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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agan (NEW LIFE) 看板: NTUBP-R92
標題: [中時]台灣風土學 古建築的女性風貌
時間: Wed Sep 29 12:46:43 2004
■另一種專業：台灣風土學
古建築的女性風貌
李乾朗 (20040914)
古建築的設計似乎常慮及男女的用法。清代台灣
尚保存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習俗，如何適度的處理兩
性與親疏關係？所謂隔而不絕的設計才是高明的！
在探訪台灣古建築的多年經驗裡，我所接觸的多
是與營建之事息息相關的工匠，工匠之中的主匠如木
匠、泥水匠、瓦匠或雕花匠都是男性，記憶中我只在
中南部的建廟工地裡見過挑沙的女工，她們頭戴斗笠
，綁著頭巾，只露出半個臉龐，小腿還纏著布條，這
是台灣鄉下勞動婦女的基本形象。到底古代社會中台
灣的婦女，因為社會階層的尊卑與高低的差異，以至
於她們在建築中的角色又是如何呢？
一九六○年代我還在中學就讀時，一位家住板橋
的同學約我到林家花園去玩，當跨進大宅院時，看到
巨大的木柱與幽黑的天花板，讓我們這群小孩心中畏
懼之心不禁自生，覺得古人生活在這樣嚴肅的房子裡
，一定很痛苦。然而當我們繞過滿是違章建築的後花
園時，一座高聳而秀麗的樓閣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樓
閣的屋簷真如文學裡形容的簷牙高啄，令人有浪漫的
遐思。住在樓下的人告訴我們，這是古代小姐的梳妝
樓！
自從在林家花園初次見到千金小姐的梳妝樓，一
直印象深刻。在台南我也聽過「繡樓」這麼雅致的稱
呼。多年之後，我居然有機會參與林家花園建築整修
，才知道林家這座樓閣原名為「來青閣」，是清末全
台首富林維源在光緒初年建造的，而它真正的用途是
貴客下榻之所，並非一般傳言專為小姐所用，相傳劉
銘傳到過林家花園，也登過此樓！新竹著名的「潛園」
，主人林占梅曾有詩句：「樓台燈火景光酣，文酒笙
歌樂事兼；入座春風能剪燭，當楣新月欲鉤簾。」顯
然，這是一座酒樓呢！
在我調查台灣古建築的經驗中，我特別注意到古
建築裡所反映的古代社會中男性與女性所使用的空間
分際，為什麼古代要特別為小姐築一座小樓？出嫁也
稱為「出閣」，似乎古時未嫁閨女果真過著深居簡出
的日子。大家閨秀有樓閣享受，至於小家碧玉呢？樓
閣究竟是婦女的私密生活之保障？抑或是父權社會下
的桎梏？我也很想知道答案。一九七○年代為了搶救
林安泰古宅，我遇到一位老太太，她指著林安泰古宅
正廳左右的兩扇精雕細琢的木窗，說：「這就是古時
候小姐偷看『準女婿』的窗子」。記得我調查台灣古
宅大廟過程中，曾經注意到主要廳堂常常裝設有許多
細格子的窗子，但卻一直不理解其作用，經由老太太
這一點破，才豁然開朗，台灣古典住宅的設計，事實
上也考慮及女性的權益，原來媒婆帶男孩赴女家說親
時，小姐也未必全然處於被動，她可以躲在窗縫後窺
探虛實呢！
古建築的設計似乎常慮及男女的用法。清代台灣
尚保存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習俗，如何適度的處理兩
性與親疏關係？所謂隔而不絕的設計才是高明的！板
橋林宅有一條走廊，廊下以一座大屏風隔成兩半，成
為外明內暗的雙廊。古時當有外客來訪時，暗廊是專
供婦女使用的。已故的林衡道教授，人們尊稱他為
「古蹟仙」，他是板橋林家的後人，他曾經說過，古
時林家的婦女居家行走常故意發出聲響，切切不可無
聲無息，其目的是提防訪客誤闖也。
螺絲也有公母之分
在一座傳統宅第中，男女有別，房間有所謂正房
與偏房之分，近代實施一夫一妻制之後，已無正、偏
房之分，男性支配住宅空間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事實
上，木匠建造房屋或製作家具，運用榫鉚結合，榫頭
與鉚口又稱為「公母榫」。螺絲也有公母之分，古蹟
整修時，我特別注意到所有梁柱的結合都運用「公榫」
及「母榫」！缺一不可，公榫不能單獨存在，母榫也
一樣，無法獨善其身。台語有一句諺語「有孔無榫」
，公母榫搭配才能成其事，而且在中堂的主梁一定是
