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NSO 2013/14開季音樂會 顏名秀《鑿貫》

[celibidache (傑利)]

先從今天Viviane Hagner演奏的西貝流士小提琴協奏曲開始說起：
總歸來說，今天Hagner的演奏相當精采，高難度的樂句以及裝飾
奏部分都駕輕就熟，充分顯示出這首曲子炫技的特質；Hagner能
夠完全掌握全場焦點，將這首艱難的曲目很連貫地演奏完成，而
非斷斷續續地演奏不同的主題，都顯示出Hagner很成熟的演奏家
特質。

比較不滿意的是Hagner的音色以及音量；兩者似乎不太能混在一
起討論，但在今天的演奏中卻又密切相關。儘管音色可能是我個
人詮釋的喜好問題，音量我則認為是Hagner可以再繼續向上提升
的地方。

在第一樂章弦樂弱奏而小提琴出現時，Hagner的音色似乎就顯示
出今天這場演出的詮釋將會是比較偏向於柔順纖細的方向，而非
如海飛茲的陽剛凌厲，或是費拉斯那樣在陽剛中帶有戲劇性的傷
感。以Hagner今天所展現出來的風格，第一樂章最前面的第一主
題還能夠游刃有餘，但在處理隨後雙音拉奏的第二主題時，戲劇
性就稍稍顯得不足。這邊應該可以加強的戲劇性事實上是需要一
路維持到第一樂章的結尾，以呈現跟樂團齊奏相互競爭的衝突感。
不過今天的演出中，可以發現從第一樂章開始，呂紹嘉很明顯地
降低了NSO的音量以搭配小提琴，以至於那兩聲定音鼓也顯得不夠
乾淨清楚而有力。在只有樂團出現的部分，NSO則是比較敢放開音
量演奏。

第二樂章可以更明顯地發現Hagner音量不夠大的問題：在樂團序
奏結束小提琴進來之後，Hagner纖細的音色仍然是情感豐富、技
巧無暇、主要在中音域的旋律線卻仍然不夠突出。中間樂團(以低
音部弦樂)接續的齊奏部分再到銅管，呂紹嘉才放開了一些加大了
樂團的音量，這邊旋律聽起來的確是相當的波濤洶湧，NSO在這邊
的演奏絕對是水準以上。只是小提琴進來以後仍然又有點回到了
為了搭配獨奏家而放弱的音量。這樣一來樂團「伴奏獨奏家」的
性質似乎多過了「與獨奏家相互競爭」的部分，

這部分也許可以歸屬於個人喜愛的詮釋問題，當然也因為我前面
提到的對照版(海飛茲或費拉斯)風格太過強烈，也有可能是因為
錄音(或錄音的麥克風擺設)呈現經常將獨奏家的聲音設定在音場
前面。但我仍然認為如果Hagner的演出音量能再放大、將音樂向
觀眾席再往前推一點(今天我坐在二樓十六排中間，應該會是獨奏
家音量剛剛好的地方)，Hagner的演奏會有更好的效果。

在第二樂章與第三樂章的中間休息時，Hagner還在低頭調整小提
琴時呂紹嘉竟然就下音樂了，讓我嚇了一大跳，所以第三樂章的
開頭小提琴似乎受到影響，毛邊有一點多，好在Hagner隨後馬上
找到機會調整了(可能是弦的音準?)。只是第三樂章仍然有類似的
情況：技巧大致上能夠掌握炫技的小細節，整個樂章仍然音色不
夠搶眼，雙弦齊拉的部分聲音也應該要再出來一點，這也許也跟
Hagner習慣拉奏小提琴的姿勢有關，那麼也許她的演奏風格就是
如此，音色或音量就不太能夠調整。只是這樣的風格對付孟德爾
頌可能會更契合。如果她接下來有演奏(或已經演出過)布拉姆斯
的小提琴協奏曲，應該就可以知道今天的問題出自於她固定的音
色/音量，還是來自於她決定的詮釋風格。

雖然我說了那麼多好像有很多不滿意的地方，但老實說今天協奏
曲這部分演奏仍然是水準之上。如果喜歡的是纖細一點的西貝流
士小提琴協奏曲，今天應該會很滿意，畢竟今天的演奏完成度真
的很高，光是跟獨奏家Hagner一起完整地歷經整首樂曲(今天的演
奏速度也偏慢)而沒有任何一方出現小崩盤，我覺得就很值得了。
可以搶眼的地方NSO今天都表現得可圈可點，齊奏整齊，也很有自信。

安可曲沒聽出來，只聽出帕格尼尼隨想曲和撒拉沙泰流浪者之歌
的元素，是Milstein的小提琴改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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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半場的阿爾卑斯山交響曲演出應該可以得到四顆半星吧。
躲在演出人員走道的法國號演奏和演奏效果相當好，在山頂前唯
一的缺憾是牛鈴好像太急促了，根本是在趕牛下山。在瀑布前面
也有一點點走失的情況。最髮指的是觀眾席竟然還傳來手機鬧鈴
聲，讓我很想將當事人推下山。

