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恕刪,借標題。
我也想分享我的心得,但是礙於我對上半場實在不熟,所以只貼了下半場的心得。
又裡面個人感觀成分很重,(尤其是第四樂章,請大家不要跟我戰這個>"<)
小弟也沒什麼樂理概念,如果要鞭還請鞭小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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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的悲愴交響曲實在是重頭戲。當初聆聽音樂會的動機有很大的成分是出自於手
邊這片Mravinsky率領列寧格勒愛樂錄製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曲。僅管這片風格口味十足強
烈,卻因為是單聲道錄音,常常讓我寧可選擇電腦裡載來的卡拉揚或楊頌斯版本。並且經
常聽聞這個俄國樂團銅管技巧實是世界上所有樂團夢寐以求的境界,無奈在單聲道下實在
領略不出所以然,所以藉此機會來領略領略改名後的聖彼得愛樂。
很少有作品可以像悲愴交響曲一樣,一開頭就直接進入低沉的悲鳴核心。低音管首先奏出
第一主題的動機,但卻是以一種極緩的、沉吟的語氣在吹奏。一般來說,我非常喜歡低音
管跳奏時的那種活潑卻也穩定音色,像是布拉姆斯大學慶典序曲的開頭那樣,但柴可夫斯
基在這交響曲的開頭竟然選擇這樣的樂器開門見山地把基底氣氛表現出來,我覺得十分特
別也很欣賞。同樣的音形,如果說低音管的開頭是沉吟,那麼繼起的弦樂部分就是一個質
問、求索的主題,在我聽起來就好像是像一個人追問「你愛我嗎?你愛我嗎?」那樣,但
此主題經一再重複似乎沒有得到正面的回應。進入第二主題後,會突然想起來好像曾經在
第一主題中聽到過,似乎第一主題時就已經預示了結果一樣。
第二主題聽起來承接上一段沒有回應的結果,就好似一種挫敗的沉思。因為悲愴交響曲稍
微熟悉一些,所以我就採取閉起眼睛,忍痛割捨指揮的精妙動作,只聽音樂的方式。當第
二主題的弦樂出來時,因為音色非常之美,如同厚薄恰到好處的高級衣料一般,我簡直嚇
了一跳,趕緊睜開眼睛確認這個音色的真實性,這是連我在上半場也沒有注意到的凝鍊音
色,第一小提琴和第二小提琴之間的平衡相當完美。後來加上銅管在底層的漸強短音符,
音樂將哭卻又未哭的情緒不斷的翻出來,是很催淚的一段。在第二主題進入每次聽都會讓
人嚇一跳的發展部前,有一段豎笛的獨奏。豎笛在下半場演出中真的是管樂裡面跟整個樂
團性質對比最強烈的樂器。這個音色的出現也是讓我嚇了一跳睜開眼睛,找了半天,悲愴
拉完了我還是找不到被藏起來的豎笛手。這隻豎笛的音色控制非常好,在這裏強弱的表現
不僅細緻符合感情,表情轉換上也游刃有餘,起頭到逐漸淡去的音色完全都被他精確地掌
控了(跟長笛的好動就是不一樣)。
因為太耽溺在豎笛越來越小的聲音中,又被發展部的一記強雷打到,心跟著震動了一下。
一改第二主題的理性思考,發展部的情緒顯然就是一種不穩定、難以控制的狀態。一開始
那些快速的音形,跟第三樂章開頭頗為相似,所以也算是第三章歇斯底里的先聲吧。我每
次聽到這裡,總是認為作曲家陷入了不可解的難題而讓自己的理智堤防崩潰,就連第一主
題在發展部都變成了一種畸形的求索,雖然好像仍然在說:「你愛我嗎?你愛我嗎?」,
卻是掐住對方的衣領在質問,這種瘋狂的求索聽來不寒而慄,卻也讓人憐憫心痛。銅管緊
接著發揮龐大的音響,把這股情緒強行包裹住,並且越拖越慢,暫時將這股衝動壓制下去
。這段的音樂,尤其是小號的表現,是悲愴交響曲中銅管首個讓我印象深刻之處:響亮,
但不使得樂團的聲音雜蕪。銅管和弦樂之間的關係,在音樂的層次呈現上來說,跟一般的
樂團不同,是一種共存的關係,而不是在同一個層次裡你強我則弱的平面狀況。最後的再
現部似乎只聽到第二主題,末尾加上一段新的旋律,似乎有意圖超然的精神,但最後還是
以耽溺而不能超越作結,以區別跟呈示部的悲傷深度不同。
第二樂章的舞曲形式算是整首最不「悲愴」的樂章,所以雖然不太應該,我竟然以當作中
場休息的心態來聽。幾乎整個樂章只聽到同一個主題不斷由各種樂器反覆,但值得注意的
是,在主題末句許多短休止符的部分,弦樂斷得既乾淨又整齊,與主題連綿不絕產生很強
烈的對比。長笛在這裡的情緒就比較配合得上。
第三樂章在下半場開演前,坐在我背後的一對男女就議論紛紛、迫不及待的樣子。單純就
演奏技巧及聽覺效果來說,的確第三樂章最讓人期待。聖彼得堡愛樂果然不同凡響,在第
三樂章就展現世界樂團都夢寐以求的銅管實力。第三樂章是「詼諧曲」形式,又有進行曲
