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話重頭
第一回 很久很久以前
說故事，故事總要有個時代背景吧！
有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
□ □ □
一百年前！
□ □ □
先講一間小廟的故事。
這間小廟，位於一片斷崖的崖壁狹道上。上有萬鈞巨岩，形勢岌岌可危，隨時都能成為飛
來石；下有千仞深谷，極目不能見底，而廟宇基礎竟有一半是凸出在斷崖之外的！
廟旁一列古松，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誰人為何所栽。然而這一列古松，早已成為焦木，了無
生機。
廟裡只供奉一尊泥菩薩，垂目低眉，靜觀人間多少事。
一個小沙彌，年約十三四歲，在屋脊上掃著灰塵。
----屋脊上！
那廟基已暴露在斷崖外一半，隨時都可能崩落墜下，那小沙彌居然還在屋脊上掃灰塵？
可是看他的神情，絲毫不見驚惶，彷彿他底下踩著的，是京城的大道上。
一名老和尚從廟門走出，喚了幾聲：「不丁！不丁！」
小沙彌立即停止了動作，伏下身軀，與屋瓦合為一體。
老和尚叫了幾聲，見沒反應，喃喃道：「這小鬼又跑哪兒去了，咱竹林寺就不過這巴掌大
，你能躲一輩子不成？」
說話間，他從旁側廂房取出一把竹梯，搭了梯子，爬上廟頂。
小沙彌一個「鷂子翻身」，望後便要翻下地。豈知老和尚手中早已捏了塊石子，隨手丟去
，正中小沙彌腰身，那小沙彌氣力一洩，變招「倒栽死狗」，重重跌在屋瓦上，哼哼唧唧
，半晌爬不起來。
老和尚走上屋脊，合十道：「善哉，這位法師賴在這兒不肯起來，莫非要就地圓寂成臥佛
嗎？」
小沙彌待老和尚走近，忽然跳起來，掄起掃把，使出一招「浮雲蔽日」，蓋頭蓋腦往老和
尚光得冒油的頭頂打去。老和尚呵呵憨笑，也不見手臂揮動，只是衣袖似乎顫了一顫，又
是顆小石子射出打中小沙彌肚子，小沙彌「啊喲」大呼，這招「浮雲蔽日」當場雲消霧散
。
小沙彌抱著肚子蹲下，啞著聲音道：「你不要臉……專使暗器……」
老和尚口頌佛號，道：「老朽『千手佛』上智下缺禪師，專使暗器，江湖誰人不知、誰人
不呱呱叫？老朽不才，也只會一手功夫丟丟石頭，打些妖孽，還請包涵指教哩。」
小沙彌掙扎老半天不起來，不單如此，還臉色發白，冷汗直冒。
老和尚智缺這時才有點著急的問：「怎麼了？」
「我……肚子……好痛啊……」小沙彌道。
智缺疑道：「我剛剛明明沒用什麼力氣啊？」
「你……打中我……氣海穴……我真氣潰散……」小沙彌連嘴唇都發藍了。
智缺急道：「不會吧？我千手佛施暗器百發百中，百步穿楊、千步穿肚臍，怎麼會打中氣
海？」便湊過去要扶起小沙彌。
小沙彌身形一花，瞬息間已翻身到智缺背後，還順手牽羊拿走了智缺掛在胸前的瑪瑙念珠
，嘻嘻笑道：「小朽『一千零一手佛』上不下丁活佛，專使奸計，江湖誰人不知、誰人不
哭爹喊娘地叫？善哉，善哉。」
----方才智缺自稱「老朽」，這小沙彌不丁便自稱「小朽」；智缺說「千手佛」，不丁就
故意比他多一隻手；智缺說「誰人不呱呱叫」，不丁就改成「誰人不哭爹喊娘地叫」，顯
見這也是一個教人頭痛的小魔星。
只見不丁神情得意非凡，玩弄著智缺的瑪瑙念珠，臉色白裡緋紅，方才肚痛的神情顯然是
裝出來的。
智缺緩緩站起身來，面對不丁，心中似乎有千萬感觸，卻一言不發。
不丁偷眼看智缺，但見智缺蒼老的眼裡流露著欣慰、好笑、感傷、不忍等等神情，倒是愣
了一愣----敢情這老和尚念珠被奪，打擊太大，精神失常不成！
不丁也慌了，低頭把念珠遞給智缺，嘟噥道：「師父，對不起了，是我玩過火。」想了一
會兒，又道：「不過最近，有時候肚子會痛倒是真的。」
智缺不知何故臉色尷尬了一下，轉過身道：「那----沒事的。」說完輕輕躍下地面，身法
如鵝毛輕落，纖塵不揚，真不知有那麼好輕功，方才搬樓梯上屋頂是為了什麼！
不丁也一躍下樓，幫忙收起梯子，先是故作老成嘆一口氣，然後才說：「我真不懂。」
智缺問道：「你不懂啥？」
不丁指著廟門匾額「竹林寺」三字，問道：「我們這裡連一棵竹筍也無，為什麼要叫竹林
寺？」
智缺道：「因為我覺得這名字好聽，且唐詩說『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意境很高的
。我取名竹林寺，也彷彿跟唐詩沾了點光。你說這意境高不高？」
