。
戀愛中的嫉妒是對眼前愛人可能消失的不安，唯有完全的佔有（偏偏這經常是不
可能的），才可以贏過想像中的第三者。「鄰居之妻」則是攻城掠地無限擴張，
是追求佔有的物質不斷累積的過程。
有趣的是，不論西方或台灣的文化背景，戀愛中發生適當的嫉妒是被鼓勵的，而
以佔有的量為主的羨慕，卻是在道德上遭到貶抑的。
在戀愛的過程中，「吃醋」是一項很重要的儀式，是確定愛情的誠懇程度所需不
斷展現的階段性功課。因此，這一範圍內，嫉妒不只是被鼓勵的，是不違反道德
的，也是一種必要的存在。
然而，從小時候的教育開始，「羨慕」一直都被視為道德上的瑕疵。一個小孩子
盯著鄰居手上的棒棒糖，幾乎都快要流口水了，必然會遭到父母憤怒的一巴掌，
說：「見笑死了！」羨慕不僅是摩西十誡中所再三勸誡的，也是任何文化所不允
許的。
但是，道德上的阻攔果真可以教羨慕的情緒得以消除嗎？舍克反而提出另外的觀
點，認為被視為道德瑕疵的羨慕反而是人類進步的普遍動力。
我還記得自己從南部到台北讀書的模樣。當時，對台北同學自然自在的言談舉止
，甚至是帶點捲舌兒音的標準國語，簡直是羨慕極了。因為這樣的羨慕，反而啟
發了自己的好勝心。
如果，當初來到台北，沒有了這股羨慕，恐怕就無法在這個陌生的城市生存下來
了。難怪舍克說：「在一個社會裡，如果人們之間不存在嫉妒，那麼這個社會就
無法存在下去了。」
然而，回到最初那位為情所困的年輕個案，我們能不能說，嫉妒既是毀滅性或破
壞性的，而羨慕是建設性的呢？
這樣的結論，勢必因為過度簡化而矛盾層出不窮。譬如兩國之間的武力裝備競賽
，不也是一種促進「進步」的羨慕而引起的競爭？
只是在我們的社會裡，嫉妒是被歌頌的，如「羅蜜歐與茱麗葉」那種不安全感的
猜忌，那種完全佔有的慾望，成為千古謳歌的愛情傳奇，甚至是少年們的愛情典
範。
嫉妒是要求對方停止不動，卻在我們的社會獲得歌頌的讚賞；而羨慕是鼓勵彼此
的成長的，卻充滿道德上的羞恥感。
也許這一切重重的矛盾，將社會變得更形複雜之餘，其實也是人類情感教人著迷
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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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相見 並不一定等於分離 只為 你的悲哀已揉進我的
不再通音訊 也 如月色揉進山中 而每逢
並不一定等於忘記 夜涼如水 就會觸我舊日疼痛
席慕蓉～非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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