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林霨：西方如何看待中國的「中國性」

[youtien (大叮噹)]

    幫人校稿時想到這篇紀錄。前年沒有貼到此板，現在補貼過來供參。歡迎討論，
有回應也不妨設法寄給教授本人。


※ [本文轉錄自 youtien 信箱]

作者: [e-mail] ([e-mail])
標題: 林霨：西方如何看待中國的「中國性」
時間: Fri Nov 19 13:53:38 2010

作者: youtien (大叮噹) 看板: Youtien
標題: 林霨：西方如何看待中國的「中國性」
時間: Sat Apr 11 21:39:35 2009

林霨：西方如何看待中國的「中國性」

前言

去年十二月十七日下午，在北京大學歷史系會議室聽了賓州大學Arthur N. Waldron（漢
名林霨）教授的講座，主題是「How the West View the Chineseness of China」，西方
如何看待中國的「中國性」，英文演講，中文討論。主持人羅志田老師，在美國時是林霨
教授的弟子，所以對我們來說，這也可以算是一場太老師的講座。

    下面先引一段簡介，然後整理我所作的筆記。

演講者簡介

   Prof. Waldron received his Ph.D. from Harvard University. Heis currently
Lauder Professor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Department ofHistory,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and Vice President, International Assessment and Strategy
Center, Washington, D.C.

  He is author of “From War to Nationalism: China’s Turning Point, 1924-1925
” (Cambridge: CambridgeUniversity Press, 1995), “The Great Wall of China:
From History to Myth”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9,
paperback ed. Cambridge: Canto,1992) and “The Chinese, for the series” , “
The Peoples of Asia,” published byBlackwell (England), forthcoming.

   Prof. Waldron is trained as a historian of China and continues to work in
that field. He also teaches courses and do research on world history and
Eurasian history, and on the study of violence and war from a variety of
perspectives from neuro-chemical and anthropological to philosophical.  In
short, he works on “integrative” global history.

█波士頓小鎮之子的中國啟蒙

我是在波士頓一個小鎮土生土長的美國人，高中以前對中國沒有認識，家族裡也沒有和中
國有關係的成員。只是，我十二歲的時候，波士頓美術博物館(Boston Museum of Fine
Arts)展出了六十幅中國畫；我去那邊原是看歐洲畫，偶然見到了，覺得很美。那種美是
和觀眾有直接關係，不需解釋的；最高水準的作品，自有將觀者拉進來的力量。我看那些
畫看了三個小時，覺得開啟了一個新世界。所以，我是從藝術得知東方有一文明，和西方
文明沒有多大干係，而偉大的文明。

二十多年後，我去普林斯頓大學，認識了（另一位漢學家）杜希德(Denis C.
Twitchett, 1925 - 2006)教授，我問他是怎麼開始對中國感興趣的。他說：1935年，在
倫敦Burlington House有展出中國美術品，他去看了，和我有同樣經驗。

█何謂中國特色？

世界上有那麼多人事物，為什麼一個人會一個獨特的(specific)地方、國家感興趣？（或
譯：對一地一國有獨特的興趣？）英國對印度，美國對中國都有特別的興趣。然則中國有
什麼特別？……例如，「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眾笑）有一個韓國學生，就用了五年
時間研究「何謂中國特色」。（眾笑）

美國有很多人認為不可能真正理解中國，我也恨不能不承認，不是亞洲的學生，很難理解
中國史。

那麼，我們提出何謂「中國性」Chineseness，然而，how do you translate
"Chineseness" into Chinese? The idea is: 「國學」、「國粹」，文化(culture)、認
同(identity)……這些又是怎麼回事呢？

（西方的）一部現代中國史，談的就是中國的民族主義。毛澤東一直被認為是民族主義者
。我聽費正清教授談中共，他說：他們不是共產主義者，他們是民族主義者。當時我想：
What a relief!（眾笑）但二十年後我又想：等等，何謂民族主義？──民族主義是我們
用以團結人民之器，而這個概念就太複雜了。(Wait – what is Nationalism?
Nationalism is what we unite people. This concept of Nationalism is too
difficult to understand.)

