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XXPLUS (初心堂堂主)》之銘言:
: 有沒有原文可以旁證枯榮少商脈是初練的??
保定帝雖然擔心段譽病勢,但他究竟極識大體,知道天龍寺是大理段氏的根
本。每逢皇室有難,天龍寺傾力赴援,總是轉危為安。當年奸臣楊義貞殺上德帝
篡位,全賴天龍寺會同忠臣高智升靖難平亂。大理段氏於五代石晉天福二年丁酉
得國,至今一百五十八年,中間經過無數大風大浪,社稷始終不墜,實與天龍寺
穩鎮京畿有莫大關連,今日天龍有警,與社稷遇危一般無二,當下說道:「方丈
仁德,正明感激無己,但不知對付大輪明王一中之中,正明亦能稍盡綿薄嗎?」
本因沉吟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如能聯手共御強敵,確能大增聲
威。可是你乃世俗之人,參與佛門弟子的爭端,難免令大輪明王笑我天龍寺無人
。」
枯榮忽道:「咱們倘若分別練那六脈神劍,不論是誰,終究內力不足,都是
練不成的。我也曾想到一個取巧的法子,各人修習一脈,六人一齊出手。雖然以
六敵一,勝之不武,但我們並非和他單獨比武爭雄,而是保經護寺,就算一百人
鬥他一人,卻也說不得了。只是算來算去,天龍寺中再也尋不出第六個指力相當
的好手來,自以為此躊躇難決。正明,你就來湊湊數罷。只不過你須得剃個光頭
,改穿僧裝才成。」他越說越快,似乎頗為興奮,但語氣仍是冷冰冰地。
保定帝道:「皈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只是神劍秘奧,正明從未聽聞,
倉促之際,只怕……」
本參道:「這路劍法的基本功夫,你早就已經會了,只須記一記劍法便成。
」
保定帝不解,道:「請方丈指點。」本因方丈道:「你且坐下。」保定帝在
一個蒲團上盤膝坐下。
本因道:「六脈神劍,並非真劍,乃是以一陽指的指力化作劍氣,有質無形
,可稱無形氣劍。所謂六脈,即手之六脈太陰肺經、厥陰心包經、少陰心經、太
陽小腸經、陽明胃經、少陽三焦經。」說著從本觀的蒲團後面取出一個卷軸。
本參接過,懸在壁上,卷軸舒開,帛面年深日久,已成焦黃之色,帛上繪著
個裸體男子的圖形,身上註明穴位,以紅線黑線繪著六脈的運走徑道。保定帝是
一陽指的大行家,這《六脈神劍經》以一陽指指力為根基,自是一看即明□段譽
躺在地下,見到帛軸和裸體男子的圖開,登時想起了那個給自己撕爛了的帛軸,
心想:「身上的穴道經脈,男女都是一般,神仙姊姊也真奇怪,為什麼要繪成裸
女之形,而且這裸女又繪上自己的相貌?」隱隱覺得不妥,似乎神仙姊姊有意以
色相誘人,教人不得不練圖中的神功,自己神智迷糊中將帛軸撕了,說不定反而
免卻了一場劫難。只是如此推想未免褻瀆了神仙姊姊,這念頭只在腦海中一閃而
過,再也不敢多想。
本因道:「正明,你是大理國一國之主,改裝易服,雖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但若給對方瞧出了破綻,頗損大理國威名。厲害相參,盼你自決。」保定帝雙手
合什,說道:「護法護寺,義無反顧。」本因道:「很好。只是這六脈神劍經不
傳俗家子弟,你須得剃度了,我才傳你。等退了強敵,你再還俗。」保定帝站起
身來,雙膝跪地,道:「請大師慈悲。」
枯榮大師道:「你過來,我給你剃度。」
保定帝直上前去,跪在他身後。段譽見伯父要剃度為僧,心下暗暗驚異,只
見枯榮大師伸出右手,反過來按在保定帝頭上,手掌上似無半點肌肉,皮膚之下
包著的便是骨頭。枯榮大師仍不轉身,說偈道:「一微塵中入三昧,成就一切微
塵定,而彼微清真寺亦不增,於一普現難思剎。」手掌提起,保定帝滿頭烏髮盡
數落下,頭頂光禿禿地更無一根頭髮,便是用剃刀來剃亦無這等乾淨。段譽固然
大為驚訝,保定帝、本觀、本因等也無不欽佩:「枯榮大師參修枯禪,功力竟已
到如此高深境界。」
只聽枯榮大師說道:「入我佛門,法名本塵。」保定帝合什道:「謝師父賜
名。」佛門不敘世俗輩份,本因方丈雖是保定帝的叔父,但保定帝受枯榮剃度,
便成了本因的師弟。當下保定帝去換上了僧袖僧鞋,宛然便是一位有道高宮□枯
榮大師道:「那大明輪王說不定傍晚便至,本因,你將六脈神劍的秘奧傳於本塵
。」本因道:「是!」指著壁上的經脈圖,說道:「本塵師弟,這六脈之中,你
便專攻『手少陽三焦經脈』,真氣自丹田而至肩臂諸穴,同清冷淵而到肘彎中的
天井,更下而至四瀆、三陽絡、會宗、外關、陽池、中渚、注液門,凝聚真氣,
自無名指的『關沖』穴中射出。」
保定帝依言連起真氣,無名指點處,嗤嗤聲響,真氣自「關沖」穴中洶湧並
發。
枯榮大師喜道:「你內力修為不凡。這劍法雖然變化繁複,但劍氣既已成形
,自能隨意所之了。」
本因道:「依這六脈神劍的本意,該是一人同使六脈劍氣,但當此末世,武
學衰微,已無人能修聚到如此強勁渾厚的內力,咱們只好六人分使六脈劍氣。師
叔專練拇指少商劍,我專練食指商陽劍,本觀師兄練中指中沖劍,本塵師弟練無
名指關沖劍,本相師兄練小指少沖劍,本參師弟練左手小指少澤劍。事不宜遲,
咱們這便起始練劍。」
他又取出六幅圖形,懸於四壁,少商劍的圖形則懸在枯榮大師面前。每幅圖
上都是縱橫交叉的直線、圓圈和弧形。六人專注自己所練一劍的劍氣圖,伸出手
指在空中虛點虛劃。
段譽緩緩坐起身來,只覺體內真氣鼓蕩,比先前更加難以忍受。原來保定帝
、本因等五人適才又以不少內力輸進了他體內。段譽見伯父和方丈等正在凝神用
功,不敢出聲打擾,呆坐良久,甚感無聊,無意中向懸在枯榮大師面前壁上的那
張經脈穴道圖望去。只看了一會,便覺自己右手小臂不住抖動,似有什麼東西要
突破皮膚而迸發出來。那小老鼠一般的東西所要衝出來之處,正是穴道圖上所注
明的「孔最穴」。
這一路「手太陰肺經」他倒是練過的,壁間圖形中穴道與裸女圖相同,但線
路卻截然大異。順著經脈圖上的工線一路看去,自也最而至大淵,隨即跳過來回
到尺澤,再向下而至魚際,雖然盤旋往復,但體內這股左衝右突的真氣,居然順
著心意,也迂迴曲折的沿臂而上,升至肘彎,更升至上臂。真氣順著經脈運行,