不丁只好道：「……高啊。」
智缺問：「有多高？」
「……應該有武大郎那麼高吧。」不丁趕緊扯開話題：「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說啊。」
「你明明可以直接跳上屋頂，為什麼非得搬梯子爬上來？」
「第一，梯子太久不用會被蟲蛀；第二，跳太高腳會痠；第三，我想讓你收梯子才有事做
；第四，我喜歡爬梯子。」
「……我換別的問題問好了。」
「說說說。」
「我什麼時候下山？」
「終於問到重點了。」智缺眼尾的皺紋刻劃得更深，不知是更蒼老還是更歡喜還是更憂鬱
：「就快了。」
「多快？」
「就兩件事：一是你能從老朽掌中奪下石頭之後；一是你與不八死戰之後。」
「然後呢？」
「然後你就可以：下、山。」
智缺講出「下山」的時候，是奮力將兩字像是核桃還是果籽之類的吐出來一樣，彷彿萬分
不願提起這兩字，所以要使盡氣力才講得出來。
然而不丁絲毫沒有注意到智缺的語氣。
屋頂上的寒鴉也沒有注意。
世界上只有智缺注意到自己的語氣。
□ □ □
時光苒苒，智缺再怎麼愛爬梯子，竹梯終有朽爛的一日。
那時不丁已經更大了。
智缺反而沒變老，敢情他早就老得不能再老了。
那年吃過臘八粥，智缺突然對不丁說：「收拾一下你的行囊吧。」
不丁瞪著溶溶大眼，遲疑道：「去哪兒？」
智缺道：「去做第一件事。」
不丁想了想，道：「奪你掌中的石頭？」
智缺嘆道：「先有命回來再說吧。」
不丁伸伸舌頭，笑道：「莫說……」話未說完，瞥見智缺神情緊繃，趕緊將玩笑話吞回肚
裡。
然後他們丟下了一整間廟的寒鴉，動身往紫雲山。
□ □ □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跋涉一個月，師徒倆到了紫雲山，但見山上紫氣濃盛，日光下隱約
可見一廟宇金頂閃閃。智缺遙指那廟宇道：「那，就是你師伯掌的金頂寺了。你師伯法號
德缺，待會兒見到不可忘了禮數。」不丁一向與智缺抬槓慣了，頂嘴道：「師伯的法號好
聽得緊，若能倒著念就更棒了。」智缺先是慌慌張張四處探望，再回頭罵道：「住口！你
可知道這話……傳出去，可以讓你當堂斃命？」
不丁心忖：「自從動身到紫雲山來，師父一改平日嬉鬧脾氣，不是愁容滿面，便是畏首畏
尾，難道要見的師伯這麼可怕？」便不敢再問。
傍晚時分，師徒才到了金頂寺門口，只見大門油漆斑駁，儼然是千年古剎，然而依稀可辨
門扇之上繪的是一個鬼頭，不丁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智缺伸手本要推門，遲疑了一下，拉起門環叩門。碰碰碰三響空空洞洞的敲門聲傳遍山罅
，迴盪良久。
然後便是一片寂靜。
不是空靈的靜。
而是肅殺的靜。
驚人的寂靜！----彷彿連落葉都忍住不飄落、倦鳥都忍住不歸巢，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就
會惹上殺身大禍。
不丁學智缺合十佇立靜候，但他生性好動，就快忍不住了。
幸好門內已經傳來跫音。
----連每一步跫音，那踩在枯葉的聲響，就像是磨刀聲！
門開。
----門內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 □ □
門開的聲音呀呀怪響，像是一聲哀嚎。
出現了一個老僧。
他身上僧衣不破不髒，卻已因長久水洗而呈現怪異的灰白色，好像這老僧終生就只有這麼
一件僧衣，而且還天天洗滌造成的。
這老僧面貌也怪異得很，灰白色的眼睛，眼睛中央鼻梁和額頭居然連成直線，沒有凹下的
地方。
嘴巴有一般人的兩倍大，使得不丁忍不住偷看了幾眼，這才發現他的嘴縫，被細牛筋密密
縫住。
不丁幾乎當場尖叫！
智缺瞥見不丁表情怪異，便小聲為他解釋：「他連耳朵都被戳聾了，我們小聲講話沒關係
的。」
不丁道：「他他他眼睛呢？」不丁雖然被允開口，但是實在太過緊張，突然結巴起來。
智缺道：「他眼睛早就用藥物毒成殘疾，雖然看得到人，卻都只看成一個朦朧的影子。」
不丁道：「那他的嘴巴？」
智缺道：「早就用牛筋縫起來了。」
不丁年紀雖小，卻是冰雪聰明，心中不斷懷疑：「這分明是要他能走能行，但又不能感知
、不能說出所見所聞。這金頂寺莫非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大秘密？」然而鑑於師父近日脾
