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陣子學校的課在上漢斯立克 論音樂的美(Von Musicalische Schoenen)
: 對於那些主張只用感覺聽音樂就好的人
: 我建議去看一下 特別是"審美地接受音樂與病理地接受音樂的對比"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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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審美地接受音樂與病理地接受音樂之對比
(選自 愛德華‧漢斯立克《論音樂的美》)
音樂美學的科學發展最大的障礙,是人們過份重視音樂在情感上的影響。
這種影響表現得愈是顯著,人們也愈是稱揚它們,把它們叫作音樂美的先驅。
相反地,我們看到的情況是,音樂產生非常強烈的印象時,其中大量地雜有聽
者自己生理上的激動。就音樂本身說,這種對神經系統的猛烈侵襲不是由於音
樂的藝術因素——這是從精神中來並且到精神中去的因素——寧可說由於音樂
的材料,這種材料天然地具有不可究詰的生理上的親和能力。正是音樂的原始
素質,即聲音和運動,使許多音樂愛好者無抵抗的情感套上了鎖鏈,他們甚至
津津樂道這種鎖鏈。我們絲毫不想剝奪情感對音樂應有的權利。但這種確實或
多或少地與純粹觀照相配合的情感,只能在它始終不渝地意識到它自己的審美
來源,即某一美物,並且正是這一特定美物給了它愉快時,這種情感才能算是
藝術性的。
要是缺乏這種意識,缺乏對特定藝術美的自由觀照,要是我們感覺到我們
的心情只是受到樂音的自然力所束縛,那末這種印象愈是強烈,就愈不能把它
歸功在藝術的名下。這樣聽音樂,或者確切地說,這樣感受音樂的人,為數眾
多。他們消極地接受音樂的原始力的一面,承受它的影響,這樣一來,他們感
到一種模糊的、為樂曲一般特性所決定的、超感官而又是感官的激動狀態。他
們不是觀照地而是病理地對待音樂,一種停留在音響的虛空中,不斷的朦朧、
感受、憧憬、迷戀、彷徨狀態。我們讓注重情感的聽者聆賞幾首同樣性質的樂
曲,比如說,同樣歡樂流暢的樂曲,那他將停留在同一印象的魅力中。只是這
些樂曲的共同特點,即歡樂流暢的運動,融化在他的感覺中,而每一首樂曲的
特殊面貌、藝術上的個性,他沒有領會。注重音樂的聽者剛巧相反。一首作品
特有的藝術造形,使它在十幾首產生類似效果的作品中帶上獨特的印記,這獨
特的音樂造形占了他極大部分的注意力,以致他不太重視作品的相同或不同的
情感表現。只有在音樂中,才能那樣高度孤立地接受一種抽象的情感內容,而
不去接受具體的藝術現象。在某些特殊光線照射的力量下有相似的情況,有些
人被光線的力量完全控制,以致他看不清被照射的風景本身。他不加區分地吸
收了一個總的感覺,這個感覺是莫名其妙的,因此倒是頂強烈。
這些神往的聽眾半睡半醒地靠在坐椅上,讓自己飄浮搖晃在樂音的震蕩聲
中,而不是敏銳地注視觀察這些聲音。音樂愈來愈強的高漲、它的減弱、它的
歡呼聲或是顫動的終結,使他們進入一種模糊的感覺,這種感覺,他們無知地
認為是屬於純粹精神領域的事物。他們是“最知感謝”的聽眾,同時也肯定會
是使音樂喪失尊嚴的聽眾。他們的聽法缺乏精神鑑賞的審美標准;一支上等的
雪茄煙、一碟精美的菜肴、一次溫水浴在無意中的作用,與交響樂對他們的作
用是一樣的。從沒有思想的舒適的倚坐一直到某些人如醉如癡的神往狀態,原
則只是一個:即音樂原始力量所給的愉快。此外,新時代帶來了一個美妙的發
明,對不要精神活動只尋求情感效果的聽眾說,這個發明遠勝過音樂藝術。我
們指的是乙醚、氯仿。事實上這些麻醉劑使全身處於一種夢境似的醉醺醺的狀
態——不需要喝酒的下賤行為,再說喝酒倒也不是沒有音樂效果的。
這樣看待音樂,是把音樂作品跟自然界的產物並列在一起,我們愛好和享
受它們,但這種享受不能迫使我們去思索,即按照某一有意識的創造精神的道
路去思索。槐樹的芳香氣息也可以閉目夢幻似地吸收進去。人類精神的產物卻
完全不容許這樣做,假如它們不致淪為感官的、自然界的刺激的話。
不比別的藝術,音樂極可能淪為一種自然界的刺激,它的感性的一面至少
是可以無需精神的作用而被享受的。音樂迅速流去,而其他藝術作品是靜止不
動,這一點已是危險地接近於飲食的行為。
一幅畫、一座教堂、一本戲劇不能被吸飲,而一支詠嘆調卻很可以吸飲下
去。因此比起其他藝術,音樂最能被利用來作助興性的服務。最佳的樂曲可以
用作宴會音樂,幫助野雉的消化。音樂是最令人注意,卻又是最寬宏大量的藝
