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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考完病理(Pathologie). 大概也念不下書做不了任何事, 所以來潑些文字. -- 生物學和其他門的學問一樣, 是 "證據的科學" (eine Wissenschaft des Beweises). 很多人以為科學就是要尋求真理(Wirklichkeit), 這是對的, 但這不是現實的情況. 我們並不真的確定我們所建立的知識體系是穩固的, 我們的確希望它是穩固的, 但是它不是. 也因此, 英國人David Hume才會強烈地批判科學的因果建立 有很大的問題. 與其說科學在追求精確, 不如說科學是一門機率(Wahrscheinlichkeit) 的學問. 所謂的科學進展指的就是把機率推得更接近1. 每當我們有更多的證據, 我們 就把機率推得更接近1. 醫學也是如此. 有一句名言: "醫學是機率的藝術." 這裡, 我們要特別討論 "證據" 這個字眼. 特別我們用分子生物學作為例子. 命題1. 證據是: "A總是在B之前發生", 則A是B的原因嗎? 不一定. 一個最明顯的反例是: 白天總在夜晚之前發生, 但是白天並不是夜晚的原因. 不管這個反例是多麼地滑稽, 在邏輯上, 一個反例已足夠否定一個命題. 這個例子,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David Hume本人提出來的. 現在我們來看看分子生物學的例子: 80年代前, 有些人喜歡做這樣的推論: 如果A基因在B細胞有表現, 則A基因 在B細胞有功能. 如果我們測到A基因在頭部有表現, 我們說A基因跟頭部的 功能有關. 如果是在腳, 我們就說跟腳的功能有關. 測到A基因在B細胞表現 --> A基因在B細胞有功能 ?? 答案是否定的. 眼尖的學弟可能發現: 這裡我們沒有確定一個問題: A的表現在B的功能前嗎? 如果A的表現在B的功能之後, 那麼當然A和B是無關的, 他們在同一個地方發生, 純粹只是巧合. 所以, 我們這裡所討論的, 事先假定了: A在B之前發生. 但是即使如此, 還有其他的問題. 很快地人們在80年代發現許多的反例: 如果A基因在B細胞有表現, A基因不一定在B細胞有功能. 麵包師傅在家做蘋果派. 首先: 家人不一定吃蘋果派. 再來, 就算蘋果派可以 吃, 我也不一定要吃它. 我也許把它拿來敷臉, 也許放著不管讓它發霉. 甚至, 有些美國人還拿蘋果派來自慰. 總之, 就算我們以為蘋果派可以吃, 別人也不 一定要吃, 但不吃也不表示它就一定沒有用, 不過它還是可能真的沒有用 (放 著發霉). 在上面, 一個蘋果派的反例告訴我們命題被否定了. A基因在B細胞內表現, 本 來就和它是否在B細胞內有功能是沒有關係的. 唯一我們能說的, 只是: 如果A 不在B細胞內表現, 那麼A一定不在B細胞內有功能. (但是, A還是可能在B細胞 外具有功能, 甚至對B細胞具有影響力.) 如果A在B細胞內表現, 那麼A有可能 在B細胞內具有功能, 但是不一定. 什麼叫做 "A在B細胞內表現, 但是A在B細胞內沒有功能" ? 這個我們要來好好 定義一下. 為什麼 "定義" 這麼重要? 想像一下: K博士做了一年實驗, 然後宣稱A位在B細胞內可是它沒有功能 (un- funktional). 我們會說: "哼哼哼! 一定是你沒測到它的功能罷了!" 所以我 們看到一個問題: K先生似乎不太容易討論一件沒有功能的東西--他一討論, 就有人要舉牌抗議. 因此, 醫學裡頭有非常多的定義是為了把討論的範圍減小, 省得聽眾花力氣舉牌造反. 如果大家都隨時準備造反, 就沒有任何討論的空間了. 定義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避免這種窘境. 舉個例子: FUO (Fieber des unbekannten Origin) 意指 "口溫37.8度以上, 持續三個星期以上, 原因不明達一個星期以上" 的 "不明原因發燒". 有人 會說: 原因未必不明, 也許只是那個醫師很笨. 不過如果這樣的話, 我們根本 沒辦法討論這類的案例. 所以, 只要探索一個星期沒有結果, 就叫FUO. 我們的 "A與B" 例子也是如此. 我們想要給個定義, 來讓我們好好討論這類的問題. 通常定義不是聰明人想出來的, 是上帝透過歷史告訴我們的. 歷史是這樣的: 當初人們發現, 在某些例子中--假設是 "A在頭和腳都有表現"--如果利用基因工程 使A變成只在頭表現, 本來我們預期腳會出問題 (因為我們推測A在腳有功能), 結果很希奇地腳卻沒事--它依然可以跑步, 可以反射, 繼續長毛, 並且保有指甲. 我必須強調這純粹是我亂假設的例子. 真實發生的例子雖然很多, 但不是那麼容易 用三言兩語把它們介紹給大家. 總之, 在這個假設的情況中, 我們發現A在腳似乎 沒有什麼用, 有沒有A好像一點差都沒有, 我們說: A在腳是多餘的 (ueberfluessig). 這就是我們對 "A在腳是多餘的" 這句話所給的操作型定義. 如果A在腳是多餘的, 那麼它在腳出現幹什麼? 我們不知道. 我們只能說: 一件事情存在, 不一定要有它的道理. 也許達爾文先生 可以回答我們: 一個沒有用的東西為什麼不會被淘汰掉? -- 現在我們做個結論, 是大家可以記在腦子裡的: 1. 我們不能在 "位置" (基因在哪表現?) 和 "功能" (基因在哪有功能?) 之間畫上等號. 2. 就算A總是伴隨B發生, 我們也不能推測A和B之間到底有怎樣的關係. 也許, C是兩者的共同原因, 所以一旦C發生, A和B就一起發生. (z.B. 砍頭, 則流血心止. 但流血者未必心止, 心止者未必血流.) 這些道理都很簡單, 所以也許我們感到驚訝: 二十年前的分子生物學家竟 然常常犯這些錯誤. 不過也許我們也一樣在犯某些可笑的錯誤. 今天我們 提的這種證據, 雖然不能幫助我們下一個很明確的結論, 但至少告訴我們 一些事情的可能性. 這種證據是有個名稱的: "關聯性證據" (der korre- lativer Beweis). 今天討論的這個題材, 在組織學的分子生物研究是很重要的. 這個領域, 我覺得德國人真的很厲害: 女暴君Nuesslein-Volhard是一顆閃耀的明珠. 命題2我改天再潑. -- 「你在挖鼻孔嗎?你可以再挖深一點,…… 呵!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鼻屎,自己都嚇了一跳……」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ms12.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