氣異常，他也不敢多問。
老僧領兩人到大殿，途中並無遇到一人。在大殿前已有三名僧人等著。兩名僧人皺紋滿面
，年紀和智缺相仿；第三人是個少年僧人，濃眉大眼，精神勃勃，年紀和不丁相若，不丁
知道這就是他今番死戰的對手：不八。
----死戰。
----死戰的意思是：至死方休的戰鬥。
為什麼？不丁從有記憶開始，彷彿就被教導生命只為了與不八死戰。他們有仇恨嗎？他們
今天才第一次見面。是他們前世種下的因？前世來生濛濛渺渺誰能曉！那麼，是誰決定他
們必須你死我活？
不丁不八都不知道。
他們唯一知道的是：殺死對方，然後下山。
□ □ □
也不知道是智缺平日詼諧輕鬆的教養所致，或者決一死戰的宿命早已深植心底；不丁面對
眼前這個兩人只能活一個的敵人，「殺他」的意念和餓了就要吃的念頭一樣稀疏平常。
□ □ □
「十八年之約，今日結束。」金頂寺主持德缺緩緩說道：「雙方各休憩一夜，明日死戰。
」
他說的是可以決定生死之大事，語氣卻好像在說「你們累了去睡吧」。
帶不八上山的老僧盯著智缺，冷笑道：「智缺，你練了十八年，就帶這麼一個白面雛兒？
」
智缺也冷笑露出他的缺牙：「仁缺師兄甭笑，還是趁最後一晚好好跟你的徒兒道別吧。」
「貧嘴！」仁缺雙眉一剔，目露兇光，真氣鼓盪，四周樹葉窣窣而落。
智缺漠然道：「你如果不愛將死之身，執意要親身一拚，老朽也可奉陪。」說話間，故意
將內力蘊於話語中，一番話道來，震得山壑嗡嗡回聲。
仁缺仰天哈哈大笑道：「一別十八年，你還沒吃過我的『千夫指』呢！」
智缺更是吃吃怪笑道：「你那溫吞指法跟得上我的『龍魚躍』嗎？」
但見兩人針鋒相對、劍拔弩張，就要打起來，一聲輕咳竟然將局勢鎮壓了。
輕咳發自德缺。
他輕咳一聲，說道：「都老了，不把我放眼裡嗎？」
就一句微責，把兩個幾乎血濺當堂的老僧化成柔順的小貓。
仁缺智缺活像作錯事的小孩，不敢言語。
瞬間連那落葉山谷，都收斂起來。
只有簷馬以空靈敲碎此時寂寞。
□ □ □
智缺與不丁安排至大殿旁廂住宿。與仁缺、不八過夜廂房，正好遙遙相對。
不丁吹滅了青燈，與智缺躺在竹榻上，智缺道：「你問吧。」
「問啥？」
智缺突然坐起身來，瞪著不丁----當然，在黑暗中，不丁是看不見的----說道：「今天可
能是最後一個晚上了，你……難道你心中沒有什麼疑惑？」
不丁嘻嘻一笑，悠然道：「第一，我又不一定會輸。第二，以前問過你，你也不答，所以
問了也是白問。第三，自來自去樑上燕，我一身笑鬧來去，不去想那麼多問題反而自在呢
。」
智缺默然良久，才長嘆一聲：「看來，你這小朽還比老朽道行高。」
「豈敢，豈敢。」不丁雖然躺著，也拱手作禮道：「承讓，承讓。而且還有第四……」
智缺道：「第四是啥？」
不丁長吟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見人之將死，其言也多。」
智缺只聽得目瞪口呆，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忙問道：「啥意思？」
不丁道：「孔子和孟子都說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意思就是人快完蛋的時候，講的話
都是好的、放的屁都是香的。」
智缺知道所謂「孔子和孟子都說過」乃不丁信口胡謅，也不與他計較，追問道：「那和現
在有什麼關係？」
不丁道：「沒啥關係。這只是個幌子，就像講『綿綿思遠道』之前，總是要講『青青河畔
草』這種沒關係的話一樣。」
智缺道：「那所以下一句----」
不丁道：「見人之將死，其言也多。這是老子講的話----不是道家那個老子，是老子我不
丁無上師。意思就是當你看到有熟人快完蛋了，就會忍不住對他坦白很多事比如我愛你我
恨你我是你親生父親等等。你想到我明天說不定就六道輪迴、極樂往生了，所以忍不住想
講一些秘密，讓我死了也瞑目些，而且不讓你講都不行了。」
智缺又好氣又好笑，卻又暗暗心酸----自己的確是如此心思！
不丁道：「你講我聽，如果我開始打呼，你就可以不必講了。」
智缺幾乎是如獲特赦、把握時機地開始述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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