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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舊文 大家參考參考 冰山女王 專訪碧姬‧妮爾頌(Birgit Nilsson) 符立中 華格納著名高難度劇作《崔斯坦與伊索德》,於六月二十八日在台灣首演。聯副特刊出樂評者符立中遠赴瑞典專訪「最偉大的伊索德」──碧姬‧妮爾頌,描繪這位歌劇女皇一生的舞台風雲,以饗樂迷。(編者) 女神在舞台上 競相爭輝 天才是凡俗無法理解的,這也正是嫉妒為何從神話斑斕的古代流延至今;在絮絮叨叨的愚婦閒話中,天才奮力創造出他的時代,以獨樹一格的光芒震懾住時空無情酖酖所以我們有卡拉絲,這位逃過希臘游擊隊及法西斯毒手的火爆浪女,在義式舞台搬演血肉橫飛的烈婦;而提芭蒂,這個旗鼓相當的敵手,以優雅的風範在卡拉絲力有未逮的寫實劇碼力扛山河。越過阿爾卑斯山,「藝術歌曲女神」舒娃滋柯芙在莫札特展現難以言喻的深邃高貴,並有正大仙容的德拉卡莎互與爭輝;但在最吃重的華格納上眾人卻有如隱去的星辰,在即將大發神威的黎明前俯首酖酖是的,碧姬‧妮爾頌 遙遙領先所有的競逐者,寫下無人亟及的歌劇史頁。 這位音樂史上的傳奇,歌聲很是奇特:以往最好的戲劇女高音如卡拉絲,她們的嗓門宏大暗沉,偶爾流露出嘶啞的痕跡;後繼的瑪兒冬具有超乎尋常的熾烈,但也僅止於火燄;妮爾頌卻有如一股離火玄冰的精魄,劈射出霹靂般的寒光。她在二十年前退隱後本已不問世事;誰知託天之幸,承蒙妮爾頌夫人看得起,應允接受專訪。於是在文建會的協助下,我只得冒著兵燹和雪災飛往瑞典,這個作夢也沒想到的國度。 今年歐陸大雪,連向以暖冬著稱的花都也冰雪圍城,幸好吉人自有天相,趕在機場被封前抵達哥本哈根。去瑞典是不能坐飛機了,打聽到兩年前跨海大橋(註)啟用,便借助這條海上長城,穿越陰霾的波羅的海。 隨著火車疾行,景物飛逝,我熟悉的世界不斷隱去。越過海峽上方,只見死灰色的澎湃爭相吞噬,風雷蓄隱,綿延直到遠天,我這才意識到這是趟探險酖酖去朝見一位天威莫測的女王,隨時可傾覆整座皇朝酖酖 一個傳奇的 誕生 是的,她是女王;打從五八年讓《杜蘭朵》復活,卡拉絲與提芭蒂之戰就此告終。遙想當年她傲然傾立台上,雄霸整座中國王朝,當那杜蘭朵初試啼聲,一匹迅捷無倫的銀光飛起,驚虹擎電,冰燄破空亂飛,巍巍吞吐整座山河!五九年在大都會唱《崔斯坦與伊索德》,《紐約時報》破例在頭版刊登樂評,譽為「音樂蒼穹的熠熠巨星」;幾天後她在一夜間唱跨三位華格納男高音,從此登基為歌劇女皇,一路馳騁到八○年代。 我在戒慎中抵達瑞典,日頭逐漸黯沉,天地間僅賸雪地殘光,白茫茫地看不到邊際;北雁南飛,碩大的人字在天幕緩緩遞移,是整片冰雪中唯一可辨識的情景。在經過一整片分不清是路是田是湖是溪的白色大地之後,妮爾頌夫人的農莊遙遙在望。結婚後她便擁有這項產業,經過多年經營,宛若行宮。 一進門,迎面而來一整面波斯壁毯、一整個上古的文明燦爛。妮爾頌洞窟妖妃似地嵌在金碧輝煌當中,古老的漩渦一圈圈日月運行,但她的氣勢使她突出於整片布景。妮爾頌夫人已經高齡八十有五,正用那有名的「鷹眼」打量我這個遠從東方前來的小朋友酖酖也許想到這點,那琉璃中爍健的火燄霎時出現一絲溫情,使我按下忐忑的心。 眾所周知,妮爾頌的曲目一共有廿五齣,從馬克白夫人到莎樂美,從艾蕾克塔到伊索德,囊括了歌劇史上最「非人」的角色。因此我就打從這裡問起酖酖 符立中(以下簡稱「符」):妮爾頌夫人,當您回顧輝煌的演唱生涯,是否曾覺得角色不夠? 妮爾頌(以下簡稱「妮」):不夠?(會有此疑問,是她的劇碼雖「僅有」廿五齣,但難度奇高、風格落差極大;妮爾頌不單能切合不同樂風,且幾乎皆成經典。這和卡芭葉、多明哥囫圇吞棗地唱到一百三、四十齣極為不同。) 符:不!不!我是說和您的才華相比,應能輕易勝任更多角色!比方您是史特勞斯專家,他的《艾麗亞德在拿索斯島》卻不在您的曲碼之列! 妮(興致盎然地反問):為什麼你會覺得我適合唱艾麗亞德呢? 