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aosCreator ()
看板clmusic
標題羅斯托波維奇談巴哈的《大提琴無伴奏組曲》
時間Sun Apr 27 22:36:20 2008
【羅斯托波維奇談巴哈的《大提琴無伴奏組曲》】[趙毅敏(譯)]
(僅作部分用詞修改及適合BBS版面的編排)
演繹巴哈時最難達到的是一種必要的平衡,
在人的情感(確切如巴哈所屬的心)與嚴肅而深奧的演奏外觀之間的平衡。
巴哈沒有淺薄或不定的情感,沒有驟降的憤怒,
沒有不好的話語和短促的允諾——他的情感在規模上與莎士比亞同等宏偉,
與地球上所有的人,從最北端到最南端的族群都相通。
巴哈在他的組曲中傳達的就是這些基本的情感。
它們要求的不只是輕微的探討,但你卻無法自覺地讓你的心脫離這個音樂。
這是我的演奏必須解決的最大課題。
我知道我的演繹並不完美——我們離完美演出巴哈遠得很,
從許多朋友處我明白我必須找到介於浪漫狂想演繹的巴哈與學院派枯燥之間
理想的中介。很不容易,
可想而知。要找到心靈與之回應,而又不矯造於本性的事物是困難的。
大提琴組曲——「來自這個音樂天才的無限喜悅」
這六個組曲的聲調色彩:
G大調是明亮的色彩;
D小調是悲傷而強烈的;
C大調是燦爛的;
降E大調是莊嚴、帶著不透明濃度的;
C小調是一種暗而強烈的顏色;
D大調是輝煌的調性,如一束陽光般眩目耀眼。
這些交互作用——貫穿全套組曲發展的方式,
給了我對這音樂工作時的獨特洞察力。這些組曲提供了很棒的技術挑戰,
尤其是原來為五弦大提琴而作的第六組曲。有人或許會稱第一組曲是青春的。
它的長度最短,而且是大調,其後每一組曲在結構的複雜程度上是遞增的,
連前奏曲也不例外,
直到第六組曲——我認為它是獨奏大提琴的「交響曲」——到達了終極的顛峰。依我所見
,那些前奏曲便是每個組曲最本質的樂章,
它們非常多樣且包含了巴哈音樂最深奧的理念。
第一號組曲——「明亮」
如同人天生而單純的呼吸的結構,
樂句產生出的能量(吸氣)直到它企及某一點時而開始放鬆(呼氣)——
一種產生與消退的過程。
巴哈概念中的美麗與輝煌就在於實際上這些前奏曲都不利用旋律的這個事實,
在那裡只有組織,結構與韻律——形式與色彩的鮮明。
巴哈不需要旋律,他的作品是以美的概念寫成的:乾淨的組織與音調的色彩。
我不喜歡他們很悲劇地企圖去強調一個不存在的旋律,這是個很傻的想法。
如果他需要旋律,巴哈自己就可以寫出更加無比美麗的旋律。
當然一個人可以無休無止地去分析巴哈的音樂,
你可以分析每個音符、每個樂句、和弦、旋律與對位法——
所有音樂提供出的、還有存在於真實聲音中的事物。
無論如何,我只是希望專注於一些小細節,藉此解釋巴哈理念的深度,
同時指出這些音樂渾然天成的單純。
第二號組曲——「悲傷而強烈」
這個組曲直接在價值上以其深奧與小調性的悲傷而強烈的感觸
與第一號組曲形成對比。
巴哈在這個前奏曲中開場三個音符的使用,總是讓我充滿敬畏與讚歎。
只是三個音符便構成D小調的完整色調,同時完成了一個五度音程。
當我演奏第二號組曲時,我感覺像個歌唱者,
旋律界域擴張或收縮直到最後整個旋律歇息在單一音符的方式,
這種在不同音域的空間性方位空置旋律線的能力,
便是巴哈音樂最璀璨而創造性的特徵。
這個組曲有一個很棒的薩拉班德舞曲,可能是所有組曲中最最哀傷的,
它有著一種特殊的直線與率直,一個音樂的隱痛、像一個入神禱告的人,
你不是在為聽眾演奏這音樂,你是為你自己演奏,聽眾僅僅只是竊聽者,
聽到的是來自孤寂、來自一個藝術家全然沉浸於音樂時的白熱化張力的一瞥。
我經常對所有感覺悲傷的人演奏這首薩拉班德。
第三號組曲——「輝煌」
C大調,一個輝煌的調子,它作為基礎的音調,所有樂章都從C大調開始與結束。
一些調性瞬間的變遷像晴空中的小雲朵,而有些變遷是相當遙遠的。
