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dorenone (該該貓)
看板gay
標題[ ] 此去經年。
時間Tue Apr 2 23:38:34 2013
他站在鏡子前，將手上的雪白刮鬍泡均勻的抹在臉頰冒出鬍髭的地方，
然後將刮鬍刀刀片沖溼後，慢條斯理的刮掉鬍渣。接著沐浴潔淨，仔細洗
過身體每一個地方。
髮蠟塗抹過抓出很飛的頭髮，換上惟一一件七分袖粗黑細白條紋襯衫，
依舊著深藍刷白水紋牛仔褲，足蹬愛迪達鞋。
鏡子裡的自己，應該是端正好看的吧？
這樣，才能慎重的出門去，去送學長最後一程。
◇
整個城市亮晃晃的，都是早晨陽光的溫暖味道。那些早已熟悉的街道，
地圖一般標示出所有記憶裡的風景。過了今日，往後再行經相同的路線，
風景裡將會又多了平淡卻深刻的一幕吧？
彎進寧謐的小巷弄，高大的榕樹、鳳凰樹，風中翻落好多葉片；小葉
欖仁兀自張狂的翠綠。這裡的感覺，就像日光大道，兩側皆樹，如果可以，
他多麼希望也與學長來這裡散步一回。
城市的早晨，街道與建築物都還在惺忪。經過了學長以前讀高中的地
方，他想像那些他沒有參與過的年代，學長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學長有沒
有穿著制服翹課，像眼前站在街邊等待公車，要跟著公車腳步去天涯海角
的穿著淺藍上衣、鼠灰褲子，背著橄欖綠書包的高中生。
◇
殯儀館前荒涼的人行道上停好機車，胸口悶悶的，已經十多年沒有見
過學長，竟有些忐忑不安，深怕自己不夠好看、不夠成熟，像大學時候那
個土樣子。
摘下墨鏡，深呼吸，挺起胸膛走往殯儀館的入口。風微微拂過，他忽
然想起以前學長短短的髮在風中輕輕飄颺的優雅模樣。
記憶是一種美好的錯覺，或者是一種時空的複製？
他偶爾會覺得，那些在還存在的空間裡消失的時間，後來都變成記憶
裡的默片，因為記不得聲形，只有漸漸螁色的影像不斷被重複播放。
像學長在他的生命裡面，不輕不重的，用只有他懂的方式存在著。
◇
在殯儀館的停柩處兜兜轉轉好一陣子，看著那些死去的人被封凍在照
片裡的時光，冷冰冰的表情，究竟會變成多少人的記憶？或是其實都沒有
人將之記得，就這樣無聲的被消磁了。
他於是想到：會有那麼一天，死去了，有人也將如斯緬懷自己嗎？或
是只能悄然離去，像春櫻漸漸爛在泥裡那樣透明而沒有存在感。
然後，他終於找到學長。
確切說來，是學長的照片。與他記憶中的並無二致，依舊微微笑，清
秀俊朗戴著細框眼鏡。
他不忍看學長；學長真的不再了。
只好抬頭望向天際線。今日城市的天空竟是格外的乾淨蔚藍，日光篩
成抑鬱而悶鈍的燥熱。他有些恍恍惚惚起來，看著靈前不相識的人們，行
禮如儀，好像在夢裡一樣不真實。
◇
瞻仰學長，這是最後一面。學長的身上覆蓋著一朵一朵黃色經紙蓮花；
那年植物園裡的清香風荷，好似全在這裡了。學長的遺容，安詳靜好如在
睡眠。
他仍然覺得好不真實。
匆匆一瞥，那是最後一眼了。他見到學長額角的淡淡瘀痕，想要伸手
為他擦去。但是不行，他與學長其實並不熟；畢竟他們的人生只重疊了大
學兩年的時空。
他想，自己是太過念情念舊。學長在他的人生有一個位置，不管學長
要不要，他就是存在那裡了。即使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不愉快，在不愉快之
後，再也沒有任何聯絡，一直到今日。
蓋棺；面向死寂的牆面迴避的時候，淚水好像要滿出來了。
原來一個人的生命軌跡，這樣沉重也這樣沒有份量，消失像靈柩裡被
掩埋的光。
◇
回身一望，學長的棺槨已經消失在廊道了。
他揣測著眼前正哀痛的說他不要去送行的老先生，就是學長的父親吧？
學長曾經說起的那些故事歷歷在目。父親不諒解出櫃的兒子，父與子之間
的衝突；可是，他的老父親仍是愛著學長的吧。
他有那麼一瞬間，想起了自己已經辭世的父親。
也許他的父親也會一樣。但不論他如何，父親能不接受他的選擇，卻
不會選擇不愛他的兒子。
突然好想要哭。
◇
然而他終究是沒有流下眼淚。棺木走了，學長走了；他還呆呆站在殯
儀館入口旁的淨水池邊，心底涼涼的，像那流淌過掌心的淨水。日光還在
豔豔的灼燒著，好似那年大學紅磚圍牆邊，他與學長都曾見過的平凡風景。
死亡原來也是再平凡不過的風景。
「死亡原來靠我們這樣的近。」他跨上摩托車，這樣想。
那年讀過的三變說：「此去經年，應是良晨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
情，更與何人說。」
也許，這麼多年過去；或許，再好幾個多年過去，他會明瞭，所有一
切映入眼簾的風景，過目不忘是因為曾經有情，但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如同
學長一樣，在他年輕的時候，影響他那麼深那麼多。
沒有人會明白。
但無所謂，那人已杳然，不知所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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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siuzi:希望他也終於可以好好的、舒服的睡一覺了 04/02 23:56
推 six60333:就讓一切歸於靜謐 安靜的純粹 04/03 00:13
推 optimistic13:我昨天，穿西裝，打領帶，到殯儀館時快十點。然後 04/03 00:29
→ optimistic13:在花店買白玫瑰要去致意時，打去的電話說，他已在 04/03 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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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joliu:那時正在往火葬場的路上了… 04/03 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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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Aleister:突然發現我們前後用了同樣的詞來寫小七的離去... 04/06 13:43
推 AndSoItGoes:便縱有千種風情... 謝謝你記錄了我想去卻到不了的場景 04/08 1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