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大吃一驚,連忙用力一振,「嗤」地一聲,半隻衣袖已被撕了下來。向來無往而不利
的「凌波微步」居然失靈,嚇得段譽身形一獃,忍覺對方又飛撲而到,驚惶中慌了手腳,
身子略略一退,竟伸雙手去迎。剎時間只聽得「叭叭」兩聲,四隻手掌捉對兒黏在一起。
游坦之想起大輪明王的話,立即雙手發力。兩人的身子也立即僵住了不勁。忽見鳩摩智身
形飄勁疾掠而來,到了游坦之和段譽兩人的身前。連他這等見識的人,看了兩人的情形也
不禁一獃,只見段譽面紅如火,身上白氣蒸騰,猶如開了鍋一樣,游坦之的全身上下,卻
已結上了一層白花花的厚霜。
第九十五回 黑漢白僧
鳩摩智見多識廣,但也只看出段譽和游坦之兩人的武功一個至陽至剛,一個至陰至毒,卻
看不出這兩種奇門武功的由來。此時他見兩人僵立不動,四掌相抵,卻又出現了此冷彼熱
的奇異情狀,心頭也不免駭然,段譽自從吞食了「莽牯朱蛤」之後,無心中以「朱蛤神功
」吸取了幾個一流高手的內功,本來他所蘊內力之強,當世已無人能與之匹敵。但偏偏又
出了一個游坦之,吸取了冰蠶的至陰異毒之後,又得到了那本達摩易筋經,勘破了「著意
」兩字,也練得了世所罕見的「冰蠶異功」。而兩人的武功路子又恰好相反,拼起來恰是
旗鼓相當,難分軒輊。
這時,兩人四隻手掌緊緊貼在一起。段譽是並無傷人之意,游坦之雖想擊倒對方,卻也不
知從何下手。由於兩人功力高絕,手掌既經貼住,體內真力便自然而然地向對方攻擊。內
功高深的人,遇到外來的壓力越強,本身自然發出的反抗力量也越強,因之一上來,兩人
無形中便各把內力發揮到極致,可以稱得上是武林中前所來有的惡鬥。鳩摩智在旁只站了
片刻,自段譽身上冒出來的熱氣幾乎已將他全身罩住,而游坦之身上的霜花也漸漸地轉成
為一層薄冰。鳩摩智定下神來,心中暗慶得計,踏前一步,便待向段譽一掌拍出,他這裏
才一出手,陡地聽得身後響了一個清越無比的聲音,道:「大師不可!」鳩摩智回頭看去
,只見身後站著一男一女,正是慕容復和王玉燕兩人。
鳩摩智道:「有何不可?」慕容復的見識絕不在鳩摩智之下,這時見了游坦之和段譽兩人
的情形也是驚奇不己,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只看出這兩人的內功之高皆是當時罕見,
起了愛才之念,出聲制止鳩摩智的偷襲,但對鳩摩智的進一步追問,竟一時答不上來。鳩
摩智道:「當年小僧有幸與慕容先生論交,慕容先生道及天下劍法,確信天龍寺的六脈神
劍為天下第一劍法,恨未得見,引為平生憾事,小僧當時曾允代取。如今慕容先生雖已仙
遊,小僧也不能食言,六脈神劍劍譜雖毀,但這段譽已將劍譜記在心中,成了一本活劍譜
,故此小僧要帶他到慕容先生墓前焚化,以踐前言。」
王玉燕驚呼一聲,道:「大師,段公子與在下相交不久,卻是頗為投機。當年這一句戲言
,如今不必當真。」鳩摩智眼看段譽僵立不動,正可以手到擒來,如何還肯罷休?「哈哈
」一笑,道:「施主以小僧為何等樣人?」一面說,一面又已伸手向段譽的眉頭疾抓而出
。王玉燕以手掩面,「啊」地一聲不忍觀看。慕容復飛身而前,喝道:「大師住手!」他
身法極快,只一閃便欺到了鳩摩智的身前,中指倏地彈向鳩摩智腰際的「笑腰穴」。正在
此際,鳩摩智突然發出了一聲怪叫,一個懸空筋斗向外疾翻了出去。慕容復如此迅疾的一
指,竟然點了個空,他隨即縮手,只見鳩摩智翻出了丈許開外,面色慘白,身子竟在微微
發抖。
慕容復不知道在那瞬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問道:「大師,怎麼了?」鳩摩智哪裏還講得
出話來?他剛才只當段譽和游坦之兩人正在比拼內功,自己一出手,段譽自然無力抵抗,
便可以將他抓了起來,卻不知如何,段譽和游坦之兩人俱是把功力發揮到了極致,鳩摩智
五指甫觸段譽的肩頭,便覺猶如抓到了一塊火炭,同時對方體內竟有一股極大的吸力將自
己的內力吸了過去。鳩摩智大驚之下,連忙縮手,居然還能給他全身而退,他這一身功力
與應變機智,也可以算得上是非同小可了。
鳩摩智雖然退得快,但仍不免被段譽的「朱蛤神功」吸去了若干內力。段譽正在和游坦之
僵持,驟間得了這股外來的助力,登時將游坦之逼退了半步。游坦之腳步一動,他身上的