術。在我們住宅前支起的手搖風琴的難堪聲響不能塞耳不聽,但甚至對門德爾
松的交響樂卻可以充耳不聞。
我們責備這種音樂聽法,但這不等於反對樸素的聽眾從任何藝術的單純感
性方面所得到的愉快,而理想的內涵只是為有教養的人所理解和認識。這種非
藝術性的樂曲欣賞不是吸收了真正的感性部分,即變化紛繁的樂音系列,而是
吸收了抽象的、只作為情感來感受的總的觀念部分。通過這件事情可以看出音
樂的精神內涵對形式和內容這兩個範疇說是處於一種非常特殊的地位。人們通
常把貫徹一首樂曲的情感看為它的內容、思想或精神內涵;而把藝術性地創造
出來的、明確的樂音排列著作只是形式或形象,或上述超感性的東西的感性外
衣。但正是這一“音樂特質”部分是藝術精神的創造物,而觀照的精神卻理解
並結合著這個創造的精神。作品的精神內涵正是顯示在具體的樂音形象中,而
不是在抽象情感的總的模糊印象中。情感被錯誤地認為是內容,並與形式對立
起來,而這個形式(樂音造形)卻正是音樂的真正內容,亦即是音樂自己;作
品產生的情感既不能稱作內容,也不能稱作形式,而只是實際上產生的效果。
同樣被錯認為物質性的,表現著的東西正巧是精神的塑造,而所謂被表現的東
西,即情感效果,正巧存在於樂音的物質內,井且多半是服從于生理學的規律。
從以上論述可以容易地得出對所謂音樂的“道德影響”的正確評價來,這
種道德影響為古代的作家所稱揚,與前述“生理”的影響媲美。音樂在這裏絕
不是作為美的事物被人欣賞,而是作為粗野的自然力被人感覺到。這種自然力
驅使我們作出不加思考的行動,因此恰巧是一切審美事物的反面。此外,這種
稱為“道德的”影響與公認為生理的影響之間有著共同點,這是很顯然的。
逼人還債的債主被債戶的歌聲感動,把欠款一筆勾銷,促使他這樣做的原
因,跟一個坐著休息的人被圓舞曲的動機激發而起舞是一樣的。前者被較為精
神性的要素:和聲和旋律所感動,後者則受到較為感性的節奏的推動。二者的
行動都不是出於自由意志,他們不是被精神上的卓越性或倫理上的完美所征服,
而是由於受到神經刺激的鼓動。音樂使他們兩腳或心臟跳動起來,正象飲酒使
他們舌頭活躍一樣。這種勝利只能說明被制服者的軟弱。一種跟我們的意志和
思維不相干的力量使我們受到沒來由、無目標、無題材的激動,這是與人類精
神尊嚴不相容的。如果人們被藝術的原始力量那樣高度地激動,以致不再有自
由行動的能力,在我們看來,這對於藝術既不光榮,對於當事人自已更不是光
榮的事情。
音樂並沒有這個使命,但它有強烈的激動情感的一面,因此人們有可能這
樣來欣賞音樂。這是為什麼早在古代即有人對音樂提出控訴的原因,說它使人
萎靡不振,柔弱無力。
如果人們彈奏音樂作為一種“不明確的激情”的刺激劑,或作為“感情”
的營養物,那這種責備真是太正確了。貝多芬要求音樂“應該從人的精神中爆
出火花來”。請注意“應該”這詞。但甚至音樂所產生和滋養的火花,是否也正
會阻止人們的堅強意志和健全思維的發展呢?
在我們看來,這種對音樂影響的控訴至少要比過分的贊美更高尚一些。正
如音樂的生理影響和迎合著它的神經系統所處的病態的激動程度成正比例,樂
音的道德影響也隨著精神和性格的未開化狀態而增長。文化教養的影響愈小,
這種力量的沖擊力也就愈強。大家知道,音樂在野蠻人中間產生最強烈的影響。
我們的音樂倫理學家們井不因此退卻。他們愛用很多事例來作楔子,好象
一首前奏曲似的,說什麼“甚至野獸”也降服在音樂的威力下。小號聲使戰馬
充滿了勇氣,躍躍欲試,提琴使熊羆試作芭蕾舞步,嬌小的蜘蛛和臃腫的大象
諦聽他們喜愛的音響而隨之舞動。這些果然是事實。但與這些音樂狂的動物為
伍,難道是很體面的事情麼?
緊接著野獸的演出,他們就講一些人類的絕藝。這些故事的風趣多半象亞
歷山大大帝的故事一樣,他先是聽了提摩太的笛聲而盛怒,後來聽了歌詠聲就
平靜下來。還有那個不甚著名的丹麥國王“賢良的埃立克”,他想試驗一下人
所稱道的音樂的威力,他請一個著名的樂師演奏,事先撤去所有武器。樂師選
擇不同的抑揚婉轉的音調,使所有的人起先進入悲痛的心情,後來又興奮激昂。
他把興奮增強到瘋狂的程度。“國王破門奪劍,將近旁的四個人殺死”。(阿
爾伯特‧克朗齊烏思《丹麥史》卷五,第三章)這還是“賢良的埃立克”呢。
要是這樣的“道德影響”今天還時行的話,人們大概會由於內心激憤,以
致對于音樂的巫術似的魔力說不出什麼理智的話來,這種魔力憑它的治外法權,
不顧人們的思想判斷,強制和蠱惑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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