今天銅管真的很不錯，除了一次小號明顯地放炮，我覺得忽略那
邊今天的完成度很高。特別喜歡的是最後管風琴的段落。

阿爾卑斯交響曲真的是一首值得去現場聆聽的曲目，許多效果和
樂器都是自己在家聆聽唱片時不會去注意的。上次Herbig指揮時
暴風雨部份我都在注意風箱，這次仍然對風箱相當著迷。

呂紹嘉今天讓人覺得非常出色的地方是在於他暴風雨的處理，全
聲部放開音量演奏的水準很高。銅管從今天樂曲開始的弱音，相
對於上個樂季已經有非常明顯的進步，日出和山頂都很棒，不過
呂紹嘉似乎把全部能量都預留一點到了暴風雨這邊全部釋放出來，
比起來天兔都顯得小了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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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第一首曲子，青年作曲家顏名秀的《鑿貫》我留到現在才講，
是因為我對這首曲子感覺非常複雜。

NSO這幾年能夠不斷地委託台灣作曲家創作新曲，並且放在樂季的
第一場或是其他搭配重量級(受歡迎)曲目的場次，相當值得鼓勵。

固然NSO有這份推廣台灣現代作曲家的責任，今天(以及之前幾場)
都可以很明顯地看出NSO的確是花了苦心在排練每次的台灣作曲家
世界首演。今天的演出相當整齊，沒有毛邊，看起來完全是把曲子
練得很熟，演出效果也非常好。

只是我比較不能認同的是這首《鑿貫》的意旨：描繪「雪山隧道這
項與大自然角力搏鬥的現代奇蹟」(出自節目手冊，作曲家本人撰文)

我不太清楚大家是否還記得雪山隧道在興建時所受的爭議。

雪山隧道這項工程絕對是帶給了我們不少方便，來往台北宜蘭的人
從此不用再經過九彎十八拐，直接上高速公路過了隧道就是宜蘭，
不怕土石流、不怕颱風天封路。我自己也搭乘過客運來往台北與
宜蘭，的確是舒適且方便。

但是截斷雪山水脈似乎是這項工程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有幾年夏天
台北缺水，都會有專家出來說這有可能是因為雪山山脈不再能夠像
以前可以蓄藏豐富的水資源。

當然這也許並沒有經過確切的科學證實，我所在意的其實只是在這
個時代新創作的藝術作品主旨呈現出「人定勝天」，是否符合時宜？

「人定勝天」的主旨，並不是我自己個人強加於這首新作品之上的。
仔細看作曲家本人所撰寫的樂曲說明，除了「現代工程奇蹟」之外，
也有「樂曲在鳥瞰這一壯麗的現代奇景中結束」。英文部分則是說
這首曲子靈感來自於「現代奇蹟」(modern marvel)，也就是雪山隧
道，一個象徵人類精巧工藝克服自然的偉大挑戰(a symbol of human
ingenuity overcoming great challenges of nature)。

我所在意的是，這項工程是人類自己的決定，開發的好處以及隨之
而來不一定馬上出現的副作用都是由我們人類一起承擔，但在這裡
怎麼好像變成了一個人類「不得不」面對的「巨大挑戰」，最後產
生的是一項「偉大工程奇蹟」？

在NSO臉書的頁面中，我們也看到了鑿貫隧道所用，屢屢被埋的大型
機具「全斷面隧道鑽掘機」，似乎是一個值得讚嘆的偉大工程器具。

在今天的演出中，這首曲子一開始就是以打擊樂強烈並且急促的固定
節奏開始，接著是弦樂部不和諧的音響。如果事前不知道這首曲子的
靈感來由，這首曲子聽起來像是蕭斯塔可維奇的交響曲(特別是第七號
以及第十一號)中呈現的軍隊壓陣感。樂曲開頭打擊部的聲響，聽起來
相當緊迫，在這邊樂曲希望傳達的是「雪山嚴峻的地形以及工程的艱
巨」，但什麼時候「自然」被放在這個需要人類(自發性地為了開發)
「克服」的地位了？

當然藝術作品也不應該是天真地描述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處，這在現代
社會大多數的地方都不過是個幻象。而今天的另一曲目──阿爾卑斯交
響曲，也並不是描述人「克服」自然或是「面對自然挑戰」。

理查史特勞斯在創作阿爾卑斯交響曲的同時得知了馬勒的死訊，他後來
留下了這樣的筆記：

I shall call my alpine symphony: Der Antichrist, since it represents:
moral purification through one's own strength, liberation through work,
worship of eternal, magnificent nature

