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Pathos。

[adorenone (該該貓)]

        台中的夜晚，忽然放晴了。所以，請允許我，再一次任性的懷念你。

    ◇

        大二那一年的某一個快要到期的晚上，像今天一樣晴朗，看得見天空
    泛著一層薄薄的深紫色光害，你來敲寢室的門，堆滿笑意探頭進來問我：
    「學弟，要不要去擎天崗夜遊？」

        其實我有一點點驚訝，因為那個時候，你已經沒有住在宿舍裡了。

        我飛快的穿好衣服，背上好老土的後背包，跟在你後面下樓梯、出宿
    舍。交誼廳裡的人還是那麼多，亮晃晃的白色日光燈裡喧囂噪鬧，但是，
    再過十分鐘，宿舍的門禁與黑夜就要降落。

    ◇

        你站在你父親的老爺打檔車旁，一邊戴安全帽，一邊提醒我：「等一
    下從左邊上車喔。」我一臉「蛤」的問號。你笑著說：「上次有個笨蛋叫
    可來貘，以為自己腳長就從右邊上車，結果被排氣管燙到。」

        我也笑了。但是我其實是開心你找我去夜遊；那是此生我最靠近你的
    一個夜晚吧。

        不得不說，你騎著打檔車的姿態真是十分特別，有一種斯文的狂野氣
    質。那輛打檔車，坐起來很舒服，看起來很有氣勢。只是，它與你一樣，
    都不在了。

    ◇

        記憶在時光裡會被鏽蝕，我忘了你騎哪一條路上到陽明山，沿路的風
    景都像這些年的印象，模糊成飛快掠過眼底的鴻影。

        可是我記得我們一起在文化大學校門對面的便利商店，買了黑輪吃。

        夜已經深沉。年少的我們，精神體力總是遠勝現在，不用懼怕熬夜後
    的疲軟，青春無敵啊。而我並不多話，只靜靜的聽著你說話。我想，我那
    時候是那樣的喜歡聽你說話，不管是故事也好，是鼓勵我的話也好，或者
    是聊你成立而我當社長的同志社團的其他人也好，我都傾聽著，默默銘刻
    在心上了。

        然後我們繼續沿著闃暗無光的山路蜿蜒前行。

        氣溫越來越冷，雖然是夏天，風吹在裸露的肌膚上，覺得寒津津的。
    山上的夜空，已經乾淨得可以看得見眨著眼睛的星星了。

        星星是那麼神奇的存在，就算看不見，還是靜好的待在那裡。就好像
    我所思念的那些人或者是你，在很遠很遠，再也碰觸不到的地方，還是會
    安靜的待在記憶的夜空裡發光。

    ◇

        你把車停在擎天崗的停車場上，四下無光，墨染的夜色裡，我連你的
    臉都看不清楚。只看得清楚夜空稀稀疏疏分散著的星星，還有盆地裡捨不
    得睡眠的燈火，你說九二一那天，城市熄滅了所有的燈光，而你在擎天崗
    看了一場這城市最繁麗的夜空。

        我便想像星星是怎樣盛大遊行經過你的眼睛。是不是那個夜晚和你詩
    中的「柚子夜」一樣美麗？

        經過了這麼多年，我慢慢的忘記那個曾經學步你的浪漫的自己，然後
    才發現自己不過畫虎類犬。你一直在教我做自己，順從自己的本心，不要
    像莊子〈逍遙遊〉裡面的渾沌，開了七竅卻只有換來悲傷的下場。

        但我愚駑，兜兜轉轉在那些無可名狀的偏執情緒中，傷害自己也傷害
    別人。

    ◇

        回程路上遇見的領角鴞，小小一隻蜷著褐色的羽翮，張著無辜的大眼
    睛縮在路中間。你停下來叫我看，直到牠倏的飛進夜色裡看不見了才離開。

        那是你浪漫情懷裡最讓我嚮往的溫柔。

        有那麼幾次，你總是冷冰冰的對我，好似無情到底。但其實我懂得，
    你是最重感情的人。因為你說：「惟有無情的人才能多情。」

    ◇

        彼時你租屋住在南海路上，那一夜你收留了我，讓我睡在你身旁。

        我有點像是畢業旅行與同學在同一張床上過夜的興奮。

        你只是姿態靜好的與我並肩睡在鋪了床被的地板上。我記得你頭髮的
    柔軟，記得你露在白上衣外面纖細的臂膀，還有睡前剛剛好濃度的說話、
    你的聲形，與你好看的輪廓。

    ◇

        一夜無夢，輾轉之間，窗外的天空翻出了魚肚白。

        日光升起照在醒來的城市之後，你依舊騎車送我回宿舍，然後我們各
    自去上課。

    ◇

        晴朗的台中城夜晚，時光還是像我們認識的那樣，緩慢又平和的信步
    走往四方。記憶遺失了許多片段，有的時候，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錯置了什
    麼，或者是錯過了什麼。

        也許，留下來的都是美好的。

        至少在我想念起你的時候，還有整座城市的星空，足以讓我慢慢的緬
    懷過這些無盡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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