他全身的煩惡立時減輕,當下專心凝志的將這股真氣納入膻中穴去。
但經脈運行既異,這股真氣便不能如裸女帛軸上所示那樣順利儲入膻中,過
不多時,便「啊喲,啊喲」的叫了出來。保定帝聽得他的叫喚,忙轉頭問道:「
覺得怎樣?」段譽道:「我身上有無數氣流奔突竄躍,難過之極,我心裡想著太
師伯圖上的紅線,氣流便歸到了膻中穴,啊喲!嗯,可是膻中穴中越塞越滿,放
不下了。我……我……我……我的胸膛要爆破了!」
這等內力的感應,只有身受者方自知覺,他只覺胸膛高高鼓起,立時便要脹
破,在旁人看來卻無半點異狀。保定帝深知修習內功都是的諸般幻像,本來膻中
穴鼓脹欲破的情景,至少要練功至二十年後、內力渾厚無比之時方會出現,段譽
從未學過內功,料來這幻像必是體內邪毒所致。保定帝暗暗驚異,知他若不導氣
歸虛,全身便會癱瘓,但將這些邪毒深藏而入內府,以後再要驅出便千難萬難。
他平素處理疑難大事,明斷果敢,往往一言而決,然眼前之事關係段譽一生禍福
,稍有差池,立時便有性命之憂,眼見段譽雙目神光散亂,已顯顛狂之態,更無
猶豫的餘地,心意已決:「這當口便是飲鳩止渴,也說不得了。」說道:「譽兒
,我教你導氣歸虛的法門。」當下連比帶說,將法門傳授了他。
段譽不及等到聽完,便已一句一句的照行。大理段氏的內功法要,果是精妙
絕倫,他一經照做,四外流竄的真氣便即逐一收入臟腑。中國醫書中稱人體內部
器官為「五臟六腑」,「髒」便是「藏」,「腑」便是「府」,原有聚集積蓄之
意。段譽先吸得了無量劍派七弟子的全部內力,後來又吸得了段延慶、黃眉僧、
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鐘萬仇、崔百泉竺高手的部分內力,這一日又得了
保定帝、本觀、本相、本因、本三段氏五大高手的一小部內力,體內真氣之厚,
內力之強,幾已可說得上震古鑠今,並世無二。這時得伯父的指點,將這些真氣
內力逐步藏入內府,全身越來越舒暢,只覺輕飄飄地,似乎要凌空飛起一般。
保定帝眼見他臉露笑容,歡喜無己,還道他入魔已深,只怕這邪毒從此和他
一生糾纏固結,再難盡除,不免成為終身之累,不由得暗暗歎息。
枯榮大師聽得保定帝的傳功已畢,便道:「本塵,諸業皆是自作自受,休咎
禍福,盡從心生。你不必太為旁人擔憂,趕緊練那少陽劍吧!」保定帝應道:「
是!」收攝心神,又去鑽研少陽劍劍法。
段譽體內的真氣充沛之極,非一時三刻所能收藏得盡,只是那法門越行越熟
,到後來也越收越快。僧捨中七人各自行功,不覺東方之既白。
但聽得報曉雞啼聲喔喔,段譽自覺四肢百骸間已無殘存真氣,站起身來活動
一下肢體,見伯父和五位高僧兀自在專心練劍。他不敢開門出去閒步,更不敢出
聲打擾六人用功,無事可作,順便向伯父那張經脈圖望望,又向少陽劍的劍法圖
解瞧瞧,雖聽太師伯說過,六脈神劍不傳俗家子弟,但想這等高深度的武功我怎
學得會,隨便瞧瞧,當亦無礙。看得心神專注之時,突覺察一股真氣自行從丹田
中湧出,衝至肩臂,順著紅線直至無名指的關衝穴。他不會運氣衝出,但覺無名
指的指端腫脹難受,心想:「還是讓這股氣回去罷了。」心中這麼想,那股氣流
果真順著經脈回歸丹田。
段譽不知無意之間已窺上乘內功的法要,只不過覺得一股氣流在手臂中這麼
流來流去,隨心所欲,甚是好玩。牟尼堂三僧之中,他覺以本相大師最是隨和可
親,側頭去看他的「手少陰心經脈圖」。只見這路經脈起自腋下的極泉穴,循肘
上三寸至青靈穴,至肘內陷後的少海穴,經靈道、通裡、神門、少府諸穴,通至
小指的少衝穴。如此緩緩存想,一股真氣果然便循著經脈路線運行,只是快慢洪
纖,未能盡如意旨,有時甚靈,有時卻全然不行,料想是功力未到之故,卻也不
在意下。
只半日工夫,段譽已將六張圖形上所繪的各處穴道盡都通過。只覺精神爽利
,左右無事,又逐一去看少商、商陽、中沖、關沖、少沖、少澤六路劍法的圖形
。但見紅線黑線,縱橫交錯,頭緒紛繁之極,心想:「這樣煩難的劍招,又如何
記得住?何況太師伯說過,俗家子弟是不能學的。」當下便不再看,腹中覺得有
些餓了,心想:「小沙彌怎地還不送素齋麵食來?還是悄悄出去找些吃的吧。」
便在此時,鼻端忽然聞到一陣柔和的檀香,跟著一聲若有若無的梵唱遠遠飄來。
枯榮大師說道:「善哉,善哉!大明輪王駕到。你們練得怎麼樣了?」本參
道:「雖不純熟,似乎也已足可迎敵。」枯榮道:「很好!本因,我不想走動,
便請明王到牟尼堂來敘會吧。」本因方丈應道:「是!」走了出去。
本觀取過五個蒲團,一排的放在東首,西首放了一個蒲團。自己坐了東首第
一個蒲團,本相第二,本參第四,將第三個蒲團空著留給本因方丈,保定帝坐了
第五個蒲團。段譽漢坐位,便站在保定帝身後。枯榮、本觀等最後再溫一遍劍法
圖解,才將帛圖卷攏收起,都放在枯榮大師身前。
保定帝道:「譽兒,待會激戰一起,室中劍氣縱橫,大是凶險,伯父不能分
心護你。你到外面走走去吧。」段譽心中一陣難過:「聽各人的口氣,這大明輪
王武功厲害之極,伯父的關沖劍法乃是新練,不知是否敵得過他,若有疏虞,如
何是好?」便道:「伯伯,我……我要跟著你,我不放心你與人家鬥劍……」,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已哽咽了。保定帝心中也一動:「這孩兒倒很有孝心。
」
枯榮大師道:「譽兒,你坐在我身前,那大輪明王再厲害,也不能傷了你一
要毫毛。」他聲音仍是冷清冰冰的,但語意中頗有傲意。段譽道:「是。」
彎腰走到枯榮大師身前,不敢去看他臉,也是盤膝面壁而坐。枯榮大師的身
軀比段譽高大得多,將他身子都遮住了,保定帝又是感激,又是放心,適才枯榮
大師以枯禪功替自己落髮,這一手神功足以傲視當世,要保護段譽自是綽綽有餘
。
霎時間牟尼堂中寂靜無聲。
過了好一會,只聽得本因方丈道:「明王法駕,請移這邊牟尼堂。」另一個
聲音道:「有勞方丈領路。」段譽聽這聲音甚是親切謙和,彬彬有禮,絕非強兇
霸橫之人。聽腳步聲共有十來個人。聽得本因推開板門,說道:「明王請!」
大輪明王道:「得罪!」舉步進了堂中,向枯榮大師合什為禮,說道:「吐
蕃國晚輩鳩摩智,參見前輩大師。有常無常,雙樹枯榮,南北西東,非假非空!