薄冰便紛紛碎裂,叮叮噹噹的落了一地。他只是略移動了半步,立即又停了下來,冰蠶異
功繼續發揮,身上又立即結上了一層新的薄冰,而且越來越厚,漸漸竟厚至寸許,在陽光
照射下,晶亮發閃。段譽身上卻是熱氣蒸騰,漸漸如雲如霧,此情此景,蔚為奇觀。
鳩摩智吃了一個大驚,連忙調運真氣,一時顧不得開口說話。慕容復看得獃了,也不再出
聲。王玉燕道:「表哥,你可能將他們分開麼?」慕容復聞言,長嘆了一聲,道:「我今
日方知武學之道實無止境,只怕當世沒有甚麼人能將他們分開的了。」王玉燕急道:「那
麼段公子和這醜漢子兩人……」慕容復搖頭道:「他們僵立在此,功力總有衰竭的一天,
到那時自然便會分開。」他心頭黯然,並未明說兩人到時必然因內力衰竭而死。然而王玉
燕焉有不知之理?這時,她也不免想起段譽對自己的照顧之情,心頭頗覺黯然。
慕容復獃獃地望著段譽和游坦之兩人,突然大聲道:「表妹,這一世,我的武功是不能練
到這地步的了。他們這一場拼鬥,日後必在武林中千秋傳頌。在一旁獃看的我,在傳說中
將是一個甚麼樣的角色?」王玉燕尚未回答,慕容復已「嘿嘿」冷笑道:「只是一個微不
足道的膽小鬼。我拼著被他們的內力震死,也要將他們兩人分了開來,搏個千年留名。」
王玉燕大吃一驚,忙叫道:「表哥,不可!」但慕容復雙掌合攏,如童子拜佛,已連人帶
掌向前疾拱了過去。王玉燕見識之高猶在慕容復之上,知道表哥一下傾力而赴,即使能將
兩人分開,他自己也必然難當一陰一陽兩股極強內力的反震,非立時身死不可。她一時沒
了主意,不禁掩面而泣。就在慕容復向前撲出之際,陡然又有兩股勁風分頭疾捲而至,其
快無與倫比。只見自東而來的一個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漢,黑布蒙面,只露出了兩隻眼睛,
自西而來的是一個白衣僧人,面上蒙著一塊白布,也只露出了眼睛。這兩人的來勢,就像
是一白一黑的兩道閃光,只一閃已趕過慕容復。兩人手揚處,各自發出了一掌,那掌風竟
將慕容復擠得身不由主地向後翻跌而出。
那黑衣大漢和白衫僧人,剛把慕容復震開,立時由分而合,並肩向前撲出。兩人的掌力匯
成一道,把游坦之和段譽倏地分開,那兩人的身子卻毫不停留,又迅疾無比地由合而分,
一個向東,一個向西,一閃不見。他們兩人是把掌力逼成極窄的一道,恰好在游坦之和段
譽兩人相貼的四掌之中穿過,硬生生地把兩人分開,餘力未盡,向前湧去,正好擊在一株
合抱粗細的大樹之上,竟像是一柄強大無比、鋒利無比的巨斧,將那一株大樹齊中劈開,
轟隆隆地倒在地上。自古以來,將大樹這樣分成兩半而倒了下來,只怕還是第一株。
段譽和游坦之兩人各皆連退三步,游坦之身上的冰層碎裂跌下,段譽身上的霧氣也化為絲
絲縷縷而消散。游坦之在向後跌出之際,尚來得及看到那黑衣大漢迅疾無比地向西掠去,
心中陡地一怔。當日在聚賢莊上,他躲在照壁之後,眼看群雄傷的傷、死的死,到後來,
喬峰業已不支,卻披一個黑衣大漢以長繩救走,因此對那黑衣大漢的印象極深。為時一看
,便認出如今似飛掠走的黑衣大漢正是那人。至於那白衣僧人,因為是向東掠去,游坦之
並未看到。
鳩摩智和慕容復兩人所站的方向,恰好見到那白衣僧人的背影。鳩摩智的面色本已漸漸復
原,但見那背影有異,又不禁神色大變,面上眼中俱是一片惶惑,轉頭向慕容復問道:「
剛才那位大師……?」慕容復搖頭道:「他身法實在太快,在下愧未看清。」鳩摩智自言
自語,道:「這是……嘿嘿,我一定是眼花了,竟將他看作了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游坦
之和段譽分開之後,四面一看,看到了慕容復和王玉燕,仍是不見阿紫,一聲怪叫,道:
「阿紫呢?」又待飛身向段譽撲去,但身形剛起,便聽得阿紫的聲音遙遙傳來,道:「王
公子,我在這裏!」游坦之聽出她語中全無愁苦之音,本在一鼓作氣地撲出,心中這一喜
,真氣立散,登時向前跌了出去,「叭」一聲落在地上。但他既然聽到了阿紫的聲音,那
便跌得再重些也是不會覺得疼痛的了,手在地上一按,立時躍起身來,循聲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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