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閒聊] 粟特人

[Lorenzia (爆走金魚)]

我剛好是做這個的
關於原po在文中提到的幾點,我想提出一些回應

我認為粟特研究中最重要的並非是找到後裔
因為民族和語言是融合的產物
不可能有一對一的繼承
目前透過歷史語言學的比較
已經可以大致掌握粟特文的語法與字母拼寫
但是問題在於語言會有一個音對應多個字母
或者一個字母對應多個音的情況
粟特語又受到突厥、波斯與梵文的影響
隨著粟特商人的遷徙
粟特語與文字也有相當程度的轉換
不過粟特文獻其實數量並不多
在中國也就是吐魯番與敦煌文獻中的一些摩尼經、佛經、宗教文獻與商旅書信
在粟特本土所在穆格山則是一些生活契約與書信
事實上並不能完全反應粟特人的生活

目前世界上能成功解讀粟特語言的人
算一算應該不超過二十個
Nicholas Sims-Williams應該是其中最大咖
他現在人在英國,主要從事Kalili文物的編目與研究
粟特研究已經是他上一個階段的東西
英國還有個Henning,不過我記得他已經掛了
其他包括了法國的de la Vaissiere(魏義天),美國的Valarie Hansen
日本的荒川正晴,羽田明,吉田豐等
粟特研究在中國雖然很夯
但是真正敢挑戰粟特語的
還是張廣達老師的首席大弟子榮新江,林梅村(這傢伙號稱什麼都懂,
不過到底懂多少我不清楚)
與張老師有往來的馬小鶴,因為人在哈佛做圖書館員
所以對於粟特語的掌握程度應該高於榮林二位
他可說是華人中真的跟粟特語硬槓的強者
我手邊還有幾個是俄國學者的文章
也都是針對穆格山文書做翻譯的
不過名字都太長……所以我不太記得
瑞典似乎還有個歷史學家做了伊朗文獻的資料庫
記得其中就有粟特語的對照啥的

至於粟特"語"目前也已在穆格山附近的一個小村落中
找到近似的語法與詞彙
但也僅只於"近似"
而粟特人到底去了哪裡
我只能說,這是一個大哉問
至少在中國,直至宋代,我們都還能找到一些疑似粟特人的人
只是民族與文化都是潛移默化的東西
就算能找到疑似後裔,也不能完全保證這就是當年的粟特人
由於我不是語言學家,所以只能就我理解的部份做解釋
關於中亞語言的問題
請去看N.Sims-Williams跟Shirin Akiner合編的
Languages and Scripts of Central Asia
我好像也還看過一本書有Sogdian Language的關鍵字
不過似乎還沒買到
應該是個俄國人寫的

既然粟特文獻、粟特語文都是是粟特研究待開發的領域
那麼，到底什麼是粟特研究最重要的呢？

我個人認為是應該是放在一個大空間、長時間的脈絡中去追尋粟特人的痕跡
這一點也是目前與未來至少十年中粟特研究的走向
原因在於粟特民族(Sogdian)可追溯的歷史長達八百年左右
西元五六世紀左右,也就是北朝隋唐之際
是粟特人的黃金時代
在那時粟特人以粟特本土為中心
向東西南三方大量建立武裝殖民與非武裝移民聚落
東至中國沿海,西至拜占庭,南至阿拉伯與印度都有粟特人的痕跡
魏義天以商業帝國(The Commercial Empire)來形容這個時代
但是事實上粟特人並非我們一般定義中的帝國
而是以利益為導向的商人集團
可說是在拜占庭、突厥第一汗國、北朝隋唐與波斯帝國等政治帝國中
一個以經濟連結而成的商業帝國
透過對粟特文獻與其他語言文獻的考察可以發現
粟特人之間有相當緊密的連結
他們所信奉的祆教也不是有強烈傳播使命的宗教
致使他們可以相當柔軟多變地融入各種文化之間

在西元750年,粟特本土(薩馬爾干地區)被波斯強行佔領
粟特商人若不是進入波斯,拜占庭定居
便是在突厥與回鵠的保護下繼續居住於本土與西域
並繼續與在唐的同胞們聯絡
有些也大量深入中國
甚至跑到福建去
這個時期在東方可說是粟特突厥化與中國化的時代
突厥化的粟特人有一部份融入突厥別部沙陀人中
所以五代的沙陀三部落中有至少四分之一的粟特人
鄧小南老師,荒川正晴與張廣達老師都認為
五代沙陀三君中
至少石敬塘與李克用都可確認是突厥化的粟特人
鄧小南老師甚至認為,宋太祖的好朋友石守信乃至於瘋癲米芾都應該是粟特人

如果你覺得這個結論很驚悚
那麼恭喜你,你已經發現粟特研究的重點
那就是追尋粟特人在不同文化不同領域中的蹤影
事實上唐代不只安史二位是粟特人
(安祿山他老母是突厥,老爸繼父是雜胡,從小長在粟特商團裡)
李基基先生自己晚年就有個粟特妃子曹野那姬
還跟人家生了個壽安公主
白居易琵琶行中"穆曹二善才"是教坊神人,這二位也都是粟特人
中唐的李抱真李抱玉與一大票中晚唐神策軍、十六衛與河朔三鎮的將領
若不是粟特人,便是跟粟特人混到或者在粟特圈圈中長大
這些可說是粟特人武裝的一面與融入上層社會的一面