」
段譽尋思:「這四句偈言是什麼意思?」枯榮大師卻心中一驚:「大輪明王
博學精深,果然名不虛傳。他一見在面便道破了我所參枯禪的來歷。」
世尊釋迦牟尼當年在拘屍那城娑羅雙樹之間入滅,東西南北,各有雙樹,每
一面的兩株樹都是一榮一枯,稱之為「四枯四榮」,據佛經中言道:東方雙樹意
為「常與無常」,南方雙樹意為「樂與無樂」,西方雙樹意為「我與無我」,北
方雙樹意為「淨與無淨」。茂盛榮華之樹意示涅般本相:常、樂、我、淨;枯萎
凋殘之樹顯示世相:無常、無樂、無我、無淨。如來佛在這八境界之間入滅,意
為非枯非榮,非假非空。
枯榮大師數十年靜參枯禪,還只能修到半枯半榮的境界,無法修到更高一層
的「非枯非榮、亦枯亦榮」之境,是以一聽到大輪明王的話,便即凜然,說道:
「明王遠來,老衲未克遠迎。明王慈悲。」
大輪明王鳩摩智道:「天龍威名,小僧素所欽慕,今日得見莊嚴寶相,大是
歡喜。」
本因方丈道:「明王請坐。」鳩摩智道謝坐下。
段譽心想:「這位大輪明王不知是何模樣?」悄悄側過頭來,從枯榮大師身
畔瞧了出去,只見西首蒲團上坐著一個僧人,身穿黃色僧袍。不到五十歲年紀,
布衣芒鞋,臉上神采飛揚,隱隱似有寶光流動,便如是明珠寶玉,自然生輝。段
譽向他只瞧得幾眼,便心生欽仰親近之意。再從板門中望出去,只見門外站著八
、九個漢子,面貌大都猙獰可畏,不似中土人士,自是大輪明王從吐蕃國帶來的
隨從了。
鳩摩智雙手合什,說道:「佛曰:不生不滅,不垢不淨。小僧根器魯鈍,未
能參透愛憎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姑蘇人氏,複姓慕容,單名一個『
博』字。昔年小僧與彼邂逅相逢,講武論劍。這位慕容先生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
,無所不精,小僧得彼指點數日,生平疑義,頗有所解,又得慕容先生慨贈上乘
武學秘笈,深恩厚德,無敢或忘。不意大英雄天不假年,慕容先生西歸極樂。小
僧有一不情之請,還望眾長老慈悲。」本因方丈道:「明王與慕容先生相交一場
,即是因緣,緣分既盡,何必強求?慕容先生往生極樂,蓮池禮佛,於人間武學
,豈再措意?明王此舉,不嫌蛇足嗎?」
鳩摩智道:「方丈指點,確為至理。只是小僧生性癡頑,閉關四十日,始終
難斷思念良友之情。慕容先生當年論及天下劍法,深信大理天龍寺『六脈神劍』
為天下諸劍中第一,恨未得見,引為平生最大憾事。」
本因道:「敝寺僻處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愛,實感榮寵。但不知當年慕容
先生何不親來求借劍經一觀?」
鳩摩智長歎一聲,慘然色變,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生情知此經是貴寺
鎮剎之寶,坦然求觀,定不蒙允。他道大理段氏貴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義氣,
仁惠愛民,澤被蒼生,他也不便出之於偷盜強取。」本因謝道:「多承慕容先生
誇獎。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段氏,明王是他好友,須當體念慕容先生的遺
意。」
鳩摩智道:「只是那日小僧曾誇口言道:『小僧是吐蕃國師,於大理段氏無
親無故,吐蕃大理兩國,亦無親厚邦交。慕容先生既不便親取,由小僧代勞便是
。』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無悔。小僧對慕容先生既有此約,決計不能食言。」
說著雙手輕輕擊了三掌。門外兩名漢子抬了一隻檀木箱子進來,放在地下。鳩摩
智袍袖一拂,箱蓋無風自開,只見裡面是一隻燦然生光的黃金小箱。
鳩摩智俯身取出金箱,托在手中。
本因心道:「我等方外之人,難道還貪圖什麼奇珍異寶?再說,段氏為大理
一國之主,一百五十餘年的積蓄,還怕少了金銀器玩?」卻見鳩摩智揭開金箱箱
蓋,取出來的竟是三本舊冊。他隨手翻動,本因等瞥眼瞧去,見冊中有圖有文,
都是原墨所書。鳩摩智凝視著這三本書,忽然間淚水滴滴而下,濺濕衣襟,神情
哀切,悲不自勝。本因等無不大為詫異。
枯榮大師道:「明王心念故友,塵緣不淨,豈不愧稱『高僧』兩字?」
大輪明王垂首道:「大師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這三卷武功訣要
,乃慕容先生手書,闡述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的要旨、練法,以及破解之道。」
眾人聽了,都是一驚:「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名震天下,據說少林自創派以
來,險了宋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二十三門絕技之外,從未有第二人曾練到二十門
以上。這位慕容先生能知悉少林七十二門絕反的要旨,已然令人難信,至於連破
解之道也盡皆通曉,那更是不可思議了。」
只聽鳩摩智續道:「慕容先生將此三卷奇書賜贈,小僧披閱鑽研之下,獲益
良多。現願將這三卷奇書,與貴寺交換六脈神劍寶經。若蒙眾位大師俯允,令小
僧得完昔年信諾,實是感激不盡。」
本因方丈默然不語,心想:「這三卷書中所記,倘若真是少林寺七十二門絕
技,那麼本寺得此書後,武學上不但可與少林並駕齊驅,抑且更有勝過。蓋天龍
