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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是《殘疆意氣行》的番外, 正文裡只在角色回憶中打醬油的成了主角。 獨立成篇,各位隨意看看。 正文稍後即更, 近來板上貼原創文的風氣大減,令我有點怯場...         臘冬傍晚,這一年和這一日都差不多走到了盡頭。大雪在亂風中飄得沒一 個定向,潭州城牆門洞裡,便積著門吏與守門士卒腳下新融的雪水。雪水與城 外農人帶到石板路上的泥沙一摻和,濕漉漉,爛糟糟。   門吏方忠眨著眼睛,閃避偶來的雪花,心裡默默計著數。再一刻便交班了 ,衣袋裡的三十幾文酒錢被衣上水氣浸了大半天,觸手冰涼。再一刻,再一刻 老子便自由啦,昨夜老邱賭輸了錢,賒了酒帳,今兒再找他喝酒,我偷偷替他 還了,他非欠我這個情不可。   眼看沒人進出城門了,方忠很想提早開溜。天色一片暗紫,鉛雲像要直垂 到地面來,公文怎麼看得清楚?   天不從人願,城外還是來了最後一個行路人。那人駝著個大竹籮,一腳高 一腳低蹣跚朝這裡來,一望而知是個鄉村老貧婦。這婆婆來到近處,方忠覺得 她說老也不算太老,胖呵呵的臉龐很福態,只是風塵滿面,神情悲愁,本來很 有福氣的兩頰皮肉都耷拉下來,拉出好幾條直直皺紋,看起來也就衰老了。   方忠照例問:「哪裡人?上哪兒的?」   婆婆惶恐地瞧他一眼,手忙腳亂地開始在裙袋裡翻找。低頭時髮上的雪花 卻沒落下,原來是白髮已生,兩鬢抖不落的星星點點。方忠見她狼狽,敬老之 心油然生出幾分,順口加上一句:「婆婆,妳慢慢來。」話一出口立刻後悔, 一則叫她慢來不是讓自己晚交班麼!再者,叫她婆婆未免有些吃虧,自己都二 十二了,這村嫗卻頂多五十歲。她凍紅的雙手遞過了戶帖,說道:「老身是嶺 南人。」   方忠未看戶帖,先問:「嶺南那麼大,卻是哪裡?」婆婆退了一步,忙道 :「是,是…韶…韶州。」   方忠心頭一凜,搖頭道:「嶺南可也很慘啊,去年賊…賊寇擾了一整年, 聽說要不是發大疫,他們也不會走。賊寇也好,疫病也好,苦的都是百姓。」   賊寇早不只是流寇了,眼下正在皇城大殿天子榻上坐著。原本坐在榻上的 那人,避難到了蜀中。據聞京師屠城,殺得遠比在東南方時慘酷。方忠在北風 裡聽說著這些道路消息,都覺得鼻中聞到了風裡帶來的血腥氣。   婆婆垂著頭不說話,負著大竹籮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方忠覺得她快被自己 這番話招哭了,不想橫生枝節,便問:「妳竹籮裡裝的甚麼?上哪兒去?」婆 婆答道:「同州。」   這平平淡淡的一句答話把方忠嚇了一跳。賊寇才在她家鄉屠殺擄掠,好容 易被去夏一場疫情逼得北上離去,她又忙不迭地撲到北邊去,難道是可惜去年 沒死成,專程去送死?又哪裡不好去,偏偏往同州走?   正在這個秋天,原是賊帥手下大將的同州刺史剛剛降了朝廷,換了個很好 聽的御賜名號,叫做「全忠」,至於往後這名刺史是否當真盡忠到底,他一個 南方的小門吏也管不著。那姓黃的賊帥沒死心,還在朝著同州猛打。