在中下階層中
長安洛陽乃至於關東諸鎮的首府中
也不乏當爐賣酒跳唱歌賣藝的男男女女
也有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的粟特商人
被元稹拋棄的女人頗多,鶯鶯可能是個綜合體
其中一個來源有可能是蒲州城內一個粟特歌妓曹九九
粟特商人有錢到什麼程度呢？
有錢到能集資送給武大娘一個重千斤的大火珠
而且就放在武大娘心愛的明堂正門口
所謂"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孤"說的便是這火珠驚人的size
還有唐詩中一大堆陪酒的粟特女子
也或許白居易的琵琶女就是個粟特女子
（這是我在猜的啦,學琵琶於穆曹,弟走從軍,沒有爸媽只有阿姨都還滿符合的）

綜合以上
所以我們可以發現
粟特人是一個可以在多重文化長時間與大空間中挖掘的題目
當然我不贊成看到是個胡就套在粟特人身上
如果行有餘力,也不妨試著去學中亞語文
不過如果只是有興趣的話,倒也不用汲汲營營於解讀粟特文獻
反而是透過對本身史料的理解與一些文化特徵,生活習性
可以發現粟特人的蹤影
如果深入去解釋,也許會有更多東西可供討論
至少,粟特研究在中國史上是在二十世紀才被翻開的一頁

對於粟特研究的回顧與總結
耶魯的Hansen教授在通報刊登的這一篇是非常好的文章
尤其她比較了魏義天與榮新江這兩位應該會在未來十年獨領風騷的人物
我認為相當中肯而且具有開闊宏觀的視野
行文也清楚流暢,不像一些學者故意賣弄把文章寫得又臭又長
大概也是通報的等級比較高
不會有些烏鱉雜魚來亂吧……
總之,雖然是英文文章,但是很容易讀
連大學聯考英文只考三十分的我都可以讀
相信各位應該沒什麼問題～～
附有PDF檔,請下載服用

"New Work on the Sogdians, the Most Important Traders
on the Silk Road, A.D. 500-1000,"
T'oung Pao 89 (2003): 149-159.

http://www.yale.edu/history/faculty/materials/hansen-new-work-sogdians.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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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根據不可靠的梁國史館傳說……                  ║┌─┐ 
 │┌│║九世強盜十八世惡人才會去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的御史台當官! ║│┐│ 
 │└┘║           揪竟，臉比牆厚，心比墨黑的御史大夫有多黑心呢？     ║└┘│ 
 └──╜                                                              ╙──┘ 
   金魚，《拍翻御史大夫》  說書地點：bbs://bbs.cs.nctu.edu.tw  P_asbran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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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8.189.216
※ Lorenzia:轉錄至看板 gallantry                                   11/05 21:41
推 Eressea:摩尼教不是超有傳播使命感的嗎???
推 Zsanou: 推這篇
※ 編輯: Lorenzia        來自: 218.168.189.216      (11/05 21:57)
→ Lorenzia:喔,抱歉,我打祆教打成摩尼結果忘記消除……
推 Hartmann:推，沒想到李抱玉、抱真兄弟不是漢人喔
→ Lorenzia:他們兩個本姓安～～
推 marxo10926:李基基是？
推 ocean11:推
※ 編輯: Lorenzia        來自: 218.168.189.216      (11/06 01:38)
推 aaa8841:基基李隆基
推 adst513:其實我覺得古民族最有趣的就是語種風不同的時空分佈和地位
推 youtien:強！
推 ahamin:寫的好，剛才看資料說崔鶯鶯也是粟特人
→ Lorenzia:崔鶯鶯的這個說法首發是陳寅恪,然後是最愛澎風寫驚悚標題
→ Lorenzia:的葛承雍,但是事實上並沒有直接證據,認為一定是一對一
→ Lorenzia:我個人認為元稹的女友眾多,把很多人合一也是有可能滴～～
→ ahamin:日本學者對粟特也有興趣，森安孝夫、吉田豐親自去吐魯番研
→ Lorenzia:日本對粟特的興趣來自於法國漢學與敦煌學的培養,吉田豐
→ Lorenzia:是確定懂得粟特文,森安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最近一篇不知
→ ahamin:究較近發現的粟特、回紇文書。吉田豐花了十年才釋讀成功粟
→ ahamin:特文書
→ Lorenzia:道發表沒的文章裡,也與鄧小南他們有著相同的論點
→ ahamin:吉田豐還翻譯了史君墓中粟特文-漢文雙語墓誌的粟特文部分
→ ahamin:剛才注意看下，森安孝夫研究突厥文，而吉田豐研究粟特文
推 agamonnon:有趣
推 MilchFlasche:總結得真棒。我也很喜歡粟特研究 :)
推 uoiea:推
推 Nefertary:總之不是研究粟特就是。
→ Nefertary:建議金魚妹子可以從中世紀伊斯蘭的史地文獻裡面，找有
→ Nefertary:粟特人的線索，建議妳可先看Cambridge history of Iran
→ Lorenzia:我有在注意伊斯蘭文獻裡的粟特人,伊朗學的部份也稍稍有點
→ Lorenzia:概念,不過因為目前還沒有辦法做到那邊去,就先放著了
推 Kreen: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