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個好主意。)
看板emprisenovel
標題[連載] 殘疆意氣行‧十四(6)
時間Fri May 10 12:38:43 2013
第十四章 凶宅窺奇(6)
翌日,岳陽門的木頭換下名貴絲衣,穿回一身粗棉袍,跟西旌的木頭結伴
上了路。一人推著一架載貨車,車上的陳舊家當物什堆得半天高,完全是遠途
遷居的場面;這堆舊貨藏著許多江璟不清楚的物事,也藏著他的棗木棍。
兩個啞巴作伴同行,尚且會打手勢交談,這兩段木頭從興化里直至踏出都
城,竟是一句話也不曾互相言講,一個眼神也不曾交接。江璟走在錢六臂身畔
,有時甚至疑心這傢伙睡著了,轉念一想:「說不定他也以為我一邊夢遊、一
邊行路。」好容易在出城的當口遇上門吏查驗身份去向,總算聽見錢六臂說了
幾句,一出口卻是陌生之極的語音:
「我兄弟二人姓顧,是洛陽城東的麻頭村人……你問麻頭村到洛陽多少里
?小人算算腳程…十三四里罷。這個人?這是我族弟。咱族裡娶親,起了新房
,剩了三間舊屋,我二人在長安尋不著出息,這就搬去舊屋安身,打算在老家
娶媳婦,不回來了。」
汴梁地方跟洛陽的人說怎樣的話,江璟一知半解,但錢六臂連說話時的口
型也與平時大異,卻能一眼看出,彷彿已打著這腔調說了好幾年的官話。二人
出了城,江璟低聲問:「麻頭村人是我二人這一路要冒認的身份麼?」
錢六臂搖了搖頭。江璟似懂非懂,又問:「到前頭,是否另用其它姓名?
」錢六臂點頭說:「是…瞧著罷。」
江璟「唔」了一下,見錢六臂撓頭思索,彷彿也想再解說些甚麼,可是當
他抬起頭來,二人目光一對,不擅言語的彼此均大感不自在,連忙各自望向前
方大道,二人之間又恢復了安靜無聲。
又走兩程,錢六臂道:「咱們去找飯吃。」江璟一聽「吃」字,立刻來了
勁,喜道:「左近有甚麼不錯的飯店麼?」錢六臂對吃食遠不如江璟講究,愣
了愣,說:「我不知道。見到有人賣飯,便對付著吃。」
二人沿著官道而行,不多時便見道旁向南岔出一條修築頗為平整的小型騾
馬路,一陣南風吹來,江璟的狗鼻子聞到風中隱隱飄著飯菜香,忙說:「此去
有村鎮,鎮口必定有飯吃。」
錢六臂奇道:「此去有村鎮,這我瞧得出,你又怎知鎮口一定有飯店?」
江璟饞勁湧上,那是甚麼也攔他不住,逕自拉轉車頭,往那條騾馬路上快步走
去,一邊分辨各層香氣、自言自語:「我聞見香味了。這是熟雞,這隻雞的內
臟掏得很乾淨,一絲雜腥味也無。啊,麵餅蒸好了,這是籠屜剛剛打開的香味
……」
錢六臂跟了上來,有些失望,原本他還道江璟有何明察秋毫的本事,見到
了路旁的細微證據,豈知是靠鼻子。他轉著頭嗅了一陣,半信半疑:「我沒聞
見哪?」江璟道:「殷二…二…他沒跟你說麼?我以為你們都知道,我…我小
名叫大狗,從小時起,人人都說我鼻子舌頭靈。」
小名是瑣細之事,錢六臂雖知江璟來歷,但並未奉令去追查江璟下落,倒
是真不知「大狗」之名,更不知此名跟他鼻子舌頭有關,忍不住浮起笑容。江
璟自曝土氣小名,也覺好笑。二人帶著笑轉過臉來,均想趁此時機多找些話頭
來談,打破一路的僵局。江璟心想:「求求你快接話,我下面想不出事來說了