方忠說: 「那兒是當今天下最不太平的地方,妳一個老婆婆為甚麼非要去那兒?」   婆婆苦著臉,指著戶帖:「沒法子啊,我的妹子嫁在同州,我男人死後, 我老苦無依,妹婿好心接我過去落了籍,老身的家在那兒哪。」   方忠一看戶帖,爛爛的抄本果然寫明落籍同州。不知怎地,風雪日暮趕來 這麼一名孤身老嫗,他總疑心這件事蹊蹺,只好琢磨著問道:「那妳妹婿不管 妳啦?怎麼妳又走南闖北,隨處亂盪?」   婆婆說:「女兒在老家要臨盆,我去照料……」   便在此時,竹籮中突然嗚嗚兩聲,傳出嬰兒的細聲啼哭。倒像那嬰兒聽外 婆提到自己,趕緊湊上來作證似地。方忠好氣又好笑,瞧著婆婆解下竹籮、抱 出個小小嬰孩又哄又拍,他歪過頭端詳,那嬰兒的五官生得勻淨清秀,然而哭 聲不響,身子也不夠肥。想來這貧婦的女婿女兒,在賊禍肆虐下也寬裕不到哪 裡去,孩子先天便缺少了滋養。一張小臉卻被洗得很乾淨,不大像鄉村野地那 些灰撲撲的娃。   「這娃頂多才滿月罷?」方忠見娃娃可愛,順手逗了逗,「妳女婿女兒呢 ?怎地讓妳一老一小,在這場大風雪裡趕道?」   不問還好,一言方出,婆婆眼中兩顆大大的眼淚啪地淌了下來,彷彿已經 忍了好幾年,就等這一句話把它們惹出來。接著她「嘩」地一聲,張大嘴嚎開 了,哭聲當場蓋過了嬰兒。   方忠沒想到自己又說錯了話,手足無措。婆婆抱著嬰兒,哭訴一發不可收 拾:「這不是我外孫,是撿來的,女兒難產死了,孩子在胎裡便沒了氣。我那 苦命女婿…嗚嗚嗚,女婿在她臨盆前兩個月病死了……老身甚麼也沒有了,如 果不是道上撿到這可憐孩子,我一根繩子吊死也就罷啦!這嬰兒來得巧呀,老 身只當作是那沒福氣的孫兒投生來安慰我……」   哭聲在門洞裡迴盪,雖在風雪天,方忠也被她鬧得滿額大汗,哄嬰兒他已 經是生手,何況是哄老婆婆?搖著雙手直說:「好啦,行啦,別哭啦,有帕子 沒有?擦擦…擦擦鼻涕。」一邊在自己衣袋裡找汗巾。只是他孤家寡人,哪裡 來的女人替他縫汗巾?   婆婆將嬰兒放回竹籮,翻出幾條破爛麻布手帕來,手帕被竹條勾著,她扯 了兩扯,一堆制錢嘩啦啦落在地下,下雨般下不完。   方忠大嘆一聲,心想別說替老邱償酒債了,自己去到酒館,酒友們早已酒 醉飯飽散了個乾淨。他無可奈何,蹲下身助婆婆執拾。「老婆婆,我求妳了, 道上這麼亂,錢財也不藏妥?妳又不是第一天出來走道,不明白路上盜賊很多 ?」   「老身的積蓄盡在這裡了,連個箱子都沒有,只好這麼樣地揣著走。」婆 婆在黑黃色的泥雪裡撈著銅錢,眼淚還在一顆一顆地往銅錢上滴,「你也說北 方大亂,這回家裡沒法接我。唉,韶州那個老家,剩了兩間空屋,兩座孤墳, 這輩子我是再也不回去了。最後等死這幾年,我便算是為了這孩子捱命罷!」   方忠百忙中往旁邊一望,嬰兒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了,躺在竹籮裡的粗布嬰 兒巾上,眼睛在暮色裡被雪光一映,像是點了黑漆,轉來轉去地瞅著半空。   這孩子也苦。方忠忽然想起,倘若孩子身邊不是有個婆婆,轉眼便要凍餓 而死。這麼拚著捱著也要保全他性命的人,偏偏非親非故;將他擲在路上生滅 由天的,才是親人。   方忠一念既起,衝口便道:「婆婆,妳帶著個娃,總要買米湯與他喝罷? 