（林霨教授繼續就此談了一會，然後談到了「認同」一詞）


█「認同」與identity的異同


我們常說「認同危機」identity crisis。我當研究生的時候並不快樂，你這時應該獨立
發展，卻被趕著做這個做那個。（於是會有「我到底在哪裡」「我在幹嘛」的危疑。）
孔子說「三十而立」，你們怎麼用英文翻譯「立」這個字？（有同學答了”stand”）嗯
，”stand firm”。到三十歲我知道我是誰，知道有些事情對我是獨特的。（In 30 I
knew who I was. Something unique about individual, something is unique to me.
）

請問：中文怎麼翻identity？（我答：「認同」）是的。

（教授起身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

  認：identify / recognize
  同：sameness
  Identity: individual, unique to…

「認同」一詞不是日文──我遇到中文詞先看它是不是日文來的（近代以來很多中文詞取
自日本漢譯）。（討論了一下「認同」一譯是何時有的，未有答）

Identity在英文是指涉獨特性，辨認你「不同」在哪裡，在中文則成了what you are
like，你和誰同。（停頓，在座均細細品味了一番這中英思維的差異。）

我聽說有一個韓裔的男孩，出生就被白人收養，在學校過得不好，轉學過很多次，後來到
了紐約一所私立學校，碰見了另一些韓國／韓裔同學，才說：「我終於找到了my people
」。……那麼，國家的identity是如何呢？

有中國學生來我辦公室，我問where are you from，他說「China」；中國哪裡？「山西
。聽過嗎？」Yeah I heard of it. （教授語氣有些諷刺。眾笑。教授接著闡發這故事的
意義與感想我漏記了。）

在美國看來，什麼是中國的特色？……一個重要的方面是外交。從1910到30年代，有一整
代中國留學生來美求學。（這些故事造成了許多親近感）……（漏記）

季辛吉（Henry Kissinger, 基辛格）對歐洲所知較多，對中國瞭解就少；尼克森對越南
所知也有限。But they have to do, have to learn. 在座有多少人生於毛澤東在世時？
（幾位老師舉了手）……去古未遠啊……（會議室裡有些奇妙的氣氛）

Nobody really know about 毛，但尼克森、季辛吉畢竟見了毛。（談了一下他們與毛澤
東接觸、會談的情形，提及尼克森1971一個建議說美國放棄與日本同盟，中美一起平衡世
界的完整計畫，詳情沒聽清楚。）後來有人問費正清：如果尼克森未訪華時毛澤東就去世
了，中國會怎麼樣？費正清答：中國會繼續以毛為經，走他的路線。……美國有很多講毛
的書，但尼、季當時……（漏記）他們注意的是一種簡化的Chineseness。

二戰之前，中、美有很多共通點（留學生是一部份原因）……之後好像就cut off，萬事
在1949年以後都重新來了。……

（談論冷戰期間中美的互相認識之後）中國三十年來的學術書籍一直在進步，今日為前所
未有之好。今天講這題目就是想指出，要認識一個人、你自己，以及一個國家有多麼困難
。(How difficult it is to know about a person, yourself, and a nation.)

（講演結束，開放提問）


█The essence of 中國 or 美國 or 愛國


一位老師問了兩個問題：一、Chineseness能否界定？其在不同時期有變化否？二、您的
研究可否助人瞭解”Americanness”？

答：這問題有些語言學(linguistic)。我不太相信索緒爾的概念。……

人要知道China乃知其異處。Identify – opposition. What can I say about Chinese
people? 我正在就這個問題寫一本書。然而，it changes from time to time. 你或許對
美國也會有同樣的問題：什麼是美國的「國學」「國粹」？……我們還可以歐盟、印度作
對照。歐盟與Indian Federation為世上兩大邦聯。……（談其性質與歷史一些微妙處，
很抱歉我都沒記下來。）

什麼是中國、美國或者「愛國」的本質(essence)？……托爾斯泰問過，何謂Nationalism
？……國際主義和共產主義今天很多人忘了，但其概念重要。……

（很抱歉這一段我什麼重點都沒有記下。只記到後來本系老師補充：江澤民1998年訪問西
雅圖波音公司時，曾要求參觀工人宿舍；共產紅旗現在也還在莫斯科包著列寧遺體。老師
提出這些社會主義遺緒來補充林教授的論點，但林教授的論點詳細為何恐怕得去查他的書
了。）


█公民社會的本質為何


一位男同學問：對最近中法關係的變化怎麼看？（指2008年巴黎聖火事件到中國抵制家樂
福、奧運、薩科齊聲援藏獨一系列風波）

答：我想基本的議題是：公民社會(civic society)的本質是什麼。是人選擇加入它，還
是你宣稱他是我的一部份？……權力的非機構化。毛一生致力於此，失敗了……國本問題
。

