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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是誰? ◎蔣勳  (20040404 中國時報) 一個國家的總統遇刺,全國都在找兇手。兇手到底是誰? 三月十九日星期五,我下午兩點到四點有課。四點下課以後,打開手機,立刻 接到兩通電話。第一通是一位女性朋友,氣急敗壞,告訴我總統遇刺,隨即加了一 句:「好過份哦,中共用這麼不要臉的手段。」第二通是一位男性,同樣氣急敗壞, 隨即也加了一句:「他媽的卑鄙,自導自演,玩這種遊戲。」 一直到晚上,接了不少電話,大致不離開上述兩類觀點。 我沒有講什麼,朋友認識不是一天兩天,可是一到選舉,都有些激動。激動的 時候,有一個共通現象,常常都是先有了結論,再為自己的結論找理由。心裡越急, 結論下得越快,找理由的過程也更粗糙。打開電視,兩邊辯論,好像民主,其實兩 邊也都先有結論,而且從不對自己的結論有一點懷疑,辯論只是形式,各說各話, 不會有交集。 接近選舉,發現自己話越說越少。常常靜靜看著一個人,如果他還沒開口,我 就知道他要講什麼,我就警告自己:不要開口。同樣,如果一個人靜靜看著我,好 像已經知道我要說什麼,我話到口邊,也就不說了。 也許我們誤解,以為民主只是努力發言;我們忘了民主也要學會認真傾聽。 從政治的角度,大家都急切知道「兇手是誰?」如果這是一個小說故事,從文 學的角度,好的創作者一定不會急於讓讀者知道「兇手是誰?」太快下結論,下太 簡單的結論,一下子就找到了「兇手」,一定是一篇爛小說。缺乏推理,缺乏懸疑, 缺乏帶引讀者借尋找「兇手」的情節,發展自己獨立的思考與判斷能力。 「兇手是誰?」的焦慮還在延續,四處忽然唱起了愛與寬容的歌聲。這個小說 的轉折還是夠爛。原來明明是可以抽絲剝繭的推理小說,忽然要用王子公主從此過 著幸福生活的童話來做結束,大概還是以為人民愚昧無知,該用推理的地方,妄想 用童話解決。 我看過朋友參與柬埔寨戰後受虐孤兒的工作,在輔導營中,工作人員來自不同 國家,帶著天使般的笑容,輕聲細氣,努力想撫慰孩子,他們事前閱讀相關資料, 他們知道這些孩子受過飢餓、毒打、性侵害,種種非人的待遇;他們懷抱愛心,試 圖靠近,但是,他們告訴我,一開始,兒童看到他們走近,像看到鬼,四處竄逃, 心急的工作人員,急著要靠近,遭受到兒童反抗掙扎,吐口水,捶打撕咬,用頭撞 牆,撞到血流滿面,就是不讓陌生人碰觸。 愛與寬容這麼淺薄嗎? 我們不斷侮辱、踐踏、傷害一個人之後,忽然跟他說「愛」與「寬容」,而這 個人竟然感動得淚流滿面,兩人擁抱親吻,天空出現聖樂,這樣的場面,爛小說裡 也不常見,只有台灣庸俗到無以附加的電視連續劇中一用再用,竟然變成某些國民 習性。 柬埔寨從一八六三年到一九五三年做為法國殖民地,整整九十年,殖民主人走 了,作為殖民地的惡夢才剛開始,長達四十年的內鬥,令人不解,柬埔寨人為什麼 要殺柬埔寨人?有這麼大的仇恨嗎? 人民永遠只是統治者的籌碼,籌碼任人擺佈,並不清楚「統治者」究竟是誰。 西方重要的學者探討數百年來殖民地遺留的問題癥結,觀察後殖民的複雜現象, 為什麼印度與巴基斯坦紛爭不斷,為什麼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如此仇恨,為什麼北方 的韓國人要恨南方的韓國人,為什麼越南人要彼此殺得你死我活? 我們真的有族群問題嗎?還是所有的族群都不想弄清楚:統治者到底是誰? 不想弄清楚統治者是誰,只好甘心作籌碼,任人擺佈,台灣只是剛開始爆發後 殖民的徵候而已吧。 選舉中,看到應該負責引導人民獨立思考的學者,也迫不及待選邊站,急著告 訴群眾結論,剝奪了讓人民學習思考與判斷的機會,只有惋惜,學術機構不是正應 該在此時多譯介研究一些後殖民的思想著作嗎? 應該慶幸,總統的傷口迅速痊癒。只是,社會的傷口大概不會那麼快復原。人 民身上有傷口,大家應該問「兇手是誰?」但是,好的文學,也一定不會只做淺薄 急速粗糙的揭曉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19.180.83
avocet:推.有腦的藝術家,看事情冷靜不失感情. 推 10.112.66.113 04/04
dadafish:我們學校的老師不太喜歡蔣勳.他太討好大眾 推 61.230.126.24 0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