從這兒一路向北,盡是賊寇打劫過的地方,甚麼吃食都昂貴,我身上沒多少錢 ,這…這十六文妳拿著,替娃兒多買兩碗米湯。」   他渾渾噩噩了二十來年,沒做過甚麼大善舉,臨到要救濟貧苦,畢竟良心 不夠,三十多文酒錢還是折了半,只掏出十六錢來。   婆婆顫巍巍地抓著他手臂站起,向他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啜泣著一逕 推託。   方忠自然是堅持要給,二人推搡間婆婆的手腕露出了一截來。那皮肉並不 太粗糙,手腕內側一個茶杯口大小的刺青,刺青雖小,工藝卻精,直似將整堵 屏風的山水縮小了鑲在腕上。   那是流水裡一道草影錯落的沙洲,雲間一彎新月。   方忠瞧見了,可是他沒有多心,因為他根本不懂得鑑賞那圖樣所藏蓄的技 藝,更加不會留意一個老嫗的手臂肌膚是粗是嫩。他的熱心很快被婆婆的拖泥 帶水給澆冷了,粗聲粗氣地說:「婆婆,妳不收就是為難我了!」   婆婆不敢再推辭,珍而重之收下了錢,仰起頭來,那苦兮兮的胖臉猶自掛 著淚痕,終於笑開了。   「小哥,你真是大好人,天神保佑你發達,保佑你娶個賢德媳婦,生好多 和你一樣威武挺拔的小子,個個都做…都做大將軍,做大帥!小哥,你叫甚麼 名字?你跟我說說,老身一路上經過寺廟,都進去替你祈福。」   方忠平日給人呼來喝去,低頭慣了的,每天接更時換上公服,在井裡胡亂 照一下便了事。一聽她說自己威武挺拔,登時想起童稚時候的從戎之夢,樂陶 陶之餘,忽然想棄文轉武、改行從軍了。   ——這個老婆婆,一個田舍野人,土頭土腦,沒想到這麼有見識呀。年頭 不太平,從軍比讀書有出息多了,北方那些一句話便能換掉一個宰相、一噴鼻 息換來一個中書令做的軍頭霸主,個個都是從小卒一刀一槍幹上去,幾乎沒半 個是認字中舉的。方忠自然沒想過要讓自己的兒子稱霸,他自己都沒想過要做 將軍了,不過這老婆婆在北地住了那麼久,那些人三天兩頭在她家門前交鋒, 料來她見的大陣仗多,說的不錯,做大將軍這條路,可能光明一些。   唔,當前世上,還有一種人也很吃香,不過想做的人不多,那便是宦官。   「我麼,我叫方忠。」方忠搔搔頭說,「婆婆,我勸妳今晚去客棧開一間 舒服的房,洗了腳好好睡上一覺,別捨不得盤纏。聽我說,這條路過去,再沒 這麼安樂的地方了。」   婆婆低聲道:「是,這條路過去,再沒這麼安樂的地方了。」將這話又念 了一遍,也不知有何用意。然後她蓋上竹籮,在籮上輕輕拍了幾拍,扛在背上 。方忠指著竹籮問:「這娃,叫甚麼名字?」   「老身不認字,誰來給他起名字啊?」婆婆說,「方小哥,你看得懂文書 ,一定有學問,不如你來想一個罷?」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9.82.143 ※ 編輯: larva 來自: 92.239.82.143 (12/02 09:11)
LAUNCELOT:您和pn大的文貼上來,的確會讓其他原創作者有心理障礙啊 12/03 10:34
larva:讀者大爺您這麼說,真折煞小人啦! 12/04 0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