我能理解中國對奧運的觀念，但不太理解中央對少數民族的政策。我去過哈薩克，蘇聯對
穆斯林的政策……（這重點我又沒記到）……中國的情況是獨特的，且還將存續下去。


█胡錦濤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應該不會想台灣


我舉手提問，說是台灣來的，請問教授對三十年來中、美、台關係的見解；從十年前到最
近，美國人對兩岸關係的看法有何變化。教授”phew”了一聲，作緊張態，說這很敏感啊
。眾人輕笑，教授繼續回答：

台灣在1979年以後一切都變了，但基本形勢未變，兩岸畢竟是兩個政治實體(political
entity)。那時美國曾期望台灣政府在三、四年內崩潰；美國一旦像對南越一樣切斷對台
的關係，台灣當不得不與北京妥協。但蔣經國沒有讓這種情況出現。……而中國對這問題
的解決畢竟是有強烈期望的。

美國人對兩岸關係的看法，近十年間或許在一點上有變：美國人先前擔憂中國對台開戰導
致災難，現在……（比較不擔心。詳情又沒聽清楚。）

我對三通持正面觀點。中國是一個巨大的國家，我如果是胡錦濤，每天早上起來想的第一
件事，多半不會是台灣怎樣，而是其他的麻煩事情。（眾笑）……中國人應該是不會
reduce possibilities的。謹希和平。


█Obama is not a war leader


開放提問之初，教授說用中文英文都可以。坐在後面的岡村弘章先生是日本來的交換學者
，他以很標準的普通話介紹了自己的來歷，然後說：「這裡是中國，我就用中文提問吧。
──請問，歐巴馬就任以後，會不會用戰爭來擺脫金融危機和種種桎梏，如伊朗核問題？
」

教授答：戰爭很難解決問題。有時你必須戰，但戰爭不易解決內部矛盾。俾斯麥利用戰爭
，並不是要解決問題，而只是要足夠地緩解／轉移／拖延之。(Bismarck uses war, not
to solve the problem, but to ~ them enough. 那個動詞我沒聽清楚。)

常有人說大蕭條的唯一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但也很多人不同意。無論如何，Obama is
very unlikely to war. ……他身邊的人，還有美國民眾應該都是反戰的。美軍現在規模
並沒有大到足以控制一個中等國家如伊拉克（只能哪裡有事飛到哪裡）。所以別相信打起
來美國會 幫日本或台灣。

冷戰政策結束後，我們至今沒有外交政策，只有confusion。歐巴馬不是一個戰爭領袖。


█框框內外的世界


忘了是回答哪一個有關「國粹」定義問題時，教授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方框，說：假設這是
世界。

「世界的定義不在這框框裡，而在流動之中。世界是很多門(gates)，人事flow，流進流
出，歷史也在這流變之中。」

羅志田老師最後總結時，也強調這個方框特別重要：「林教授是研究牆的，牆上有很多門
。陳寅恪曾說，很多被說成中國的東西都是外來的。而在門裡門外流過程中，誕生了所謂
國粹。」

林霨教授最後說：我一生大部份都與中國相關，所以能夠來到中國首都，在北京大學之內
有此相當自由之座談會，相當滿意。

座談會中還有許多精彩的段落，我因為聽寫不及也未錄音，就沒有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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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hroedinger's cat is NOT d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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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vid1003:借轉
※ david1003:轉錄至看板 Approaching                                04/12 0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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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20.80.19
※ 編輯: youtien         來自: 140.120.80.19        (11/19 14:16)
推 chenglap:第一件事情當然是刷牙和去解放自己吧...
→ youtien:有多少人具有早上刷牙的好習慣？
→ youtien:不過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也可能就是挖一挖鼻屎。
※ 編輯: youtien         來自: 140.120.80.19        (11/19 16:18)
推 chenglap:早上刷牙不是常識嗎!?!?!?!?
→ camouflage:最好餐後就立刻刷 睡前刷更重要
→ youtien:並不是每家都會有這樣的常識...
→ youtien:...我突然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生活史問題，可以問兩岸三地。
→ bajiqa:錄音真的很重要，下次買個錄音器材去錄
推 aaee:嗯
→ youtien:其實這些講座都有校方派專人錄音作筆記的。
→ youtien:然後會結集成「在北大聽講座」系列書籍，已出了十幾本。
※ 編輯: youtien         來自: 119.15.200.52        (11/20 15:27)
→ youtien:我覺得最有意思的部份是同學、老師笑的時候。
→ youtien:這些你們不到現場是感受不到的 XD
推 rehtra: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上ptt嗎？
推 Delilah:不是地震的時候嗎?
推 killeryuan:要餐後刷牙喔,早上起來立刻刷會傷害牙齦和牙齒
推 Swashbuckler: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睜開眼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