(我應該將我的阿爾卑斯交響曲命名為「反基督」，因為它代表了經由一個人奮力
達到的道德洗滌、從工作中得到的解放、對永恆且雄偉壯麗自然的崇拜。)

這邊的反基督則是與尼采同名的著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以及也影響
馬勒寫作第三號交響曲的《快樂的科學》有關。與其說是反對基督教，應
該說是當時知識分子對世俗宗教的抵抗。

關於以上這些的書有很多，我想說的只是阿爾卑斯交響曲也並不是一首
描述「人類與自然」抗爭或是人類爬上山頂(象徵征服自然)的曲子，史
特勞斯也才會將山頂的最高潮放在樂曲中段，並用相似於另一首交響詩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氣氛靜謐或是疲憊的這種相當反高潮的方法結
尾。

我是認為，在2013年的現在，藝術作品除了強調「人類」與「自然」的
對立，或是強調「工程」艱鉅，我們還能不能有「對於人/科技與自然
之間關係」的別的想像？

而前文提及蕭斯塔可維奇其實是一個雙面的隱喻：我一方面認為此曲緊
張刺激，張力充足，作曲家絕對值得肯定；我一方面卻又認為它有一些
地方類似於蕭斯塔可維奇比較沒那麼多人讚賞的幾首交響曲。例如蕭氏
的第十一號，「相對」於著名的第十號，經常被認為是比較偏寫實、配
器較簡單、主題發展比較不複雜(或不那麼「謎」)的作品。

這首曲子的開始在打擊部之外，也有弦樂部的同時撥奏，正好被放在鼓
聲的拍點上，以至於非常不清楚。中間第二大段是「哀傷的慢板」似乎
則是要為了緬懷在工程中喪生的人們。

第二大段結尾則由小提琴的弱奏延續到第三大段，象徵一絲光線透進隧
道裡，接著開始有不同的樂器，不同的音階調性，樂句發展、聲音增強
象徵走向光明。最後的結尾可以說是張力十足，只是似乎不是結尾在和
諧的調性上，甚至好像不是在大調上結束，所以並沒有「解決」的感覺。

也許這是作曲家在「人定勝天」後面加上的一個小問號，而不是驚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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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64.211.190
推 Lemur:我坐在16排雙號邊邊，覺得小提琴獨奏夠大聲，樂團伴奏很悶
推 Lemur:感覺演繹不慍不火,沒有激情.倒是安可Milstein Paganinia很棒
推 Lemur:至於"鑿貫",我覺得曲思或許太直白,但演繹不錯.不喜歡chimes.
推 Lemur:人定勝天也是一種價值觀,且紀念殉職人員,以此念作曲並無不妥
→ celibidache:謝謝樓上的耐心看完還有回應~
→ AmoCapustino:結尾是C調（C9，低音是cg五度）可能五度空心音響在曲
→ AmoCapustino:中多到比較像一種新的音色而不是一個和弦了吧……
推 nevillechao:一樓的"沒有激情"說到重點了 他拉的技巧近乎完美 但
→ nevillechao:詮釋方式根本就不對吧 哪有第一樂章結束後只有"喔"的
→ nevillechao:感覺的Sibelius 至少也要像Joshua Bell那種拉法吧
→ nevillechao:不過安可真的沒話說 聽掌聲就知道啦XD 觀眾是有在聽的
推 nevillechao:另外能多分享一些關於《鑿貫》或是"人定勝天"的想法嗎
→ nevillechao:人定勝天！這樣的思維並沒有問題啊 人類為了發展，而
→ nevillechao:不得不克服自然環境 達成偉大的工程奇蹟 到底有啥問題
→ nevillechao:雖然您分享了很多 但是我無法理解您的重點 是在於大
→ nevillechao:自然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嗎？可是這就是人類啊 我們這些
→ nevillechao:傲慢到可以克服諸多不利因素而促使社會進步的人類
推 ensuey:技巧近乎完美？我怎覺得一三樂章音準時常跑掉
→ ensuey:也出現了2-3次不算小的失誤 離完美技巧還有段距離吧
推 nevillechao:第三樂章的確是有點嚴重 似乎是因為還沒調整好吧
推 dawn437:我也覺得整體來說很棒，只是我一直覺得西貝第三樂章最後
→ dawn437:有一個滿明顯的失誤，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
推 smallterry:不太滿意Hagner的演出，音色虛共鳴不好，說纖細也不到
→ smallterry:如果NSO歐洲演出是要繼續她合作的話，希望換首曲子
推 airforce2:有，第三樂章的確有一個明顯的失誤。但我覺得整體來說還
→ airforce2:可以接受。但我可以想像，鍾愛西小協的同好們，一定會有
→ airforce2:很多怨言吧。畢竟，很難得在國家音樂廳聽到西小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