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amNotyet (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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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Re: [討論] 歷史上真實的趙氏孤兒案例
時間Thu Nov 25 04:08:48 2010
※ 引述《bxdfhbh (bxdfhbh)》之銘言:
紀君祥是元代人,而b 大所舉的是明朝弘治年間的土司,
時代上《趙氏孤兒》反而在前,因此應該只是巧合,
或是弘治年間《趙氏孤兒》仍有上演,
因此有人受到「感化」,做出效法程嬰、公孫杵臼的事。
至於紀君祥的創作原本是從哪裡來的?
首先,《史記‧趙世家》應該是一個藍本。
《史記‧趙世家》:
晉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賈欲誅趙氏。初,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持要而哭,
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絕而後好。趙史援占之,曰:「此夢甚惡
,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孫,趙將世益衰。」屠岸賈者,始有寵
於靈公,及至於景公而賈為司寇,將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遍告諸將曰
:「盾雖不知,猶為賊首。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砥?請誅之。」韓厥曰
:「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誅其後,是非先
君之意而今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屠岸賈不聽。
韓厥告趙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朔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
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
族。
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宮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程嬰
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
死耳。」居無何,而朔婦免身,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脅中,
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
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奈何?」公孫杵臼曰:「立孤與死
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公孫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彊
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乃二人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
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不能立趙孤.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
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哉程嬰!
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縱不能立,而忍賣之乎!」
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可也。」諸將不許,
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
與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
在,乃曰:「大業之後在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
鳥喙,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
,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絕祀。今吾君獨滅趙宗,國人哀之,
故見龜策.唯君圖之。」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
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
而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矯以
君命,并命賤臣。非然,孰敢作難!微君之疾,賤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命,
賤臣之願也.」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遂反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
其族.復與趙武田邑如故。
裡面只差在,《趙世家》寫,公孫杵臼與程嬰是另外找了別人的小孩來當替死鬼,
但是《趙氏孤兒》卻寫,是程嬰拿自己剛出生的兒子去當替死鬼,
而讓公孫杵臼捨命演了一場戲,讓趙武得以活命。
由此可見,《趙世家》這一段肯定是紀君祥所採的藍本。
但是司馬遷這一大段有很多史實上的錯誤。
首先,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四人中,
趙嬰齊並未在晉國被殺,而是事先被趙同、趙括趕出晉國。
趙朔則早就死了,並沒有跟趙同、趙括一同被殺,
更不會有向韓厥「託孤」的一段對話。
這四人的關係:趙同、趙括、趙嬰齊乃是趙衰的兒子,趙盾的異母弟。
趙朔是趙盾的兒子,因此趙朔是同、括、嬰齊的侄兒。
這裡還需提到趙朔的妻子、趙武的母親,趙莊姬。
趙莊姬不但是晉成公的女兒、景公的姐姐,而且正是趙氏被滅的關鍵性人物。
《左傳‧成公四年》:
晉趙嬰通于趙莊姬。
下年續接:
五年,春,原、屏放諸齊。嬰曰:「我在,故欒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憂哉。
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聽。嬰夢天使謂己:「祭余,余福女。」使
問諸士貞伯。貞伯曰:「不識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禍淫。淫而無罰,福
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
趙嬰齊與趙莊姬通姦,是叔父與侄媳通姦。
這時趙朔必然已死,所以能肆無忌憚。
當時晉國欒書(武子)跟趙同、趙括素有嫌隙,
趙嬰齊說,因為有我在,所以欒書才不敢妄動,
我一離開,兩位哥哥就要遭殃了。
趙同、趙括跟欒書之間的嫌隙,
最重要的是在魯宣公十二年的晉、楚邲之戰中,
趙同、趙括跟先縠主戰而妄動,以致晉軍大敗。
《左傳‧宣公十二年》:
晉師在敖、鄗之間。鄭皇戌使如晉師,曰:「鄭之從楚,社稷之故也,
未有貳心。楚師驟勝而驕,其師老矣,而不設備。子擊之,鄭師為承,楚師
必敗。」彘子曰:「敗楚服鄭,於此在矣。必許之!」欒武子曰:「楚自克
庸以來,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于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
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于勝之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後,訓
之以若敖、蚡冒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不
可謂驕。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師直為壯,曲為老。』我則不德,而徼怨于
楚。我曲楚直,不可謂老。其君之戎分為二廣,廣有一卒,卒偏之兩。右廣
初駕,數及日中,左則受之,以至于昏。內官序當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謂
無備。子良,鄭之良也;師叔,楚之崇也。師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鄭親
矣。來勸我戰,我克則來,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鄭不可從。」趙括、趙同
曰:「率師以來,唯敵是求。克敵、得屬,又何俟﹖必從彘子!」知季曰:
「原、屏,咎之徒也。」趙莊子曰:「欒伯善哉!實其言,必長晉國。」
這一場戰爭中,晉國是以荀林父(中行桓子)為中軍帥,先縠(彘子)為中軍佐;
士會(范武子)為上軍帥,卻克(卻獻子)為中軍佐;趙朔(趙莊子)為下軍帥,
欒書(欒武子)為下軍佐。趙括、趙嬰齊為中軍大夫;鞏朔(士貞伯)、韓穿為上
軍大夫;荀首(知莊子)、趙同為下軍大夫。韓厥(韓獻子)為司馬。
當時荀林父、士會等都主張鄭已降楚,不如退兵,
而先縠以中軍佐的身份,首先帥其麾下渡河。
(晉、鄭以河為界,晉在西,鄭在東。)
韓厥對荀林父說:「彘子以偏師陷,子罪大矣。子為元帥,師不用命,誰之罪也?