。」錢六臂心想:「你鼻子舌頭不知有甚麼了不起的事蹟?路上無聊,快揀一
些來說。」
二人滿懷希望地瞧著對方眼睛,待發現對方也在熱切期待自己開口,等得
越久,越發不知第一句怎生說才不突兀。這場面比之冷漠不語更加尷尬,二人
只得收起越來越僵的笑容,各自訥訥地又轉回臉去。
找到了鎮口飯店,錢六臂買來一大盆黃梁炊飯,二人默默佔據路邊座頭,
喝茶吃飯,不敢再瞧對方,專心一意地瞪著飯盆,以免又發生方才的窘況。中
間錢六臂跟隔桌客人搭了幾句閒談,卻不知要跟江璟聊甚麼好。桌上連鹹菜也
無,這頓飯乏味得就跟二人的相處一樣,江璟盤纏將盡,聞著隔桌的白切熟雞
,痛苦不已,但倘若任性多使銅錢,接下來的旅途不免要仰仗錢六臂接濟,卻
也有違心意。
吃罷,錢六臂拉起貨車,領著他來到一處淺林,說道:「咱們換衣服。」
從一車舊貨中翻出兩套棉製短衣褲。江璟並不多問,跟著錢六臂換了衣服,突
然省起一事,說道:「方才你向飯店掌櫃買飯,說的是另一口話,不是洛陽語
音。」
錢六臂拖出兩隻衣籠,示意江璟連同長棍揹起,自己也紮了一落包裹,縛
在背上,答道:「不錯,那是蒲州鄉音。」
江璟道:「你又跟隔桌客人打聽了昌寧驛一帶的天氣,問起洛水河岸渡口
的狀況,我們明明不是要東渡洛水。」錢六臂道:「這也說對了。那你說我為
甚麼這麼做?」江璟想著自己與殷衡在蜀道上,遭對頭循著馬匹氣味追蹤,問
:「有人跟蹤?」
錢六臂道:「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躡上來。西旌的人一出宅子便得這麼辦,
這是要提防追蹤,我們身份必得隨時變換…」江璟接口道:「想來是沿途再留
下前後矛盾的行蹤線索,教對頭無法拼湊我二人真正的行跡與意圖。」
二人在野地拋下貨車,從另一條小路轉回官道。錢六臂道:「你說得很好
,阿衡教過你?」江璟道:「他沒教過我。」心說:「這有甚麼難猜?只是我
事前決計想不到要防患未然、提防追蹤,一時更編造不出這許多假偽的身份與
行蹤。」
他走了三千多里,路上全用真籍貫、真姓名;在岳州時,姓名行蹤更是響
遍城內食肆商號,誰也聽過岳陽門的大弟子江進之酷愛四處蒐羅美食。可僅僅
是住進西旌宅院又再走出,已再無法用真身份示人。他早知這一趟路,自己身
份必定跟錢六臂一樣見不得光,卻沒料到真正發生時,心中說不出地不是滋味
。首次見識關中的風物,本該大暢心意,而此時春陽之下,他只覺恍如在陰溝
行走。
——埋沒姓名的江湖闖盪,無法顯揚師門,無法以本來身份結交新友,這
樣的闖盪算不算數?心裡頗覺悶煩,可在心底另一處,在他不明白也不想承認
的一處,卻泛起赴險犯難的興奮之感。
行了一段,想起一個可能破綻,問錢六臂:「兩架車子棄在郊外,不怕被
對頭發現?」錢六臂道:「有咱們的人幫著收拾,一點兒險總是要冒的。」江
璟又問:「萬一有何閃失呢?車上的貨什家當不會洩漏你們的出身之地?」
錢六臂搖頭說:「那都是打洛陽城來的物事。此刻你我身上的衣服,卻是
太原的料子,針法更是太原城一家布號的女掌櫃所獨有。前面很快便到長樂驛
,若有人問起,咱們就從洛陽麻頭村人變成太原人了。」想了想,又叮囑他:
「到時你盡量別插話,太原的語音你說不上來罷?」
江璟道:「我連聽也沒聽過太原人交談,定不多言。」心想,跟你在一起
,裝啞巴比起開口可容易多了,「你們思慮得真是周到。」
錢六臂點點頭,側過頭來,彷彿想找多些話與他說,想了片刻,才道:「
你也想得挺多,年紀雖不大,悟性很是…很是難得!」語氣透著讚賞。他已過
二十,與江璟歲數又差不太多,那曬成樹皮棕色的樸實方臉上,神情隱約便如
鄰家兄長。
江璟笑了一笑,二人邊行邊互相對望,均想:「這次該有事可說了,快,
請你快接著談下去。」不料對望了半晌,眼見對方的笑容又逐漸僵硬,硬生生
咧著嘴,倒有幾分猙獰,想來自己臉上也是這麼一副眼神空洞的傻笑,偏偏對
方老不出聲,自己腦袋裡又擠不出新鮮事兒來講,竟又成了午飯前那番局面!
此局面不重演也罷,這一重演更是尷尬到了頂點,二人只得一邊暗罵自己口鈍
,一邊各自撇過臉。
一路悶聲,終於來到昭應縣城。論到腳步快慢,錢六臂遠不如殷衡快捷,
與江璟不相伯仲,但一來二人行李已轉輕盈,二來昭應縣距離長安不過數十里
,一過昌亭便至,二人沿著官道不須急趕,日暮之前,正好混入最後一波入城
的人群。
錢六臂依著事先演練,打著太原口音替二人報了假來歷,說道要來昭應訪
友。城門將閉,門吏心不在焉,趕著下值,戶帖也未細瞧,便揮手放行。錢六
臂問道:「咱們是第一趟來,眼下東市就要閉門啦,沒法穿行,請問大哥,怎
麼繞道趕去寧安里?」
門吏眉毛一揚,道:「你找的人在寧安里麼?」錢六臂道:「是。」門吏
指點了途徑,皺眉道:「你們要去便快些,一會兒坊門也要關了。路上可得當
心,別亂走亂瞧!」錢六臂問:「卻是為何?」
門吏道:「東市靠近寧安里那頭,剛剛出了兇殺案,死了好幾個,也不知
甚麼時候死的。」
錢六臂假作膽怯,問道:「怎麼是…是集市裡當街殺人麼?」
門吏道:「是商舖裡死了人。一刻之前,聽我在市令手下當差的二哥說,
有人上門見到屍首,這才去舉發,這會兒說不定屍首正往衙門裡運呢!」
錢六臂詢問寧安里路徑時,江璟並不以為奇,他在廚下聽殷衡隨口編了個
「去老萬家買百合麵」的因頭,早知自己家裡故居必定在那寧安里之中,但一
聽門吏提起「東市」,登時留神。市令是掌管街市動靜的小官,市令手下差役
說那兒出了人命,可見此事不假,不由得聯想殷衡所說的懸疑血案。錢六臂也
對命案留上了心,他身份特殊,為免錯過緊要消息,便裝著外鄉人迷糊模樣,
多套問了兩句:「大哥,昭應城裡,經常出人命麼?有盜賊麼?那可不…不太
平呀。」
他倆站在門洞裡,跟後頭的入城人潮擁在一起,門吏不耐起來,說:「別
亂說。死的是在市上賣麵粉的,多半是銀錢糾紛,關不了你的事。走罷!」
江璟一聽是個賣麵粉的,心中一動,頓時忘了錢六臂的囑咐,衝口問道:
「東市有個賣百合麵的『老萬家』麵號——」
門吏翻起眼睛,掃了他兩眼,神情滿是質疑,忽然跳了起來,指著他面,
大聲道:「你一個外鄉人頭回來此,旁的不問,怎會問起那座凶宅?」江璟嚇
了一跳,還未會過意,門吏又道:「你不是太原人麼,怎地一口湘音?」他這
麼揚聲一問,身旁幾名帶著刀棍的部屬門僕立時警覺。
江璟那日赴宣徽北院副使夜宴,行前數日依從殷衡指點,在客店裡閉門苦