的節奏,卻根本歇斯底里,這三個元素看上去是不太會湊在一起的,卻奇妙地在這個樂章
發生了。一開始的音形,就好像幫這個樂章定了調,是一種歷經所有挫敗而不可解後那種
近似狂顛的精神狀態。後來主題總算冒出頭來,但這裡的豎笛我卻有點意見。因為豎笛的
聲音時在是太美了,在第三樂章中要表現這種激動的主題實在不太搭調,輪到他主奏的樂
段時,也有點顯得不能跟整個樂團抗衡,但這也只是我個人的觀感,實在也沒有必要吹毛
求疵。
此樂章後半段回歸到主題的進行曲般的旋律時,可以說是火力全開,我只能在心中直呼過
癮。長號在底層的漸強長音讓樂團的整個聲響非常結實,小號引領的主題音準、音色都相
當精準,剛硬而嘹亮、點舌乾淨,絲毫不拖泥帶水,音量響徹全場。銅管在此幾乎掌握了
樂曲聲響的主導權。並且難能可貴的是,這麼強勢的銅管,並沒有把曲子的聲響結構弄成
一團模糊的雜燴,反而是讓聲響的結構更為立體化,聽得到高而亮的小號在上頭,綿密如
線的弦樂在中間,木管的旋律在前兩者間穿梭,底下的長號、低音大提琴、打擊使節奏更
強烈,如此以小號為首的聲響結構,竟然連柴可夫斯基的曲子都能奏得如此層次分明而立
體,實是我音樂會前再怎麼想也想不到的境界。驚為天人的小號表現,實在是令我坐立難
安,當下音樂的感染力,身體不由自主會想要做點什麼動作來共鳴,卻只能壓抑自己的激
動勉強坐在位子上。除了音樂上的精采外,柴可夫斯基這裡用很像進行曲的旋律主題,也
使得那份歇斯底里的情緒向上提升了一個層次,有種凜然化、神聖化的趨勢。在此,從第
一樂章開始所有索求生命熱情而不可解的矛盾之迸發,歸結到末尾最精采的一句則帶有殉
情的意味,全被昇華作一種英雄式悲劇的表現。
然而,觀眾在抑制鼓掌的衝動後,不免要面對嚴肅而最為深沉的第四樂章。其實當晚我對
這個樂章的呈現有點意見,但原因只是單純是我聆聽的詮釋喜好。或許是我已經被
Bernstein晚年的超慢版悲愴給洗腦了,我總覺得所有版本都奏得太快,每個樂句都很快
就把感情處理掉進入下一句。但或許有一部份也是因為當時情緒的原因吧,總覺得指揮該
給我源源不絕釋放悲情的第四樂章。想當初我借到Bernstein的悲愴時,看到第四樂章秒
數是其他人的兩倍,根本想破頭都想不到那怎麼奏才能這麼長,後來開始播來聽,那樣的
速度每一次都會想笑,沒料想到現在竟然被制約了!
回到這場聖彼得愛樂的演出,開頭一句我就覺得速度怪怪的,但是弦樂的聲音依舊發揮了
十二分的美感。從開始到現在的第四樂章,不得不稱讚一下法國號。音色和音準一直非常
穩定,有一些需要較大音量的部份也都發揮了驚人的音色,雖到第四樂章有一兩處起音不
太穩定,但後來也都維持下來,非常不容易。即使是通篇嘆息的句式,小號雖然不是此樂
章的主要聲部,依舊在中間樂段發揮了堅強的戰力,能夠準確地把情緒堆疊起來,再一次
釋放,音準音色絲毫不見疲態(簡直不可置信,更何況是那樣的駭人音高……)。
柴氏雖然在第三樂章對於燃盡生命熱情的姿態進行昇華,但在第四樂章更深刻地點明了一
瞬間燃燒的美麗,最終還是要面對無窮無盡的孤寂,第三樂章絕對只是第四樂章的序曲,
這個Finale才是整首交響曲的焦點。這種孤寂與布拉姆斯似乎不同,前者感性較重,終致
不可自拔,陷入泥淖;而後者則充滿思辯性,似乎比較能夠安然自處。這個泥淖有多可怕
呢?聽到第四樂章在結束幾分鐘前就持續不斷的低音撥弦,就可以深刻感受到那種不斷下
沉,最後生命被埋沒的恐怖。撥弦一直持續到結束,類似於一種心跳聲。在歷經歇斯底里
,慘烈犧牲後,象徵柴可夫斯基到最後保留的一絲微弱的感情悸動;即使是一道曙光,最
後也只能隨著現實生命的消逝而失去它的存在。但最終是聖彼得堡愛樂的速度合不上我無
理的要求,雖然感動,但整體來說我最欣賞第一樂章的深刻詮釋,所以全曲奏畢,我也只
維持不到十秒的沉寂就鼓掌了。
總的來說,聖彼得堡愛樂這次的演出,絕對是讓我驚豔十足的一次。不僅是我目前少數聆
聽經驗中最好的一次,也恐怕是我從今以後聆聽悲愴交響曲最好的一次,俄國風力果真不
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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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間壁上的掛鐘滴答滴答,一分一秒,心細如髮,將文明人的時間劃成小方格;
遠遠卻又聽到正午的雞啼,微微的一兩聲,彷彿有幾千里地沒有人煙。
------張愛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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