持續音是巴哈創作的一個重要方面,有時當巴哈開始環繞持續音的音型,
我甚至覺得在肉體上受著苦。
比如在D小調的前奏曲,它像一根針穿刺著音樂,
像一個鱗翅類學者將一活蝴蝶釘在他的板上,蝴蝶繞著針在痛苦中旋轉著,
無法讓自己獲得自由。
這就是巴哈運用持續音對我的影響,我也似乎在折磨中旋轉於針上,
只有當回到主音我才體驗到解脫。
這就是一直令我讚歎的巴哈天才最精細的截面之一。
它以強大的內在力量與一種到達音樂核心還有盡我所能去演奏的渴求來填滿我。
第四號組曲——「莊嚴而不透明」
巴哈大提琴組曲的前三個前奏曲都是以十六分音符的單一節拍寫成,
但是在以降E大調,一個莊嚴而不透明的調性寫成的第四號組曲中,
卻是以八分音符進行的,比其它前奏曲慢上一倍的節拍進行。
然而無論和聲自始至終再怎樣美麗,再怎麼發展怎麼轉調,
巴哈明白它有變得多少單調起來的危險。
薩拉班德舞曲是我的最愛之一,它有著自己的伴奏旋律。
還有吉格舞曲,猛烈、高難度,
帶著它烈火般的暴躁氣質與堅定、不屈不撓的節奏。
第五號組曲——「黑暗」
我已經拉了第五號組曲中的薩拉班德舞曲一輩子,它始終讓我讚歎與感到愉悅。這個單音
的譜曲僅僅只有幾行,但對我而言它卻代表了巴哈天才的精髓。
它的暗黑的旋律設計如此不尋常地與現代音樂相似。
單單第一個樂句體現的想法便如此不可思議,
僅僅這裡就抵得過許多作曲家成冊的作品。
這個薩拉班德舞曲的旋律在與你的呼吸同樣的速度、同樣的節奏、
同樣的氣息與同樣的脈動以一路蜿蜒前進。
無論我演奏得多慢,我總是感受這個樂章永恆的流動,永恆……
對我而言,不管這節奏,這流動步調綿延得多長,一年、兩年、十年或一百年,
這個速度絕對不可以緩慢下來或增快進行,它應該擁有自己內在的脈動與力量,因此不允
許速度的增加與流失,如同平行線永不交叉。
這個規律鼓動節奏、生命與永恆的觸動也是這樣在相同的脈動中永遠持續。
當你結束這首薩拉 班德,時間似乎以同樣的步調繼續著,
你的呼吸在同樣的節奏中繼續著。這些旋繞翻轉的旋律線多美呀。
第六號組曲——「陽光」
第六號組曲以D大調寫成,是陽光與凱旋的調性。
對我而言這是所有調性中最喜悅的,
就像觸及環宇每個角落的貝多芬《合唱交響曲》的終樂章。
巴哈的第六號組曲以勝利、喜悅、人類的統一、友誼與愛的調性寫成,
這個最後的組曲揚威於全系列之上。
它代表大規模的歡樂的統合。
第六組曲對我而言就像是大提琴獨奏的交響曲,
在調性與色彩上,它迥異於其它組曲,但在許多其它的方面,
它同時也迥異於所有他所寫過的作品。
演奏巴哈,就如同到教堂傾聽上帝的聲音。
我在一個有陽光的日子從事這個組曲的開端,
我一直夢想著在一個有陽光的日子走進一座鐘聲正響著的教堂,
剛好巴哈在這個前奏曲中使用了回音效果,
一個令我想到鐘聲在兩座教堂中響著的效果,一座很近,
另一座離得較遠。透過參與這個天才的音樂,我體驗了無限的喜悅——
六個組曲賦予我的喜悅。
最後的和弦將我引到位於美好的法國小鎮弗哲雷的這個教堂。
夜晚降臨,很冷。夜晚在這樣一座大教堂裡獨處有著一種特殊的感覺——
一座建於900年前的教堂,天氣很冷,但一個人被那些人類的心靈溫暖著。
那些人奉獻了他們不可置信的努力,創造這座題獻給抹大拉的瑪利亞的教堂。
我想告訴你為什麼是在弗哲雷這裡,
這座特別的教堂裡,選擇採取大膽的步驟並錄製了這些組曲。
當我第一次走迸這個教堂,我看見了這個內部建築的節奏,
去除所有奢侈品、毫無巴羅克式的裝飾與裝飾性的附加物。
我看見了線條的樸實與這個圓拱建築的節奏,
這非常強而有力地讓我想到巴哈音樂的節奏。
對我來說,似乎我找對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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