母榫，兩旁才是公榫，「母」的居中，「公」的退兩
旁！具有母榫的主梁居中，似乎也暗示著祖堂曾供奉
母系祖先的意味，具有繁衍子孫的象徵，我推測中梁
為母梁可能是母系社會的殘留證據。古代母系社會的
習俗是否藉著建屋習俗代代相傳沿襲下來？台灣民間
俗諺「天公地母」，房屋立基於地面，也就成為地母
的一部分。台灣婚俗中所謂「母舅」坐大位，或可為
佐證。
古代台灣匠師為人建造房屋，視為是一件天大地
大的事，如果你打開農民曆或民間習用的通書，就能
找到能夠動土動工的良辰吉日。動工的日子，大家都
知道還要舉行動土或破土典禮，它在民俗上的意義，
即是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天地交泰，象徵土地受孕
成胎，因而一座房屋的動工興建也是蘊含了陰陽相濟
，無機的磚、瓦、石最後被注入魂魄，生命於焉形成
。從孕育、茁壯至長成，營造過程被視同為生命禮俗
，建屋是完成永續生命的進行曲。
台灣寺廟的牆面或楹柱上，常可見到刻有捐獻者
之姓名，一般都刻著沐恩弟子某某獻或喜助，顯見古
時人們敬神虔誠之心。有一年，我去調查一座年代較
晚期的客家廟，發現石牆上所鐫刻的名字多有「妹」
或「梅」字，這是客家婦女最習見的名字。心想，大
概是婦女常出入廟宇，心腸較軟，捐獻也就出手大方
，後來我請教了設計台北行天宮的廖石成老先生，他
告訴我台灣有一個古老的習俗，即父母在，功德作做
父母親。易言之，當你發慈悲做善事時，如要留名，
則刻上父母的名字。廟牆上那麼多婦女的芳名，無疑
地係得自許多兒女的孝心吧！
女權反映在住宅生活空間之中
台灣舊時的社會風俗，富貴人家背負傳統的包袱
重於一般人家，且閩南人又重於客家人，所以在板橋
林家、霧峰林家這類望族巨宅門第中，我們看到許多
走廊均圍以屏風，或設計出特殊形狀的門以區別內外
。霧峰林宅林獻堂的客旁闢有一個花瓶門，門內即為
臥室。富貴人家才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陋規
。然而客家人的住宅較開放，客家婦女崇尚天足，她
們不纏足，而且與男人一同下田工作，在高雄美濃一
帶村落的早晨，溪邊聚集了許多客家婦女站在溪水中
洗衣物是常見的景象之一。有人認為客家人較為保守
，如果你參觀了客家住宅，你會修正這種看法。我覺
得客家社會的女權較高，她們擁有獨立自主的意識，
直接反映在住宅生活空間之中。台灣傳統住宅，房間
分隔與空間塑造係奠基於男女的社會地位，在民宅的
雕刻或彩畫裡，也有一些婦女的題材，或許能夠反映
另一種觀點！
前幾年我有機會深入大陸江西南部、福建西部與
廣東北部考察古建築，這幾個地區是客家人分布最稠
密之地，我看到許多宅第有如城堡，眾所皆知，閩西
的圓樓、方樓、土樓，大多成於明清戰亂、匪禍猖獗
時期，由此可見戰亂危害之烈了，這些房子強調防衛
，至於房間也就看不到男女之分。比較起來，客家地
區男女的地位平等，從他們的居住形態也可窺知一二
了。
台灣的建屋匠師還有一項禁忌，即鋸子、鉋刀、
鑿子、斧頭等工具不能被女人跨過。傳統上這些工具
可能與魯班有關，具有神性，如果觸了霉頭，那這些
工具就失靈了。話雖如此，但女神的廟如媽祖宮或觀
音寺，均受到善男信女虔誠的敬愛與尊崇。全台香火
最盛的廟宇是北港朝天宮與台北龍山寺，這兩座廟供
奉的即為女神。傳統上尊重女性的私權也投射至寺廟
的門神，媽祖廟的門神常常繪宮娥與太監，這是尊重
女權的結果。
婦女從封建社會中逐漸解放出來，古建築的某些
空間禁忌可作兩面解釋，清代建築雕刻或彩繪題材多
停留在「閨秀」形象，在彰化永靖陳宅餘三館房間窗
扇所繪的仍是男耕女織時代的閨秀仕女，但到了日治
時期，許多民宅的仕女畫已經擺脫了閨房的束縛，她
們走到街頭上了，穿著洋裝，昂首闊步，神情充滿了
信心。近百年來，我們已經不易在台灣建築上看到保
守而封閉的仕女圖像，或者意味著建築意象之「與時
俱新」。
（李乾朗，淡水人，一九六八年進入文化大學建
築與都市設計學系，開始接觸中國古建築。七二年認
識林衡道與席德進，從事田野調查，研究台灣古建築
。著有《台灣建築史》、《古蹟入門》、《台灣古建
築圖解事典》等。現任教於台北大學民俗藝術研究所
及文化大學建築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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