失屬亡師,為罪已重,不如進也。事之不捷,惡有所分。
與其專罪,六人同之,不猶愈乎?」
於是晉軍只好在這種無奈的情況下全軍渡河。
渡河之後,欒書仍主張退兵,但是趙同、趙括又跳出來支持先縠。
大體而言,以中軍佐先縠為首,包括趙同、趙括、趙穿等人主戰,
而以中軍帥荀林父為首,包括士會、趙朔、欒書、韓厥等人主退。
(但趙朔不敢明著指摘叔父的意見錯誤,只好借稱讚欒書來表達自己的意見。)
所以將帥之間並不齊心,而且楚軍發動夜襲,所以此戰晉軍大敗。
再加上夜襲發動時,荀林父一時「不知所為」,發了個命令:「先濟者有賞」。
結果晉軍大奔,爭渡時後上者搶著上船,先上者怕船翻,因此砍斷後上者的手指。
《左傳》記載,晉軍爭渡,「舟中之指可掬」。
而此戰中趙嬰齊因為事先備船,所以雖然敗戰,仍能先渡河。
這也看得出趙嬰齊的智計強過兩名哥哥。
欒書因為這件事而對趙括、趙同懷有不滿,但因為忌憚趙嬰齊的智計所以沒有發作。
一直到趙嬰齊被趕出晉國後,欒書抓到機會就報復了。
《左傳‧成公八年》:
晉趙莊姬為趙嬰之亡故,譖之于晉侯,曰:「原、屏將為亂。」欒、郤為徵。
六月,晉討趙同、趙括。武從姬氏畜于公宮。以其田與祁奚。韓厥言於晉侯曰:「
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為善者其懼矣。三代之令王皆數百年保天之祿。夫
豈無辟王﹖賴前哲以免也。周書曰:『不敢侮鰥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
反其田焉。
趙莊姬對晉景公進讒言,說趙同(食邑於原)、趙括(食邑於屏)將作亂,
欒書、卻克都為趙莊姬做證,結果晉景公就下令殺了趙同、趙括。
這時趙武跟著趙莊姬住在舅父晉景公的宮中,所以能幸免於難。
但是一來年幼,二來因為他姓趙,怕他跟著為亂,
所以奪走他的封邑,將趙氏的封邑改封給祁奚,
也就是「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祁大夫。
這時一向跟趙氏友好的韓厥跳出來為趙氏說話,
使得晉景公改命立趙武為趙氏之主,並且將封邑還給趙武。
這是《左傳》所記載的「趙氏孤兒」的真正版本。
至於屠岸賈、公孫杵臼、程嬰等人,大概是司馬遷採用戰國傳說而加進去的人物。
附帶一提,在晉景公殺趙同、趙括,立趙武之後的兩年,
《左傳‧成公十年》記載:
晉侯夢大厲,被髮及地,搏膺而踊,曰:「殺余孫,不義。余得請於帝矣!」
壞大門及寢門而入。公懼,入于室。又壞戶。公覺,召桑田巫。巫言如夢。公曰:
「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醫于秦。秦伯使醫緩為之。未至,公夢
疾為二豎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
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
及,藥不至焉,不可為也。」公曰:「良醫也。」厚為之禮而歸之。六月丙午,晉
侯欲麥,使甸人獻麥,饋人為之。召桑田巫,示而殺之。將食,張,如廁,陷而卒
。小臣有晨夢負公以登天,及日中,負晉侯出諸廁,遂以為殉。
這裡晉景公夢到的「大厲」,據說就是趙氏的祖先。
《趙世家》也直接記載晉景公生病是「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
不過將晉景公的病放在復立趙氏之前,就跟《左傳》不合了。
晉景公召來桑田地方的巫師解夢,似乎巫師也同時夢到同樣的夢,
並根據夢境斷言晉景公「不食新矣」,就是吃不到本年新收的麥子了。
過沒多久晉景公就生病了,派人去秦國求醫,秦國派了名叫緩的名醫來治病,
醫生還沒到,晉景公夢到病化為兩名兒童在對話,
說:我們不如躲到膏(心尖的脂肪)及肓(心與橫膈之間)之間,
這地方藥效無法到達,也無法下針,醫生也拿我們沒法。
結果醫生到達後,診斷的結果跟晉景公的夢境又相合,
晉景公只好很黯然很消魂地對醫生說:「您真是一位良醫呀!」然後送醫生回國。
這時他又想到巫師說他「不食新」的預言,心裡記恨,
就叫人送上今年新收的麥子,並且把巫師叫來,
將麥子拿給他看,然後把巫師殺了。
沒想到晉景公張口正想吃剛炊好的麥飯時,肚子突然發脹,
急急忙忙跑去茅廁,腳一滑就掉了下去,就這樣死在茅坑裡面。
結果巫師的預言以這種臭烘烘的結局實現了,
也讓晉景公成為死法最特別,甚至可能是空前絕後,絕無僅有的一位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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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氏食獅史》 趙元任 ┌──┐
石室詩士施氏,嗜獅,誓食十獅。氏時時適市視獅。十時,適十獅適 │施石│
市;是時,適施氏適市。氏視是十獅,恃矢勢,使是十獅逝世。氏拾是十 │氏室│
獅屍,適石室。石室濕,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試食是十獅。食時 └──┘
,始識是十獅屍,實十石獅。試釋是事。 ψ 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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