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彩子遇上普羅高菲夫》：普羅高菲夫的攻殼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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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覺得，俄國民族性情中蘊含著一種極端。高緯天寒的氣候，
卻能淬煉出相異的音樂血液，如同拉赫曼尼諾夫《帕格尼尼主題變奏
》浪漫韻致或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中個人與環境相抗的
命運主題；而另一方面，卻又能催生出普羅高菲夫或蕭士塔高維契般
的鋼鐵之聲。柔情浪漫之於革命鋼鐵，雖然不能概括俄式音樂的總體
精神內涵，多少勾勒出一抹北國藝術色彩。
2002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金牌得主的日本鋼琴家上原彩子（Ayako
Uehara），在2004年首張《柴可夫斯斯基浪漫琴韻》專輯中，已然展
現出她對俄式浪漫性格的精熟掌握。不過這似乎並不驚奇，畢竟彩子
是柴可夫斯基大賽的得主，古典音樂的「浪漫」主義，也許早已根植
在這位超凡的日本女性鋼琴家的性格中。
因此，彩子這次獨排眾議，灌錄這些和「浪漫」風格迥異的嚴肅
鋼琴曲目，普羅高菲夫的鋼鐵作品，尤其是《第七號奏鳴曲》（所謂
《戰爭奏鳴曲》當中的第二部）未聽之前，令人有著驚異的期待。畢
竟，要灌錄這些幾以男性為擅場的艱難現代曲目，已非易事，何況是
和浪漫樂風，大相逕庭的曲目詮釋。事實上，有著波里尼（Pollini）
超人意志下的普氏《第七號奏鳴曲》決定盤，其精湛的通神指技和內
視能力，除了李希特(Richter)正宗俄派詮釋之外，至今少有其匹。
任何後來的同曲灌錄，都只能被視作一種對這兩位天才的致敬，而非
威脅。然而，如前所述，上原彩子的詮釋成就，不在於獲得比李希特
或波里尼更為靈動鬼魅的鍵盤能力，而在於身為一位女性鋼琴家，和
六零年代的阿格麗希相仿，勇於挑戰傳統之外的非凡超技曲目。
從一開始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的十段選曲到高潮的《第七號
奏鳴曲》，彩子指力驚人，在最艱難的曲落中，都能毫不含糊，極有
迫力地奏出原作的樂思。不過，普羅高菲夫的這些冷硬派曲目，由於
技巧不易，很容易讓人以為只要彈的狂暴不已，好像整台史坦威或貝
森朵夫，欲將噴火（一種時下年輕鋼琴家習以為常的作秀演奏），便
是大師級的演出。力道極佳，指法凌厲，只是征服普氏縝密結構的基
本步驟而已，彩子的演出，則到達了更高的層次，霍洛維茲所謂「讓
鋼琴超越純粹的敲擊樂器，蛻變為歌唱的工具」（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o transform the piano from a percussive instrument
into a singing instrument）。如何讓鋼琴歌唱？霍洛維茲指出，
秘訣在於領悟並掌控樂句間的對比轉折（contrasts）。
的確，領略普羅高菲夫這些作品，猶如欣賞一首首後現代的建築
敘事詩，柯比意未完成教堂，貝聿銘的玻璃金字塔甚或北京紫禁城外
的奧運「鳥巢」，強調「結構」和「解構」之間的「轉折」曲思，而
非前現代，希臘神廟的純粹力與美。彩子確切地掌握到巨型結構之間
非對仗（快慢，強弱等）關係，卻又巧妙地將其中解構的對稱可能，
一一指出，最終，卻又達到不可思議的違和美感。好似這些曲目原本
應當機械化到不忍卒聽，卻隱藏澎湃的人性悸動；如同後現代經典《
銀翼殺手》或《攻殼機動隊》人與非人的極端辨證：上原彩子彈奏普
羅高菲夫，在堅硬的機械鐵殼之內，釋放近乎浪漫的靈魂樂章，也示
範了俄式兩種極端風格的互解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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