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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一個多月前在個人板上的文章,覺得也可以貼過來與大家參詳一下。 原文後面談太多時事與族群政治,這裡就先砍掉,希望把討論焦點放在「執兩用 中」這種思維的問題上。 剛開始讀書和接觸台灣族群政治的時候──也就是讀小學的時候,我就常常 讀到這樣一種論點:這一邊和那一邊都有偏失,我們要統合兩者之長(或是正確 處),排除兩者之短(或是錯處),才好超越兩邊的混戰,整理出更實際、有益 ......之類之類的理解與做法。 例如,公民課本就先講計畫經濟之利弊,再講自由經濟之利弊,最後說,所 以我國採取的是「計畫性自由經濟」。又如,侯文詠《離島醫生》一篇寫他叫官 兵抄書上寫的老蔣思想,那篇官樣文章說到什麼懷黑德(或譯懷海德),說到唯 心,說到唯物,最後說先總統蔣公考量到兩者各有偏頗,所以統整出了一套「既 不偏於唯心,亦不偏於唯物」的「心物合一論」,看起來就很威。 讀到國中,歷史課本上介紹黑格爾「正反合」,也是循這個思路去介紹。後 來我聽說黑格爾這部份理論的真意不是那樣,但我們都是就這樣理解了。你不用 多花腦筋,就會覺得沒錯啊,這道理很對。如果多心一點,你或許會想,如果這 道理那麼簡單,那為什麼人家到十七八世紀才想出來?那些被歸類為某一端如「 「計畫經濟」「自由經濟」「唯心」「唯物」「正」「反」的人,都是死抱極端 立場的笨蛋嗎?他們不會去爭說自己才是比較高明的那個「合」嗎?當然,課本 有說這「合」也會形成新的「正」,然後又會有「反」,如此重覆下去;但你若 能在自己的時代取得一個「合」的歷史定位,那就是很厲害的了,例如東漢鄭玄 兼治今古文經學,終成一大家。但既然「兼治今古文」聽起來就很對、很有道理 、很能集大成於一身,那為什麼直到鄭玄才想到、做到? 可惜這些疑問我到大學的時候都沒有發出來,只知道清末的「官督商辦」後 來搞得不怎麼樣,按理說它應該能兼具「官辦」「商辦」之長而無其弊害的,但 為什麼爛掉了呢?後來我讀了很多能相當合理解釋它的論文與小說,但當時歷史 課本好像並未深入去講解。李敖倒說了很多,也振振有詞說所以他主張「全盤西 化」,不要再搞什麼中體西用。我曾經很崇拜他,但總覺得「全盤西化」不太對 ,還是應該調和折衷的,只是要比以前更精、更好、更正確地調和折衷。那怎樣 才算是更精、更好、更正確呢?說不清楚,但總要靠我們。我們總會做得比前人 好吧?──過幾年我才能對此給出一個犬儒的答案:不一定,要看評論者是我們 這一邊的,還是我們的敵人。 大學時,我讀儒學論著,才知道「計畫性自由經濟」或「心物合一論」之類 名詞,是從一種典型的傳統思想來的,這思想有個名字,叫「執兩用中」。它看 起來很對,實際上也可以很對,但如果大家都這樣說,通常就會變成空話或廢話 ,例如什麼「心物合一論」。同時我又讀到中共在內戰時批國民黨「官僚資本主 義」,一時我似乎也就連貫起「官督商辦」、「計畫性自由經濟」的實情了── 兼得兩者之好處,而排除其壞處,乃是好處歸我、壞處歸你也。 當時我洋洋得意了一陣,頗拿此與同學說笑,但也自知這論點太輕佻又想當 然爾,就沒繼續研究下去。直到最近,我才發覺,我錯過了一個真正值得研究的 問題,就是「執兩用中」這大可能流於簡略空疏的思維方法,對我們影響之深遠 、之普遍。從古到今,我們始終不乏人以「執兩用中」的思路去處理爭議,到今 天還在用。 例如,1998年台北市長選戰,李登輝拋出一個「新台灣人」理論,超越(或 者說跳脫、略過)了外省、本省、原漢的衝突歷史、歷史衝突,說只要認同這塊 土地的,就是新台灣人。不用到現在,你當年隨便找一個人都可以挑出這理論的 一大串問題,統派獨派本省外省都會罵,但結果,「新台灣人」論述變成主流了 ,民進黨取得政權後講這個,國民黨回來後繼續按此路線操作。「新台灣人」論 述的厲害之處在,你儘管罵它偷渡、退步、裹挾、和稀泥......但因為它站到了 那個「合」的位置上,你就沒法以你的「正」或「反」來跟他對抗,否則你肯定 只能固守你的基本盤,爭取不到「中間選民」;要跟他對抗,你唯有另外提出一 個「合」,另外一套能解決族群問題和統獨問題的新台灣人論述。不論你講得好 不好,你已經走在李登輝鋪的軌道上面,你講得沒他好,沒有威脅;你講得比他 好,他更高興;你在你的論述裡偏袒你的族群,也會有其他人出來反駁你,然而 「台灣意識」就已經取代中華意識成為主流、主要的討論脈絡了。 在此過程中,我這個堅持中華意識的外省後代,敏感地體認到了「新台灣人 」之流亞的威力。有一件事我提過很多次:2005年,我看到一部大學生拍的紀錄 片《台北京》,片中訪問兩位做網路電台的獨派同學,受訪者說:「我們不是要 否定、排除中國文化,只是要把它回歸到一個應有的位置。」說得漂亮!我馬上 想:什麼是「應有的位置」?邊緣?歷史的垃圾堆?還是給你翻身後踩在腳下的 眾惡所歸?不,你們不會那麼極端,你們是有頭腦的,你們只會聰明狡黠地讓主 流傾向那個極端,讓抱有那種極端想法的人可以在你們造就的主流中順風順水, 表面上會被節制一些,實則受到護航。 