符:因為您能在艱難的半音階中唱出韻律(metre)的平穩(smooth)、意涵(sense)並維持歌詞應有的聲調(strain);雖然德拉卡莎和李莎妮克在大都會爭唱這部戲鬧得不可開交,但只有您,就是如此一位「女神」!(這裡是雙關語,劇中人是個趾高氣昂的大牌女高音Diva,在劇中劇裡又變身為一位女神Diva,而這既表示妮爾頌能把該角演得活靈活現,又恭維她是大牌中的大牌。) 妮(打量了一會兒,對筆者似乎大為改觀):從沒聽過台灣在國際樂壇出過什麼歌劇人才,沒想到你懂得還真不少!(神情變得非常可親)其實我早年用瑞典文唱過艾麗亞德,但到維也納時,卡拉揚要劇院用他的人來取代我唱伊索德,然後他才為我指揮艾麗亞德(那時這部艱難的作品非常冷門,能指揮的不多)。我本來還鑽研了好久,結果劇院實在不能用他的伊索德(來砸招牌),我的艾麗亞德和元帥夫人也就泡了湯。 從五四年登陸拜魯特開始,一直到七○年,妮爾頌是華格納家族唯一應允演唱「伊索德」的聲樂家。「樂壇帝王」在這種情況下還硬要安插親信,也難怪會和維也納劇院鬧得不歡而散了。 歌劇女皇「接殺」 樂壇帝王 符:您倆的「對陣」在史上赫赫有名,最後他在大都會慘遭滑鐵盧。 妮:他一來就存心給我下馬威,晚上要演《托斯卡》,那傢伙卻要我當天早上排練《女武神》! 符:啊!(從需要尖叫、跳樓的激烈寫實悲劇轉唱最重型的華格納)從早拚到晚,那不是存心要毀了您的嗓子! 妮:我當然不能答應;之後他又玩新的花樣,要我登場時舞台漆黑,樂池卻打著燈光昇起(可想而知,卡拉揚要和大都會女王爭風頭);我可不想一出場就跌跤,只好拒絕登台。(妮爾頌沒往下說的是:大都會總監賓因她不願再和卡拉揚合作,在票房沒保證下也不願購買卡的其他製作,害得那位守財迷血本無歸,並且從此不得在大都會演出!) 符(同情地說):我想怕摔跤可以理解,畢竟您扮女武神摔斷過手臂。 妮:呃……唱女武神出的意外可多了!有次在佛羅倫斯,鈕釦不知怎麼被洗衣婦弄掉幾隻,我不疑有他就照常穿戴上場;結果唱到一半突然背部一陣清涼,就在快「呼」之欲「出」的時候幸好男主角及時趕到,要不然我可要變成有史以來第一位R級的「女武神嬌娃」了! 她講得眉飛色舞,連我也不禁笑成一團。好不容易「情緒」才得以平復,接著又問。 符:您在大都會的故事特別多,可否談談您和賓共事的情形(正如前文,連卡拉揚和卡拉絲都曾遭其「毒手」)。 紫電轟雷, 唱活《杜蘭朵》 妮:他是我遇到過最好的老闆,除了逼我向烏蘭諾娃(Ulanova)學芭蕾、外加有點粗心大意!有次前總監遺孀站起來答謝觀眾歡呼,賓看位子有點歪就多事挪了一下酖酖結果這一挪害得她坐下時一屁股跌到地上!過不久我擔心曝光太多(人家票房好嘛!)前去商量;沒想到他只漫不經心地應聲「我辦事、你放心」,教人不禁心頭火起!我當場就開罵:「就是你輕鬆愉快地坐在位子上,才會有人突然一屁股跌到地下!」 她答得一派輕鬆,若知道前兩位大都會女王酖酖蜜拉諾芙和提芭蒂都跟這位難纏的總監吵到絕塵而去,就可一瞥這話背後的實力了!那時她意氣風發、紅唇正豔,一身驚世駭俗的音量滔滔用之不竭;於是一曲震山河地來到浮華世界,意欲問鼎歷史的頂峰。六一年在大都會推出《杜蘭朵》,劇院說動大指揮家史托考夫斯基(主演過《幻想曲》及《管絃樂中的少女》,唯一一次進歌劇院)及西西畢頓(《窈窕淑女》的服裝設計,兩人皆曾為嘉寶的情人)搭配,終於使這齣首演失敗的冷門戲扭轉乾坤,變為炙手可熱。妮爾頌的嗓子到底驚人到什麼程度呢?某次她在唱完長達五小時 的重裝女武神後,隨即飆出夜之女王的超高花腔,當場嚇壞指揮蕭提!這位華格納權威在回憶錄上表示:「妮爾頌是『唯一』在聲樂、音樂和戲劇上都非常超絕的女高音,她的莎樂美和女武神已極其出色,但在艾蕾克塔更達到超絕群倫的頂峰!」書中另一段則寫道:「最具驚人技巧及寬廣音域的歌唱家。」 千古伊索德 從蕭提轉到了華格納,這位「最偉大的伊索德」對台灣即將首演華語區的《崔斯坦與伊索德》非常好奇,同時也關心華格納道統的傳承。 符:七○年代拜魯特一連捧出一批新的華格納歌手,您認為瓊絲、瑪兒冬、貝蓮絲、史都德、Eaglen這些人繼承華格納傳統的情況如何? 