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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人間副刊 2000.07.26 ■ 陰黯的華麗 ⊙吳明益  如果你想站在一個看得到台北市的地方遭遇蝴蝶,我想在四獸山是不怎麼困難的 地點。  大都會似乎都有著強烈的趨光性,像是恐慌黑夜。尤其是台灣,有一些外國朋友, 總是讚歎台北的不夜謎咒--「像是能一直燃燒一樣」。我從高中開始住到士林。 沒錯,就在士林夜市裡。當商店打烊熄滅霓虹燈的時候,炒羊肉、知高飯、海產粥 帶著暖意的燈泡就接著為街道打光,通常他們熄燈的時候,豬肉攤、菜攤和早晨叫 賣童裝的貨車已經等著接手。從我們客廳的窗戶看出去從來沒有真正地深夜過。  一直燃燒,總有某種物事會化為灰燼罷?  從象山望過去的台北,是正在成長的城市,而因為空氣的關係,我們的視線總是 伸展不到另一邊的地平線。我從未在這裡看過不夜的台北,但多次在大屯山及陽明 山上看過滿城燈火。  四獸山的步道這幾年鋪設得相當完善,幾乎可以讓你腳不沾土地走完這四頭伏在 台北東方的山獸。這些腳不沾土的遊客,總是帶著手提音響、西點麵包來這裡,黃 昏再回到不夜台北。我常覺得,對他們來說,山間的生命與環境,都是為他們周休 二日安排的賞玩郊遊而存在的吧!  但四獸山的生命力,仍然安好地藏匿在沒有道路的所在。那裡通常必須經過陰黯 的林地,隨時有蚊蚋針刺撩起難忍的搔養,鞋底要感覺到苔蘚抗拒踏踩的滑力。  即使不抬頭,你知道紅嘴黑鵯就在樹冠上群聚,成群的緣繡眼,像裝了感應器的 箭矢一樣,鑽過相思林。而在林地下層,四處可見的棕櫚科植物上,你總能發現紫 蛇目蝶的幼蟲。  不是你的眼光太敏銳,而是他們太耀眼。頭部的突狀肉角、黃綠色的蛇形身軀, 像是穿上雨衣般地搶眼。由於他們的移動極度緩慢,當我將鏡頭貼近時,似乎看見 的是一個定格。森林的底層,因為他的出現而逐漸明亮起來。  紫蛇目蝶其實是屬於陰黯的蛇目蝶科。蛇目蝶科似乎就被認定是畏光的,甚至有 一種腐敗的氣味。他們靜靜地停頓在濕地上吸水,或是在爛熟的果實上享受發酸的 果汁。我從來沒有嘗試過以尿液誘蝶,大概是不能忍受近距離看著其他生物,吸吮 著我體內排出的廢棄物吧。  蛇目蝶科多數沒有印象中「美麗」的色調,且多數是近似枯木的焦褐,因此我想 對蛇目蝶科成蝶食物的描述,顯然帶著對他們外表的聯想偏見。像林地邊緣熱烈的 草花,就常常可以見到小波紋蛇目蝶和台灣波紋蛇目蝶。紫蛇目蝶也有時和鳳蝶爭 食著汁乳豐富的扶桑花,以及熱烈歡迎夏季的金露花。但多數時候,他們喜歡停憩 在樹幹上思考。合翅時,就彷彿一片乾渴的枯葉;但當他們展翅時,翅背的紫色物 理斑,就像鑲嵌琉璃的水車堵,典雅而耀眼。那是一種緣自於陰黯的眩目色澤。  台北市在前後兩任不同黨派市長的推動下,夜間是愈來愈明亮而華麗了。燈會的 時候,行道樹被高溫的燈河燈海所燒灼,人們則愉悅地爭相推擠觀賞對植物的燒烙 酷刑。而著名的大型建築,也被強制規定要以各色燈光展現風姿。我還記得第一次 同步點燈的晚會,市長的手接觸到象徵性開關的剎那,不同地點的高大建築,轟然 一聲地驚嚇黑暗。也許市長沒有考慮過,支持不夜台北的電力,是核分裂後,歷經 繁複的電纜而來。之後,還必須有核廢料偷偷運到蘭嶼、或者第三世界貧窮子民的 國度。  那也是一種陰黯的華麗,不,應該說是,華麗的陰黯。  三月在四獸山看見多次紫蛇目蝶的幼蟲,那時樹林剛從連續近月的陰雨裡醒來。 我沒有遇到任何一隻紫蛇目蝶的個體,但我知道,四月就能發現在陰黯的林層中, 華麗的紫色翅翼。 那是不用將其他物事燃燒成灰燼的一種,生命的發亮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