聯繫到那幾年我經歷的輿論、筆戰,我有了一個心得:無論是誰,對哪個議 題講「執兩用中」或「正反合」,他舉出的「中」、「合」都必定是有利於他那 一黨,偏向他那一派的,大家都會搶這個。而在這個爭搶過程中,老一輩的人、 思想不夠「與時俱進」的人,就要被邊緣化為「正」「反」兩端,和保守、反動 、既得利益者之類的想像劃上等號。 然而,面臨不利局面時,沒有人會束手待斃。從以前「超越統獨」到現在的 什麼「超克藍綠」,大家表面都講求那個「中」或者「合」,實際上沒有人會任 由敵人搶到那個「中」或者「合」的位置,即使無法跳脫「新台灣人」或「普世 價值」等等名詞範圍而另起一套話語,也能用各種小手段來鉗制異己。 就拿公共電視董事會的僵局來說吧!公視的人事,從開台就在鬥,鬥到現在 ,繼續流局。為什麼?就因為公共電視有「公共性」這個光環,誰掌握到它的主 事權、話語權,就能操作它,讓它偏袒自己一派;或者聰明一點,不干預它,然 後觀眾的讚譽自然會有我的份。政府為求公平,把各黨和社會各界的人都拉進來 以取平衡,專家學者也不斷提出「中」「合」的論述勸說兩黨委員配合,都行不 通;抵制的人,寧被罵名,也要繼續抵制。 前一陣子,我就覺得,公視先天上就不可能實現那些理想,因為學者、文人 把那些理想訂得太理想、太高了。你越賦予它美好想像,現實中的政治人物就越 有理由伸手進來,即使攬不到自己手裡,也不讓你成局成勢,把公共利益的大義 名份攬過去來跟我要錢要資源,還大有可能揭我老底。所以我一時想:不如別再 追求這種各派都有一份的平衡假象,我們乾脆把公視改制成像縣市長選舉一樣, 公民直選,贏者全拿算了,這樣,勝選者就不會自動、立即具有可以拿來操弄的 「公共性」,而是要逐漸努力去爭取觀眾認可、與者認同;他要把公視搞成自己 的黨營電視也可以,搞爛了下一屆自然會被選掉。 這想法大概也說不上有多好,但我至此,算是稍稍從「執兩用中」的思維定 勢走出來了,以一種吐嘈的態度。再多走幾步,應該就可以轉到正經的態度,得 出紮實的論點。對此,我現在還沒有把握,但已對歷史和個人以往的經驗有了一 些新的感悟。 為什麼今文、古文經學到鄭玄才得到統合?大陸的歷史書和小說解釋道,因 為政治派別的利益與權位所在,學派即是政黨,出現什麼烏七八糟的步數都不奇 怪;鄭玄相對來說就算新興的「第三勢力」,假以時日,桃李成蹊後,不無取代 兩派的可能,只是整個棋局給漢末大亂弄翻了。後儒對此兩派,或許能撇開政治 迷霧,純去探究其學理,但一要連繫上當代政治、官學以及自己的前途,局中人 都會很快覺醒,繼續那個學術政治的路數去鬥。 經濟學入門書籍都說世上沒有哪國採行純粹的計畫經濟或自由經濟,只是比 重不同、側重不同;讀到這裡,就知道「計畫性自由經濟」是一句廢話,重點還 應放在各種權衡利弊的方法。然而,現在鄉民一方面罵台灣人又要開放、又要福 利,一方面自己爭起權益也難免不是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這不就說 明,大家所思所想,還是「計畫性自由經濟」嗎?罵起BOT,大家都有一嘴;輪到 自己有機會爭補助、搞「官督商辦」,大家也都有一手。而當有人倡導大家不要 再談假議題,轉去關注真議題的時候,別人也就會警覺到,這傢伙想當新的輿論 領袖,想佔據那個「中」或者「合」的高位了。 原文後面還有兩三段,講到了政治,這裡就不貼了。想與各位板友討論的是 ,歷史上有多少人發現過這「執兩用中」思想的隱患,他們有何見解? --            Schroedinger's cat is NOT dead. http://sites.google.com/site/youtien/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43.20.164
ocean11:儒學發展一直在執兩用中,抗拒這種潮流的代表人物是王莽? 05/12 14:34
ShinozakiAgi:公視獨立 不是不會成功,只是脆弱 要看當權者 05/12 15:21
ShinozakiAgi:對於媒體公眾財的重要性有多重視 這兩屆台灣總統的 05/12 15:22
ShinozakiAgi:作為就是很好的對照 05/12 15:22
kingcallme:「執兩用中」語出《中庸》。它的問題不是思想本身,而 05/12 16:12
kingcallme:是現實上幾乎不可能作得到,所以孔子才感慨也只有舜帝 05/12 16:14
kingcallme:才作得到~~~~ 05/12 16:14
kingcallme:簡單說理想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現實是你要有 05/12 16:17
kingcallme:權勢才能作到「執兩用中」 05/12 16:19
winwoeld: 05/12 17:08
Bastain:大哉問 05/12 1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