寺通悉少林絕技,本寺的絕技少林卻無法知曉。」
鳩摩智道:「貴寺賜予寶經之時,盡可自留副本,眾大師嘉惠小僧,澤及白
骨,自身並無所損,一也。小僧拜領寶經後立即固封,絕不私窺,親自送至慕容
先生墓前焚化,貴寺高藝絕不致因此而流傳於外,二也。貴寺眾大師武學淵深,
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少林寺七十二絕技確有獨到之秘,其中
『拈花指』、『多羅葉指』、『無相劫指』三項指法,與貴派一陽指頗有相互印
證之功,三也。」
本因等最初見到他那通金葉書信之時,覺得他強索天龍寺的鎮寺之寶,太也
強橫無理,但這時聽他娓娓道來,頗為入情入理,似乎此舉於天龍寺利益甚大而
絕無所損,反倒是他親身送上一份厚禮。本相大師極願與人方便,心下已有允意
,只是論尊則有師叔,論位則有方丈,自己不便隨口說話。
鳩摩智道:「小僧年輕識淺,所言未必能取信於眾位大師。少林七十二絕技
中的三門指法,不妨先在眾位之前獻醜。」說著站起身來,說道:「小僧當年不
過是興之所至,隨意涉獵,所習甚是粗疏,還望眾位指點。這一路指法是拈花指
。」只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搭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鮮花一般,臉露微笑,左
手五指向右輕彈。
牟尼堂中除段譽之外,個個是畢生研習指法的大行家,但見他出指輕柔無比
,左手每一次彈出,都像是要彈去右手鮮花上的露面珠,卻又生怕震落了花瓣,
臉上則始終慈和微笑,顯得深有會心。據禪宗歷來傳說,釋迦牟尼在靈山會上說
法,手拈金色波羅花遍示諸眾,眾人默然不語,只迦葉尊者破顏微笑。
釋迦牟尼知迦葉已領悟心法,便道:「吾有正法眼藏,涅般法門,實相無相
,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禪宗以心傳頓悟為第一大
事,少林寺屬於禪宗,對這「拈花指」當是別有精研。
可是鳩摩智彈指之間卻不見得具何神通,他連彈數十下後,舉起右手衣袖,
張口向袖子一吹,霎時間袖子上飄下一片片棋子大的圓布,衣袖上露出數十個破
孔。
原來他這數十下拈花指,都凌空點在自己衣袖之上,柔力損衣,初看完好無
損,一經風吹,功力才露了出來。本因與本觀、本相、本參、保定帝等互望見了
幾眼,都是暗暗驚異:「憑咱們的功力,以一陽指虛點,破衣穿孔,原亦不難,
但出指如此輕柔軟,溫顏微笑間神功已運,卻非咱們所能。這拈花指與一陽指全
然不同,其陰柔內力,確是頗有足以借鏡之處。」
鳩摩智微笑道:「獻醜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不及少林寺的玄渡大師遠了
。那『多羅葉指』,只怕造詣更差。」當下身形轉動,繞著地下木箱快步而行,
十指快速連點,但見木箱上木屑紛飛,不住跳動,頃刻間一隻木箱已成為一片片
碎片。
保定帝等見他指裂木箱,倒亦不奇,但見木箱的鉸鍊、銅片、鐵扣、搭鈕等
金屬附件,俱在他指力下紛紛碎裂,這才不由得心驚。
鳩摩智笑道:「小僧使這多羅葉指,一味霸道,功夫淺陋得緊。」說著將雙
手攏在衣袖之中,突擊之間,那一堆碎木片忽然飛舞跳躍起來,便似有人以一要
無形的細棒,不住去挑動攪撥一般。看鳩摩智時,他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笑容,僧
袖連下擺脫也不飄動半分,原來他指力從衣袖中暗暗發出,全無形跡。
本相忍不住脫口讚道:「無相劫指,名不虛傳,佩服,佩服!」鳩摩智躬身
道:「大師誇獎了。木片躍動,便是有相。當真要名副其實,練至無形無相,縱
窮畢生之功,也不易有成。」本相大師道:「慕容先生所遺奇書之中,可有破解
『無相劫指』的法門?」鳩摩智道:「有的。破解之法,便從大師的法名上著想
。」本相沉吟半晌,說道:「嗯,以本相破無相,高明之至。」
本因、本觀、本相、本三、四僧見了鳩摩智獻演三種指力,都不禁怦然心動
,知道三卷奇書中所載,確是名聞天下的少林七十二門絕技,是否要將「六脈神
劍」的圖譜另錄副本與之交換,確是大費躊躇。
本因道:「師叔,明王遠來,其意甚誠。咱們該當如何應接,請師叔見示。
」
枯榮大師道:「本因,咱們練功習藝,所為何來?」
本因沒料到師叔竟會如此詢問,微微一愕,答道:「為的是弘法護國。」
枯榮大師道:「外魔來時,若是吾等道淺,難用佛法點化,非得出手降魔不
可,該用何種功夫?」本因道:「若不得已而出手,當用一陽指。」枯榮大師部
道:「你在一陽指上的修為,已到了第幾品境界?」本因額頭出汗,答道:「弟
子根鈍,又兼未能精進,只修得到第四品。」枯榮大師再問:「以你所見,大理
段氏的一陽指與少林拈花指、多羅葉指、無相劫指三項指法相較,孰優孰劣?」
本因道:「指法無優劣,功力有高下。」枯榮大師道:「不錯。咱們的一陽指若
能練到第一品,那便如何?」本因道:「淵深難測,弟子不敢妄說。」枯榮道:
「倘若你再活一百年,能練到第幾品?」本因額上汗水涔涔而下,顫聲道:「弟
子不知。」枯榮道:「能修到第一品嗎?」本因道:「決計不能。」枯榮大師就
此不再說話。
本因道:「師叔指點甚是,咱們自己的一陽指尚自修習不得周全,要旁人的
武學奇經作甚?明王遠來辛苦,待敝寺設齋接風。」這麼說,自是拒絕大輪明王
的所求了。
鳩摩智長歎一聲,說道:「都是小僧當年多這一句嘴的不好,否則慕容先生
人都死了,這六脈神劍經求不求得到手,又有何分別?小僧今日狂妄,說一句不
