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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喜歡拍照、喜歡畫畫、喜歡旅行。
照片的主題常是返璞歸真的老人，或天真無邪的孩子。
她的笑容帶著兩個淺淺的酒窩和瞇得好彎的雙眼，
左耳上的三個耳洞藏在長髮裡低調的叛逆。
她有一份朝九晚五、可以溫飽的工作，
她的恬靜和腳踏實地的表現，使她安穩又不突出地，
安然渡日，如年。
其實昨夜在那擾攘的舞池，不小心又弄掉了一個耳針。
在洗手間，她搔搔長髮，
拿起髮帶將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順手摘下剩下的兩個耳針。
胸口掛著有昂貴長鏡頭的單眼相機，整套裝備幾乎是她一個月的薪水。
今天是週日，是公司的運動會，她不喜歡運動，沒參加任何活動，
主管只是帶著諂媚討好的笑問到禮拜天是否有事，
她就明白了意思，點頭應允了拍照的任務。
只是下了班，疲憊的在鏡子前，原本應該開始卸妝，
卻不自覺的戴上變色片，拿起Bobbibrown 的眼線筆，畫出一個不認識的自己，
穿上艷紅色的緊身洋裝，再噴上她鐘愛的（也是唯一的）的Dior香水。
超級英雄都是會變身的，她對鏡子裡的大眼睛女孩點頭示意，
帶著出任務的心情，往東區出發。
五年前，在香港，母親是外商公司的高階主管，
學歷還尚可搬上檯面的她，沒打算繼續往上唸，
因此她到了香港經過母親的安排，也在公司上班。
工作還算順利，表現也不差，香港的環境也很好，她很安然度過了一段日子。
然而，和母親的相處卻每況愈下，造成一種窒息感。
母親對事事完美主義，剛強的行事作風，盼望自己能夠和她一樣成龍成鳳，
卻又要求她面對必要時刻和場合要溫柔美好，要保持合宜的肢體和談吐。
她並不非常渴望自由，但是越是綑綁她卻越想逃脫，越想抗爭，
感覺像是，和母親漸行漸遠、形同陌路，
和母親一年也許見不到一次的姊姊卻能夠和她一見如故。
或許，我們都不是群居動物。女孩暗自想著。
於是她最後放棄了香港的一切，（其實也不是自己爭取到的），
回到了台灣，找了一份那樣的工作，就一個人那樣的生活。
父親在她學齡前記憶的末端消失，二十年了，
她並不知道父親現在是否還在台北、還在台灣，或者，還在這世界上嗎？
但是她沒有忘記那曾經坐在肩頭上拉著氫氣球的童年，（沒有氦氣球！）
那曾經在溪邊露營，曾經在兒童樂園裡買了泡泡水吹，吃著冰淇淋，
或者，在海灘捉螃蟹的記憶。
曾經在初戀男友背後看著他好玩的追逐著螃蟹，然後被鉗子夾傷，
愛憐地喜愛著那純真的孩子氣，心頭卻浮上父親的形象。
所以在有些時候我是否追逐著，記憶裡的曾經？她不敢細想。
拿起相機，對著空曠的地方，測光調整拍照需要的條件。
她沒有學過任何拍照技巧，就按照調整測試拍出的感覺，決定今天要的是什麼。
將鏡頭瞄準人物，對焦，紅點在人物的身上發光，彷彿狙擊手的紅外線。
她按下快門，彷彿扣下扳機，將人物永遠禁錮在4X6的方塊裡。
陽光刺眼，曬得她的脖子發紅。秋末的台北有時候還是突然發了狂的升溫。
髮際還殘留昨天香水的餘味，回憶起舞池裡看上自己的一雙眼睛，
在那裡得到的是短暫的追求、短暫的體溫、短暫的殷勤和被當成性感尤物的假象。
多喝了兩杯，誰都可以暫時百無禁忌，充滿自信的。
＂還有什麼理由，還有什麼藉口要我否認你的錯？
輸了你的承諾，輸了你的曾經，說過要一直愛我。＂
她喜歡這首歌，喜歡MV裡不斷奔跑，不斷脫下衣服的李心潔和年輕的男主角。
愛得像沒有明天，愛得絕望，是一種悲傷的享受。
那次她自己慢跑的時候，聽著這首歌，跑到喘不過氣，幾乎無法呼吸。
曾經在下著大雨的街頭哭泣，滿臉分不清淚水還是雨水；
曾經在行駛中的車上爭吵，眼神帶恨的將門打開，只為了讓他知道自己的瘋狂。
她喜歡在感情裡的放肆瘋狂，喜歡不必掩飾的任性或蠻橫，
卻又如此渴求，一份能永遠的穩定的關係，
如此矛盾的需要，加上，她永遠愚昧浪漫的靈魂，選擇總是糊塗，
終究是不斷的在飛翔之中撞上高速行駛的車輛，
心碎了一地，而靈魂如羽毛般，飄落。
＂我們選擇愛情，還是愛情選擇我們？
當時愛的勇氣，都跑到那裡去＂
＂然而我一直都沒有選擇。＂抹去眼角的淚水，嘲笑自己。
她繼續在吧台將稀薄的調酒一飲而盡，微笑的冰冷，到舞池裡擷取一點體溫。
運動會到尾聲，整個天空佈滿艷紅色彩霞。
＂聽說明天下午颱風就會發布陸上警報耶。＂
＂哇～那不就賺到半天？我想要去週年慶！＂
＂待會要不要一起去吃燒烤？中國信託旁邊新開那家聽說不錯吃喔～＂
＂妳剛運動玩就想大吃大喝啊？還每天說要減肥，笑死人。＂
蓋上鏡頭蓋，將相機收進背袋中，主管走過來拍拍她：
＂今天辛苦妳了，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去吃飯＂
她淺淺禮貌一笑，婉拒了這個邀約。
其實大家都是社交禮儀的問候，真的去吃了，還怕我讓她們冷場吧？
她總這麼想著。
她曾經會愛的，曾經愛著人群，愛著無論男人女人。
只是永遠鎩羽而歸的結局，讓她不懂得是誰值得信任，是誰值得她熱誠忠誠。
無論友誼愛情親情，最後都侵蝕她的心。
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她看著曾經想要刺青的，那個手腕內側白皙的肌膚上，
有點半開玩笑的想，刺上這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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