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幽靈 孫瑋芒
魯迅的幽靈徘徊在中國的上空。
這個月看到的一則報導令我不寒而慄。《明日報》引述新華社報導指出,
中國出版科學研究所和浙江省新聞出版局,首次就全國性國民閱讀與購買
傾向抽樣調查,選出讀者最喜愛的十位作家,全屬文學作家,排首位的是
「在中國近代文學地位崇高的」魯迅。
新華社的報導,意味著中國官方如今依然將魯迅奉為近代最偉大的中國作
家,認定魯迅與「黨的基本路線」一致,無人能取代。
這個抽樣調查縱使有人為操作,也反映了中國民間的確有一大群讀者推崇
魯迅。
我並不否定魯迅的道德文章,我所不安的是:魯迅作品的數個面向之中,
戰鬥性最容易被誤讀。我寧可見到中國讀者喜愛的冠軍作家是王朔、蘇童
、莫言這些當代中國作家。
有「紅色聖人」之稱的魯迅,是毛澤東生前最推崇、最愛引用的近代中國
作家。文革期間,魯迅作品曾經被紅衛兵充作造反的經典。
中國作家吳過《紅衛兵檔案》一書記載,文革時期,各派紅衛兵組織從事
文鬥時,運用魯迅雜文筆法,嘻笑怒罵;紅衛兵從事武鬥時,用皮帶抽打
黑五類子女,經常引用魯迅的話互相激勵:「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澹
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希特勒執政期間,德國哲學家尼采的著作、作曲家華格納的音樂,都曾經
被納粹政權誤讀,作為激勵侵略與屠殺的興奮劑。這兩位文化巨人作品具
備多義性、多面向,都足以令今世之人不再像納粹那般誤讀。例如尼采在
生命哲學的創見、華格納在音樂形式之美的革新,在西洋哲學史、音樂史
上均是畫時代的成就。
魯迅的雜文,在在批判中國傳統文化、攻擊文壇敵人、批評時政之外,文
學上的多義性很貧乏。魯迅學到尼采的「價值重估」,卻沒有體悟尼采所
倡導的「酒神精神」。這位最容易被模仿來從事文鬥的作家、在文革的黑
暗時代有過巨大影響的作家,今天的中國不但沒有予以相當的警覺,更給
予最高尊崇,怎不令人寒心。
魯迅一生致力於批判中國舊傳統的對國民的毒害,他本身卻鞏固了晚清以
降中國文學「感時憂國」、「經世致用」的舊傳統,小說、散文皆然。正
是「感時憂國」這個框框,拘禁了文學家的想像力、壓抑了作者個性的表
現、局限了中國文學的普遍性。
沒有個性,就沒有世界性的文學。文學如果要一味探究一時一地的問題,
很容易過時,因為文學永遠追不上時局的變化。以台灣來說,政黨輪替已
實現,戒嚴時代的「政治小說」,如果缺乏巂永的審美趣味,還能引起多
少讀者的共鳴?
「感時憂國」這個價值取向,隱含著國家大於一切、群體重於個人的集體
主義思想。文學藝術首重個性表現。有個性表現才能有創意,才能反映人
類的共通性。
魯迅因時代環境及個人氣質的緣故,他的文學不具享樂主義色彩、不作情
欲探索,屬於匱乏時代的產物。當代世界文學中,海峽兩岸公認的上品之
一是哥倫比亞作家的《百年孤寂》。這部傑作固然具有強烈的寫實、批判
精神,我們也不要忽略了馬奎斯透過享樂主義及情欲的描寫,形成了一個
家族的完整畫像。
中國已經走向改革開放的不歸路,在文學品味上,還是堅持魯迅這種匱乏
時代的文學。中國官方近日嚴厲批判「不健康的出版傾向」、「淫穢刊物
」、「墮落腐朽的思想意識」,警告出版社編輯作「政治覺悟」。換句話
說,中國官方恐懼當代文學的個人主義、享樂主義、情欲探索的傾向。他
們預設的「健康作品」,顯然是魯迅這種風格的作品。
台灣人並不崇拜魯迅而崇拜張愛玲,我覺得欣幸。
中國官方公布的「十大作家」名單,尚有可喜的訊息。這份名單中,台灣
文藝愛情小說作家瓊瑤排名第三,武俠小說作家古龍排名第八,三毛排名
第九。瓊瑤構築了愛情至上的個人主義王國,三毛表現了了流浪、出走的
瀟灑,古龍是影視界寵兒,合三人之力,應可壓倒魯迅的幽靈,逐漸將中
國讀者從集體主義的枷鎖中解放出來。
台灣如果要向中國證明台灣新文化的優越性、華文文學要對世界文學有所
貢獻,我認為將是具備強烈個性、打破教條禁忌、反東方集體主義的作品
。除了個人才具,創作者還須具備相當的勇氣,才能通過夾道的拳頭和棍
棒,完成個人的創意表現。(200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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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葉慈說:「我希冀能用衣裳鋪在你的腳下,但
是我太窮,除了夢之外,一無所有;我將我的夢鋪
在你腳下,腳步請放輕,因為你踩的是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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