知天高地厚的言語,這六脈神劍的劍法,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說的那麼精奧,只
怕貴寺雖有圖譜,卻也無人得能練成。倘若有人練成,那麼這路劍法,未必便如
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枯榮大師道:「老衲心有疑竇,要向明王請教。」鳩
摩智道:「不敢。」枯榮大師道:「敝寺藏有六脈神劍經一事,縱是我段氏的俗
家子弟亦不得知,慕容先生卻從何聽來?」鳩摩智道:「慕容先生於天下武學,
所知十分淵博,各門各派的秘技武功,往往連本派掌門人亦所不知的,慕容先生
卻瞭如指掌。姑蘇慕容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字,便由此而來。但慕容先
生於大理段氏一陽指與六脈神劍的秘奧,卻始終未能得窺門徑,生平耿耿,遺恨
而終。」
枯榮大師「嗯」了一聲,不再言語。保定帝等均想:「要是他得知了一陽指
和六脈神劍的秘奧,只怕便要即以此道,來還施我段氏之身了。」
本因方丈道:「我師叔十餘年未見外客,明王是當世高僧,我師叔這才破例
延見。明王請。」說著站起身來,示意送客。
鳩摩智卻不站起,緩緩的道:「六脈神劍經既只徒具虛名,無裨實用,貴寺
又何必如此重視?以致傷了天龍寺與大輪寺的和氣,傷了大理國和吐蕃國的邦交
。」
本因臉色微變,森嚴問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說:天龍寺倘若不允交經,
大理、吐蕃兩國便要兵戎相見?」保定帝一向派遣重兵,駐紮西北邊疆,以防吐
蕃國入侵,聽鳩摩智如此說,自是全神貫注的傾聽。
鳩摩智道:「我吐蕃國主久慕大理國風土人情,早有與貴國國主會獵大理之
念,只是小僧心想此舉勢必多傷人命,大違我佛慈悲本懷,數年來一直竭力勸止
。」
本因等自都明白他言中所含的威脅之意。他是吐蕃國師,吐蕃國自國主而下
,人人崇信佛法,便與大理國無異,鳩摩智向得國王信任,是和是戰,多半可憑
他一言而決。倘若為了一部經書而致兩國生靈塗炭,委實大大的不值得。
吐蕃強而大理弱,戰事一起,大局可慮。但他這般一出言威嚇,天龍寺便將
鎮寺之寶雙手奉上,這可成何體統?
枯榮大師道:「明王既堅要此經,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王願以少林寺七十
二門絕技交換,敝寺不敢拜領。明王既已精通少林七十二絕技,復又精擅大雪山
大輪寺武功,料來當世已無敵手。」
鳩摩智雙手合什,道:「大師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獻醜?」枯榮大師道:「
明王言道,敝寺的六脈神劍經徒具虛名,不切實用。我們便以六脈神劍,領教明
王幾手高招。倘若確如明王所去,這路劍法徒具虛名,不切實用,那又何足珍貴
?明王儘管將劍經取去便了。」
鳩摩智暗暗驚異,他當年與慕容博談論「六脈神劍」之時,略知劍法之意,
純系以內力使無形劍氣,都認為不論劍法如何神奇高明,但以一人內力而同時運
使六脈劍氣,諒非人力所能企及,這時聽枯榮大師的口氣,不但他自己會使,而
且其餘諸僧也均會此劍法,天龍寺享名百餘年,確是不可小覷了。他神態一直恭
謹,這時更微微躬身,說道:「諸位高僧肯顯示神劍絕藝,令小僧大開眼界,幸
何如之。」
本因方丈道:「明王用何兵刃,請取出來吧。」
鳩摩智雙手一擊,門外走進一名高大漢子。鳩摩智說了幾句番話,那漢子點
頭答應,到門外的箱子中取過一束藏香,交了給鳩摩智,倒退著出門。
眾人都覺奇怪,心想這線香一觸即斷,難道竟能用作兵刃?只見他左手拈了
一枝藏香,右手取過地下的一些木屑,輕輕捏緊,將藏香插在木屑之中。如此一
連插了六枝藏香,並成一列,每枝藏香間相距約一尺。鳩摩智盤膝坐在香後,隔
著五尺左右,突擊雙掌搓板了幾搓,向外揮出,六根香頭一亮,同時點燃了。眾
人都是大吃一驚,只覺這催力之強,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但各人隨即聞到
微微的硝磺之氣,猜到這六枝藏香頭上都有火藥,鳩摩智並非以內力點香,乃是
以內力磨擦火藥,使之燒著香頭。這事雖然亦甚難能,但保定帝等自忖勉力也可
辦到。
藏香所生煙氣作碧綠之色,六條筆直的綠線裊裊升起。鳩摩智雙掌如抱圓球
,內力運出,六道碧煙慢慢向外彎曲,分別指著枯榮、本觀、本相、本因、本參
、保定帝六人。他這手掌力叫做「火焰刀」,雖是虛無縹緲,不可捉摸,卻能殺
人於無形,實是厲害不過。此番他只志在得經,不欲傷人,是以點了六枝線香,
以展示掌櫃力的去向形跡,一來顯得有恃無恐,二來意示慈悲為懷,只是較量武
學修為,不求殺傷人命。
六條碧煙來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處,便即停住不動。本因等都吃了一驚,心
想以內力逼送碧煙並不為難,但將這飄蕩無定的煙氣停在半空,那可難上十倍了
。本參左手小指一伸,一條氣流從少澤穴中激射線而出,指向身前的碧煙。那條
煙柱受這道內力一逼,迅速無比的向鳩摩智倒射線過去,射至他身前二尺時,鳩
摩智的「火焰刀」內力加盛,煙柱無法再向前行。鳩摩智點了點頭,道:「名不
虛傳,六脈神劍中果然有『少澤劍』一路劍法。」兩人的內力激盪數招,本參大
師知道倘若若坐定不動,難以發揮劍法中的威力,當即站起身來,向左斜行三步
,左手小指的內力自左向右的斜攻過去。鳩摩智左掌一撥,登時擋住。