練「梁孜誠」的河南口音,為了博取殷衡信任,全力與之合作,從晨起到入睡
,喃喃自語,一刻也不鬆懈。臨場應變的言語亦在算計之中,無論奉承也好、
行令也行,哪怕是一聲沉吟、一聲喝采,發聲之法也與洞庭人士大相逕庭,雖
未臻完美,險些被筵主識破,可幸撒謊瞞過。若非眼見封祁遭受調戲,憤怒之
下露了太多鄉音,整場戲扮得可稱地道了。但此時他渾無演練,更連太原語音
也只能聽懂六七成,一開口十足十是洞庭湖畔之音,更正好問中命案地點,一
干文武門僕的眼光霎時全投注在他臉上。
錢六臂把江璟往身後一扯,哈腰道:「他是我入贅的妹夫,本來是岳州人
。阿元,你說甚麼老萬家?」
江璟怎能預知老萬家麵號正是那出了人命的凶宅?「昭應縣的老萬家麵號
賣百合麵」云云,他生平只聽殷衡提起過一回,就連是否真有此商舖也不知,
門吏這一質問,他也呆在當場,恍如墮入一場怪夢,夢中的過往與未來之事糾
纏一起,竟不知何者才是真實?瞧著橫眉走近的武裝門僕,心念飛轉:「是啊
,為甚麼我一問便問到凶宅?為甚麼殷二寶才交待我去買百合麵,老萬家掌櫃
的便遇害?他疑心得沒錯,為甚麼我一個外鄉人,第一腳踏入城門,旁的不問
,偏偏問到一樁今日的新鮮命案?」
事在臨急,不再多想,忙向那領頭的門吏道:「我,我…我聽人說昭應城
的老萬家百合麵很出名,這趟過來,正打算捎幾斤回去給我娘。怎麼…怎麼竟
會出事?」平日他文人「慎言」的斟酌習氣過了頭,陳述道理的本事極差,待
到臨場敷衍,急智卻曾在夜宴中令殷衡大為驚嘆,說著轉向錢六臂:「六哥,
你沒聽過老萬家的名頭麼?」
錢六臂不明白江璟為何非提老萬家麵號不可,便想飾詞欺瞞,也不知如何
編造起?他聽說是坊市裡商人死於銀錢糾紛,沒甚麼好再探,對江璟連連示意
,要他快跟著自己走。瞧這事態,若不解去眾人之疑,又決計走不脫。江璟向
門吏道:「終不會連掌櫃也遇難了?這可…唉,這可大大地遺憾了。」
城門門僕雖是卑微小吏,但每日盤查無數過客,見識不可謂不廣。儘管江
璟裝得愣頭愣腦,幾句言語說將出來,一股吐字從容的書生氣質已然流露,再
加上一張連王渡也瞞過的淳樸面孔,各人心中先少了幾分戒心。那門吏道:「
原來老萬家出名出到太原去了,我倒不知。不錯,不僅掌櫃老萬死了,連同他
女人、他在麵號裡管流水的么弟,還有三名伙計,全丟了命。」
旁邊一個帶棍的門僕插嘴:「我也有朋友在市令手下當差。聽說東市十字
南街上一整排麵號、米舖、菜油舖的門前,血味兒飄了個滿大街,沒人敢近,
好幾家店早早關了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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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AUNCELOT:我也是不善言語,很能體會這兩根木頭的處境啊 05/16 11:35
→ larva:兩支木頭對樓上拍肩表示:……(傻笑) 05/18 0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