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
德布西愛貓，也像（肥）貓。獨立、矜貴、睥睨道德又唯我獨尊。
當德布西的朋友是苦差事，做他的女人更辛苦。
可在音樂裡，我們又心甘情願做了貓奴。
叛逆
「冷漠、嚴肅、總是遲到」，從學生時代，德布西就是叛逆小子。
「轉調呀，你為什麼不轉調？」「啊我就是很滿意這個調，我為何
要轉？」校規視若無睹，人緣可有可無，若非還有師長力保，他老
早就被踢出學院。
可這永遠在泳池邊抽菸的學生，乖起來卻也能爬上十米跳台，向前
翻騰四圈半抱膝入水波瀾不興，拿下眾所豔羨的羅馬大獎吃香喝辣。
這似乎理所當然。同窗曾如此描述他們的作曲老師：在仔細檢查完
大家功課後，他會以一種近乎感官上的快樂來繼續更正德布西的作
業，嚴峻評語與憤怒眉批不斷落在這位學生頭上……然而，當他安
靜重讀那些遭受自己摧殘的頁面時，卻又帶著謎樣微笑，喃喃自語：
「這完全不正統，但也的確有創意。」
誰教他是德布西！
樂評
是的，德布西也是樂評，還是非常苛毒的樂評。
這人就是意見多，偏偏又寫得好看。無論是私人書信或報章雜誌，
只要他開口，總能讓人心驚：「這芭蕾……顯示出編舞者半身不遂
的才華」、「陌生人會以為歌劇院是火車站。一旦進去後，又錯當
成土耳其浴場」、「如果他們對生命能有任何見解，想必是從上一
次的洗衣帳單裡獲得的」，如果能請張愛玲和德布西同桌吃飯，不
知道得嗑出多少個金鎖子出來。
但也因毒嘴，說出去的話就成了纏身藤荊。輪到德布西自己寫作，
他曲曲精雕細琢，時時追求創新，非得在棘刺中開出玫瑰。而在寫
給少數友人的信裡，這位敏銳剔透的藝術家，還是留下不少動人言
詞：「我得經常要笑，這樣才不會有人看出我其實快要哭出來了。」
人生到頭，不就是如此？
華格納
不得不說，華格納實在可怕。19世紀末的法國樂壇，竟完全傾倒於
這歌劇聖手、音樂革命家的通天魔法。德布西也不例外，一度崇拜
到了「忘卻基本禮節」的地步。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掙脫無限和聲與
神妙半音的枷鎖——不然就像他的好友蕭頌（Ernest Chausson），
嘔心瀝血譜出歌劇《亞瑟王》，聽來卻像華格納唱法文。絞盡腦汁
竟只成精美贗品，這情何以堪？
唯有革命才能革「革命」的命。當德布西終於翻過華格納的手掌心，
觔斗雲也就成為眾人仰望的新時代風景。「他是美麗日落，卻被錯
認成日出。」讓朝霞變成夕照，也只有德布西辦得到。
象徵主義
若真要二選一，能形容德布西思想技法者，當是「象徵主義」而非
「印象派」。一如詩人馬拉美，德布西讓心靈完全開放，接納外界
所有刺激，再透過感受創作。也因此，他不會是「寫實主義」，也
厭惡如此。對於轟動天下的《牧神午後前奏曲》，德布西就曾「回
敬」樂評：「此曲可能是繚繞於牧神笛子的夢境片段。更精確地說，
它表現那首同名詩作的約略印象。若音樂過分緊密地跟隨詩句，那
就像一匹拖車馬，氣喘吁吁地和純種馬賽跑爭取大獎一樣。」
說到做到，德布西的感受還真令人嘆服。給他一張明信片，他就能
化生出千載國族史詩。那無與倫比的交響樂《海》，起草時作曲家
居然不在水邊：「我猜你一定會說勃根第根本不靠海，我現在就像
在畫室裡繪風景。不過我的記憶可沒有疆界。在我看來，記憶更勝
真實景象，因為現實反而經常限制了靈感。」
不說故事卻道盡一切，聽德布西，請用心。
鋼琴
德布西的鋼琴彈得好嗎？答案是好也不好。他是視譜奇才，眼光所
及，沒什麼曲子能難倒他；可作為演奏者，卻缺乏凌厲精準，成不
了舞台名家。然而德布西的鋼琴曲，絕對是偉大藝術。極其敏銳的
聽力，配上以簡馭繁的筆法，他從蕭邦技巧中汲取精華，再以自己
的語彙揮灑神奇。即使只是歌劇伴奏，凡經德布西親筆編寫，那鋼
琴就有妙不可言的魔力。不得不說，他是蕭邦之後，晚期拉赫曼尼
諾夫之前，對鋼琴聲響了解最通透的作曲家，至今難逢對手。
法國精神
無論是幼時記憶中的普法戰爭，或是人生終點的一次大戰，德布西
永遠是堅定的「法國音樂家」，也以一生努力建立屬於法國的聲音：
「無論法國思想多麼幽微，我都要證明，就算來三千萬德軍也不能
摧毀它。」
即使不聽德布西，法國人也都知道，他是高盧樂界最偉大的代表。
如果你還存有二十塊法郎紙鈔，你可去換可頌麵包，或者靜靜攤開，
和上面的德布西先生問好。
【2012/05/0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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