本觀中指一豎,「中沖劍」向前刺出。鳩摩智喝道:「好,是中沖劍法!」
揮掌擋住,以一敵二,毫不風怯。
段譽坐在枯榮大師身前,斜身側目,凝神觀看這場武林中千載難逢的大鬥劍
,他雖不懂武功,卻也知道這幾位高僧以內力鬥劍,其凶險和厲害之處,更勝於
手中真有兵刃。幸好鳩摩智點了六根線香,他可從碧煙的飄動來去之中,觀察地
到這三人的劍招刀法,看得十數招後,心念一支:「啊,是了!本觀大師的中沖
劍法,便如圖上所繪的一般無二。」他輕輕找開中沖劍法圖譜,從碧煙的繚繞之
中,對照圖譜上的劍招,一看即明,再無難解之處。再看本參的少澤劍法時,也
是如此。只不過中沖劍大開大闔,氣勢雄邁,少澤劍卻是忽來忽去,變化精微。
本因方丈見師兄師弟聯手,佔不到絲毫上風,心想我們練這劍法未熟,劍招
易於用盡,六人越早出手越好,這大輪明王聰明絕頂,眼下他顯是在觀察本觀、
本參二人的劍法,未以全力攻防,當即說道:「本相、本塵二位師弟,咱們都是
出手吧。」食指伸處,「商陽劍法」展動,跟著本相的「少沖劍」,保定帝的「
關沖劍」,三路劍氣齊向三條碧煙上擊去。
段譽瞧瞧少沖劍,瞧瞧關沖劍,又瞧瞧商陽劍,東看一招,西看一招,對照
圖譜之後雖能明白,終究是凌亂無章。正自凝神瞧著「少衡劍」的圖譜時,忽見
一根枯唐的手指伸到圖上,寫道:「只學一圖,學完再換。」段譽心念一動,知
是枯榮大師指點,回過頭來,向他微微一笑,示意致謝。
這一看之下,他笑容登時僵住,原來眼前所出現的那張面容奇特之極,左邊
的一半臉色紅潤,皮光肉滑,有如嬰兒,右邊的一半卻如枯骨,除了一張焦黃的
面皮之外全無肌肉,骨頭突了出來,宛然便是半個骷髏骨頭。他一驚之下,立時
轉過了頭,一顆心怦怦亂跳,明知這是枯榮大師修習枯榮禪功所致,但這張半枯
半榮的臉孔,實在太過嚇人,一時無論如何不能定下心來。
只見枯榮大師的食指又在帛上寫道:「良機莫失,凝神觀劍。自觀自學,不
違祖訓。」
段譽心下明白:「枯榮太師伯先前對我怕父言道,六脈神劍不傳段氏俗家子
弟,是以我伯父須得剃度之後,方蒙傳授。但他寫道『自觀自學,不違祖訓』,
想來祖宗遺訓之中,卻不禁段氏俗家子弟無師自學。太師伯吩咐我『良機莫失,
凝神觀劍』,自然是盼我自觀自學了。」當即點了點頭,仔細觀看伯父「關沖劍
法」,大致看明白後,依次再看少沖、商陽兩路劍法。凡人五指之中,無名指最
為笨拙,食指則最是靈活,因此關沖劍以拙滯古樸取勝,商陽劍法卻巧妙活潑,
難以捉摸。少沖劍法與少澤劍法同以小指運使,但一為右手小指,一為左手小指
,劍法上便也有工、拙、捷、緩之分。但「拙」並非不佳,「緩」也並不減少威
力,只是奇正有別而已。
段譽本來只一念好奇,從碧煙的來去之中,對照圖譜上線路,不過像猜燈迷
一般推詳一番,既得枯榮大師指示囑咐,這才專心一致的看了起來。到得這三路
劍法大致看明,本參與本觀的劍法已是第二遍再使。段譽不必再三照圖譜,眼觀
碧煙,與心中所記劍法一一印證,便覺圖上線路是死的,而碧煙來去,變化無窮
,比之圖譜上所繪可豐富繁複得多了。
再觀看一會,本因、本相、和保定帝三人的劍法也已使完。本相小指一彈,
使一招「分花拂柳」,已是這路劍招的第二次使出。鳩摩智微微點了點頭,跟著
本因和保定帝的劍招也不得不從舊招中更求變化。突然之間,只聽得鳩摩智身前
嗤嗤聲響,「火焰刀」威勢大盛,將五人劍招上的內力都逼將回來。
原來鳩摩智初時只取守勢,要看盡了閃脈神劍的招數,再行反擊,這一自守
轉攻,五條碧煙迴旋飛舞,靈動無比。那第六條碧煙卻仍然停在枯榮大師身後三
尺之處,穩穩不動。枯榮大師有心要看透他的底細,瞧他五攻一停,能支持到多
少時候,因此始終不出手攻擊。果然鳩摩智要長久穩住這第六道碧煙,耗損內力
頗多,終於這道碧煙也一寸一寸的向枯榮大師後腦移近。
段譽驚道:「太師伯,碧煙攻過來了。」枯榮點了點頭,展開「少商劍」圖
譜,放在段譽面前。段譽見這路少商劍的劍法便如是一幅潑墨山水相似,縱橫倚
斜,寥寥數筆,卻是劍路雄勁,頗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之勢。段譽眼看劍譜,
心中記掛著枯榮後腦的那股碧煙,一抬頭間,只見碧煙離他後腦已不過三、四寸
遠。驚叫:「小心!」
枯榮大師反過手來,雙手拇指同時捺出,嗤嗤兩聲急響,分鳩摩智右胸左肩
。
他竟不擋敵人來侵,另遣兩路急襲反攻。他料得鳩摩智的火焰刀內力上蓄勢
緩進,真要傷到自己,尚有片刻,倘若後發先至,當可打個措手不及。
鳩摩智思慮周詳,早有一路掌力伏在胸前,但他料到的只是一著攻勢凌厲的
少商劍,卻沒料到枯榮大師雙劍齊出,分襲兩處。鳩摩智手掌揚處,擋住了刺向
自己右胸而來的一劍,跟著右足一點,向後急射而出,但他退得再快,總不及劍
氣來如電閃,一聲輕響過去,肩頭僧衣已破,迸出鮮血。枯榮雙指回轉,劍氣縮
了回來,六根藏香齊腰折斷。本因、保定帝等也各收指停劍。各人久戰無功,早
在暗暗擔憂,這時方才放心。
鳩摩智跨步走進室內,微笑道:「枯榮大師的禪功非同小可,小僧甚是佩服
。那六脈神劍嘛,果然只是徒具虛名而已。」本因方丈道:「如何徒具虛名,倒
要領教。」鳩摩智道:「當年慕容先生所欽仰的,是六脈神劍的劍法,並不是六
脈神劍的劍陣。天龍寺這座劍陣固然威力甚大,但充其量,也只和少林寺的羅漢
劍陣、崑崙派的混沌劍陣不相伯仲而已,似乎算不得是天下無雙的劍法。」他說
這是『劍陣』而非『劍法』,是指謫對方六人一齊動手,排下陣勢,並不是一個
人使動六脈神劍,便如他使火焰刀一般。
本因方丈覺得他所說確然有理,無話可駁。本參卻冷笑道:「劍法也罷,劍