妮:瑪兒冬她們是很好的藝術家,但我也常聽到某些後進動不動就動用胸聲,好像不把胸衣撐破誓不甘休似的!請注意:當你低音不夠就去練!而非捉襟見肘地改以胸腔替代;唱華格納是要大嗓門,但大嗓門並不代表沒品味,那樣不但聽來混濁、也勢必扼殺你的樂句線條。提到樂句,我必須強調華格納的音樂性也非常吃重。現在歌手很少注意到他的音韻結合得如此緊密酖酖這是我在多次採用非德文演唱過後的體會。五○年代瑞典和義大利很流行用當地語言演唱,在某些只重旋律的作品這的確無甚差別,但華格納就行不通酖酖這好比一位貂皮貴婦卻穿了雙慢跑鞋亮相一樣!我 不是說慢跑鞋不夠高級,但兩者就是不搭。 符:蕭提、貝姆兩位大師當初都借助您的經驗才得以接續偉大的華格納傳統,他們去世後您有什麼經驗要傳授給現在的指揮? 妮:有一點,新一代所採用的速度都太快了,因此力量的推進累積常常顯得不夠,(這個問題很複雜,有可能是現在流行的「交響樂派」指揮不太懂得歌劇的語法,只顧表現自己心目中的「狂風暴雨」;但也有可能是歌手聲樂持續能力下降,只好加快速度予以遮掩)整個華格納聽起來就不免軟弱無力。 符:提起力道,您的音量可說是空前絕後;聽說有一次您在伊朗作發聲練習,結果嚇得全城的穆斯林以為是空襲警報,爭相奪門逃命! 妮(笑不可抑,承認是有這麼一回事兒):為了使聲音清亮,我自己摸索出一套暖嗓法(她示範給我聽:一種從腦後旋轉著鑽到額頭、像拉警報的聲音);哪曉得那些穆斯林少見多怪,我也不知道原來我的嗓門傳得這麼遠哪! 大浪淘沙 她去伊朗已是巴勒維時代的事,而後這位奢華的廢王流放,柯梅尼進行宗教整肅,終於掀起整座阿拉伯半島的紛爭。我們會面時巴格達即將開戰,談到世界動盪不安,曾經矗立全球頂端的她自是不無感慨。閒暇研究廚藝,逗逗貓,這位歌劇女王退休後便藉此排遣生活。北歐的冬天暗得早,我離開時眼見她的身影越來越遠,終於和暮色化為一片。 坐上火車,我終究要回到我所前來的地方。蒼茫中我逐漸能分辨道路和溪流酖酖那如今寂靜的喧嘩,每一片銀鱗凝霜,雪魄蒼涼,都在呼喚流動的記憶:夏季它曾滿盛星光如沸,流過花葉扶疏、篩下的流金細碎,潺潺帶走豐美年華;然而現在僅剩枯枝殘攏著黲闇的天光,在一片冰燄中直叩穹蒼。 暗暝裡所有顯赫的光全然隱去,但是龐大的沉默仍在天地間醞蓄他們的力量。我在寒冷和暈眩中沉沉睡去,伴著軌路運行,閉上眼,只見北冰洋的海水仍一直翻騰,永不止息。 註:俄洛海峽大橋連接哥本哈根及瑞典的馬默(Malmoe),全長超過一千兩百公里,和金門大橋等長,橋塔比科隆大教堂的歌德式塔尖還超出四十八公尺,於二○○○年六月通車。 【 2003-06-22/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30.88.183.188
wetteland:註解很搞笑 01/12 22:00
piatigorsky:全長1200公里? 01/12 22:06
bergamont:這篇文章讓我想到浪漫派人類的愛用文筆,有思古幽情 01/13 08:09
Piaf:如果我沒計錯的話 符立中本來就是中文系的啊 01/13 10:35
piatigorsky:1200公里長的橋也太過於浪漫了吧 01/13 11:27
ashkenazy:我還要再說一次我們學校某為老師的經歷嗎? XD 01/13 13:52
Piaf:Mitropoulos 別再吊我胃口啦 01/13 14:01
ashkenazy:哈哈 我就知道老皮聽到膩了 不過老皮才吊我們胃口啊 Orz 01/14 12:38
economist:Birgit is not pronounced like 碧姬!! 01/15 06:27
polya:他是我房東的兒子..人本身蠻幽默的..很健談...一跟他聊起歌밠 01/16 19:34
polya:劇..那基本沒聊個1個多小時是不會停的...是個愛聊天的樂評家 01/16 19: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