陣也罷,適才比刀論劍,是明王贏了,還是我們天龍寺贏了?」
鳩摩智不答,閉目默念,過得一盞茶時分,睜開眼來,說道:「第一仗貴寺
稍佔上風,第二仗小僧似乎已有勝算。」本因一驚,問道:「明王還要比拼第二
仗?」鳩摩智道:「大丈夫言而有信。小僧既已答允了慕容易先生,豈能畏難而
退?」
本因道:「然則明王如何已有勝算?」
鳩摩智微微一笑,道:「眾位武學淵深,難道猜想不透?請接招吧!」說著
雙掌緩緩推出。枯榮、本因、保定帝等六人同時感到各有兩股內勁分從不同方向
襲來。本因等均覺其勢不能以六脈神劍的劍法擋架,都是雙掌齊出,與這兩股掌
力一擋,只有枯榮大師仍是雙手拇指一捺,以少陽劍法接了敵人的內勁□鳩摩智
推出了這股掌力後便即收招,說道:「得罪!」
本因和本觀等相互望了一眼,均已會意:「他一掌之上可同時生出數股力道
,枯榮師叔的少商雙劍若再分進合擊,他出盡能抵禦得住。咱們卻必須捨劍用掌
,這六脈神劍顯是不及他的火焰刀了。」便在此時,只見枯榮大師身前煙霧升起
,一條條黑煙分為因路,向鳩摩智攻了過去。鳩摩智對這位面壁而坐、始終不轉
過頭來的老和尚心下本甚忌憚,突見黑煙來襲,一時猜不透他用意,仍是使出「
火焰刀」法,分從四路擋架。他當下並不還擊,一面防備本因等群起而攻,一面
靜以觀變,看枯榮大師還有什麼厲害的後著。
只覺黑煙越來越濃,攻勢極其凌厲。鳩摩智暗暗奇怪:「如此全力出擊,所
謂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又如何能夠持久?枯榮大師當世高僧,怎麼竟會以
這般急躁剛猛的手段應敵?」料想他決計不會這般沒有見識,必是另有詭計,當
下緊守門戶,一顆心靈活潑潑地,以便隨機應變。過不到片刻,四道黑煙突然一
分二,二分四,四道黑煙分為一十六道,四面八方向鳩摩智推來。鳩摩智心想道
:「強弩之末,何足道哉?」展開火焰刀法,一一封住。雙方力道一觸,十六道
黑煙忽然四散,室中剎時間煙霧瀰漫。鳩摩智毫不畏懼,鼓蕩真力,護住了全身
。
但見煙霧漸淡漸薄,濛濛煙氣之中,只見本因等五僧跪在地下,神情莊嚴,
而本觀與本參的眼色中更是大顯悲憤。鳩摩智一怔之下,登時省悟,暗叫:「不
好!枯榮這老僧知道不敵,竟然將六脈神劍的圖譜燒了。」
他所料不錯,枯榮大師以一陽指的內力逼得六張圖譜焚燒起火,生怕鳩摩智
陰止搶奪,於是推動煙氣向他進擊,使他著力抵禦,待得煙氣散盡,圖譜已燒得
乾乾淨淨。本因等均是精研一陽指的高手,一見黑煙,便知緣由,心想師叔寧為
玉碎,不肯瓦全,甘心將這鎮寺之寶毀去,絕不讓之落入敵手。好在六人心中分
別記得一路劍法,待強敵退去,再行默寫出來便是,只不過祖傳的圖譜卻終於就
此毀了。
這麼一來,天龍寺和大輪明王已結下了深仇,再也不易善罷。
鳩摩智又驚又怒,他素以智計自負,今日卻接連兩次敗在枯榮大師的手下,
六脈神劍經既已毀去,則此行徒然結下個強仇,卻是毫無收穫。他站起身來,合
什說道:「枯榮大師何必剛性乃爾?寧折不曲,頗見高致。貴寺寶經因小僧而毀
,心下大是過意不去,好在此經非一人之力所能練得,毀與不毀,原無多大分別
。這就告辭。」
他微一轉身,不待枯榮和本因對答,突然間伸手扣住了保定帝右手腕脈,說
道:「敝國國主久仰保定帝風範,渴欲一見,便請聯合會下屈駕,赴吐蕃國一敘
。」
這一下變出不意,人人都是大吃一驚。這番僧忽施突襲,以保定帝武功之強
,竟也著了道兒,被他扣住了手腕上「列缺」與「偏歷」兩穴。保定帝急運內力
衝撞穴道,於霎息間連沖了七次,始終無法掙脫。本因等都覺鳩摩智這一手太過
卑鄙,大失絕頂高手的身份,但空自憤怒,卻無相救之策,因保定帝要穴被制,
隨時隨刻可被他取了性命。
枯榮大師哈哈一笑,說道:「他從前是保定帝,現下已避位為僧,法名本塵
。本塵,吐蕃國國主既要見你,你去去也好。」保定帝無可奈何,只得應道:「
是!」他知道枯榮大師的用意,鳩摩智當自己是一國之主,擒住了自己是奇貨可
居,但若信得自己已避位為僧,不過是擒拿了一個天龍寺的和尚,那就無足輕重
,說不定便會放手。
自鳩摩智踏進牟尼堂後,保定帝始終不發一言,未露任何異狀,可是要使得
動這六脈神劍,雖不過是六劍中的一劍,也須是第一流的武學高手,內力修為異
常深湛之士。武林之中那幾位是第一流好手,各人相互均知。鳩摩智此番乃有備
而來,於大理段氏及天龍寺僧俗名家的形貌年紀,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各人的脾
性習氣、武功造詣,也已琢磨了十之八、九。他知天龍寺中除枯榮大師外,只有
四位高手,現下忽然多了一個「本塵」出來,這人的名字從未聽過,而內力之強
,絲毫不遜於其餘「本」字輩四僧,但看他雍容威嚴,神色間全是富貴尊榮之氣
,便猜到他是保定帝了。待聽枯榮大師說他已「避位為僧」,鳩摩智心中一動:
「久聞大理段氏歷代帝皇,往往避位為僧,保定帝到天龍寺出家,原也不足為奇
。但皇帝避位為僧,全國必有盛大儀典,飯僧禮佛,修塔造廟,定當轟動一時,
絕不致如此默默無聞。我吐蕃國得知記息後,也當遣使來大理賀新君登位。此事
其中有詐。」便道:「保定帝出家也好,沒出家也好,都請到吐蕃一遊,朝見敝
國國君。」說著拉了保定帝,便即跨步出門。
本因喝道:「且慢!」身形幌處,和本觀一齊攔在門口。鳩摩智道:「小僧
並無加害保定帝皇爺之意,但若眾位相逼,可顧不得了。」右手虛擬,對準了保
定帝的後心。他這「火焰刀」的掌力無堅不摧,保定帝既脈門被服扣,已是聽由
宰割,全無相抗之力。天龍眾僧若合力進攻,一來投鼠忌器,二來也無取勝把握
。但本因等兀自猶豫,保定帝是大理國一國之主,如何能讓敵人挾持而去?
鳩摩智大聲道:「素聞天龍寺諸高僧的大名,不料便這一件小事,也是婆婆
媽媽,效那兒女之態。請讓路吧!」
段譽自見伯父被他挾持,心下便甚焦急,初時還想伯父武功何等高強,怕他
何來,只不過暫且忍耐而已,時機一到,自會脫身;不料越看越不對,鳩摩智的
語氣與臉色傲意大盛,而本因、本觀等人的神色卻均焦慮憤怒,而又無可奈何。
待見鳩摩智抓著保定帝的手腕,一步步走向門口,段譽惶急之下,不及多想,大
聲道:「喂,你放開我怕父!」跟著從枯榮大師身前走了出來。
鳩摩智早見到枯榮大師身前藏有一人,一直猜想不透是何等樣人,更不知坐
在枯榮大師身前有何用意,這時見他長身走出,欲知就裡,回頭問道:「尊駕是
誰?」
段譽道:「你莫問我是誰,先放開我伯父再說。」伸出右手,抓住了保定帝
的左手。
保定帝道:「譽兒,你別理我,急速請你爹爹登基,接承大寶。我是閒雲野
鶴一老僧,更何足道?」
段譽使勁拉扯保定帝手腕,叫道:「快放開我伯父!」他大拇指少商穴與保
定帝手腕上穴道相觸,這麼一使力,保定帝全身一震,登時便感到內力外洩□便
在同時,鳩摩智也覺察到自身真力急瀉而出,登時臉色大變,心道:「大理段氏
怎樣地學會了『化功大法』?」當即凝氣運力,欲和這陰毒邪功相抗□保定帝驀
地裡覺到雙手各有一股猛烈的力道向外拉扯,當即使出「借力打力」心法,將這
兩股力道的來勢方向對在一起。雙力相拒之際,他處身其間,雙手便毫不受力,
一揮手便已脫卻鳩摩智的束縛,帶著段譽飄身後退,暗叫:「慚愧!今日多虧譽
兒相救。」
鳩摩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心想:「中土武林中,居然又出了一位大高手
,我怎地全然不知?這人年紀輕輕,只不過二十來歲年紀,怎能有如此修為?這
人叫保定帝為伯父,那麼是大理段氏小一輩中的人物了。」當下緩緩點了點頭,
說道:「小僧一直以為大理段氏藝專祖學,不暇旁鶩,殊不知後輩英賢,卻去結
交星宿老人,研習『化功大法』的奇門武學,奇怪啊,奇怪!」他雖淵博多智,
卻也誤以為段譽的「北冥神功」乃是「化功大法」,只是他自重身份,不肯出口
傷人,因此稱星宿「老怪」為「星宿老人」。武林人士都稱這「化功大法」為妖
功邪術,他卻稱之為「奇門武學」。適才這麼一交手,他料想段譽的內力修為當
不在星突老怪丁春秋之下,不會是那老怪的弟子傳人,是以用了「結交」兩字。
保定帝冷笑道:「久仰大輪明王睿智圓通,識見非凡,卻也口出這等謬論。
星宿老怪擅於暗算偷襲,卑鄙無恥,我段氏子弟豈能跟他有何關連?」
鳩摩智一怔,臉上微微一紅,保定帝言中「暗算偷襲,卑鄙無恥」這八個字
,自是指斥他適才的舉動。
段譽道:「大輪明王遠來是客,天龍寺以禮相待,你卻膽敢犯我怕父。咱們
不過瞧著大家都是佛門弟子,這才處處容讓,你卻反而更加橫蠻起來。出家人中
,那有如明王這般不守清規的?」
眾人聽段譽以大義相責,心下都暗暗稱快,同時嚴神戒備,只恐鳩摩智老羞
成怒,突然發難,向段譽加害。
不料鳩摩智神色自若,說道:「今日結識高賢,幸何如之,尚請不吝賜教數
招,俾小僧有所進益。」段譽道:「我不會武功,從來沒學過。」鳩摩智笑道:
「高明,高明。小僧告辭了!」身形微側,袍袖揮處,手掌從袖底穿出,四招「
火焰刀」的招數同時向段譽砍來。
敵人最厲害的招數猝然攻至,段譽兀自懵然不覺。保定帝和本參雙指齊出,
將他這四招「火焰刀」接下了,只是在鳩摩智極強內勁的陡然衝擊之下,身形都
是一幌。本相更「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段譽見到本相吐血,這才省悟,原來適才鳩摩智又暗施偷襲,心下大怒,指
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這蠻不講理的番僧!」他右手食指這麼用力一指,心與氣
通,自然而然的使出一招「商陽劍」的劍法來。他內力之強,當世已極少有人能
及,適才在枯榮大師身前觀看了六脈神劍的圖譜,以及七僧以無形刀劍相鬥,一
指之出,竟心不自知的與劍譜暗合。但聽得嗤的一聲響,一股渾厚無比的內勁疾
向鳩摩智刺去。
鳩摩智一驚,忙出掌以「火焰刀」擋架。
段譽這一出手,不但鳩摩智大為驚奇,而枯榮、本因等亦是大出意料之外,
其中最感奇怪的,更是保定帝與段譽自己。段譽心想:「這可古怪之極了。我隨
手這麼一指,這和尚為什麼要這般凝神擋拒?是了,是了,想是我出指的姿式很
對,這和尚以為我會使六脈神劍。哈哈,既是如此,我且來嚇他一嚇。」大聲道
:「這商陽劍功夫,何足道哉!我使幾招中沖劍的劍法給你瞧瞧。」
說著中指點出。但他手法雖然對了,這一次卻無內勁相隨,只不過凌空空虛
點,毫無實效。
鳩摩智見他中指點出,立即蓄勢相迎,不料對方這一指竟然無半點勁力,還
道他虛虛實實,另有後著,待見他又點一指,仍是空空洞洞,不禁心中一樂:「
我原說世上豈能有人既會合商陽劍,又會使中沖劍?果然這小子虛張聲勢的唬人
,倒給他嚇了一跳。」
他這次在天龍寺中連栽了幾個觔斗,心想若不顯一顯顏色,大輪明王威名受
損不小,當下左掌分向左右連劈,以內勁封住保定帝等人的赴援之路,跟著右掌
斬出,直趨於段譽右肩。這一招『白虹貫日』,是他『火焰刀』刀法的精妙之作
,一刀便要將段譽的右肩卸了下來。保定帝、本因、本參等齊聲叫道:「小心!
」各自伸指向鳩摩智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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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舞著,詫異也好,欣賞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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